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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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4-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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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玉梅,你干啥去呀?要进城去了?” “我进城做啥,秋忙时节的哪顾得去城里玩。” 远远就瞧见玉梅的建尧媳妇扯开大嗓子挥了挥手,可能因为她恨不
摘要:他的脑子里一片一片浮现着两个孩子小时候的事情,那会儿,一家人多亲啊。
1.
“玉梅,你干啥去呀?要进城去了?”
“我进城做啥,秋忙时节的哪顾得去城里玩。”
远远就瞧见玉梅的建尧媳妇扯开大嗓子挥了挥手,可能因为她恨不得一下子飞到玉梅的面前,故而加快了原来的脚步,一路小跑起来。她穿着一双深蓝色的布鞋,虽然大拇指处已经磨得只剩几根丝线连着,可这毫不影响她的健步如飞,一条长长的马尾在一起一伏的簸箕中在后背上甩来甩去,将她的红色毛背心噼哩啪啦打个不停,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胳肢窝夹着的一摞蛇皮袋子顺势掉在了地上,她也是慌忙捡了起来,然后又抬起身,连走带跑朝玉梅奔来。
“哟,我当是谁呢,快认不出来了,你忙啥哩?穿个烂鞋,看你那点疲累样。”玉梅双手插在兜里不屑地说。
这时候,建尧媳妇已经到了玉梅跟前,她又拢了拢胳肢窝夹着的那些袋子,然后瞪大眼睛问玉梅:“你咋不进城?你公公都摔断腿了你不着急?”
“啥?谁说的,啥时候的事儿?”
“就中午啊,听我婆婆说是给你们老二上房顶晒葵花籽去了,梯子不稳摔地上了。”
“哼,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有利有害相随,平时就记得他二儿子了,就是死了也别等着我打发他。再说,人家也用不着我们啊,不是还有个白捡来的儿子?”说时,玉梅用眼角斜瞅着她,然后气乎乎地长舒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你,你,你说啥呢?你去哪儿呀?”建尧媳妇嘴唇不停地蠕动,想要再说些什么,一脸的不服气。
“我去捞几块豆腐,南场面上还在碾谷子哩,找了六七个人,我不得安排生活啊?你这是干啥去?你不去城里看看?”玉梅说得阴阳怪气,人早像一阵风飘去了老远。
“我也去南场面,打了一堆绿豆去收。”建尧媳妇远远回应着玉梅,其实她在心里不停地咒骂着这个女人的刻薄,尖酸。
晚上,谷子收回了粮仓,请来帮忙的那些人也散了去,玉梅把饭碗全部收拾完,就上炕长长伸了一个懒腰,他喊着大柱给她捏捏肩膀。她说:“总算是收回来了,可累死人,咱就没那靠人的命。”大柱一会儿给老婆捏捏肩膀,一会儿捶捶背,一直没说话,一个劲儿听玉梅唠叨。
“我说,你就不能说句话?”玉梅感觉到了自己自言自语的无趣,就扭过头白了一眼大柱。可大柱嗫嚅着,嘴唇张开又合上,好像是一个聋哑人怎么努力就是发不出声音的样子。
“你,听说你爹的事儿了?”玉梅试探性地问。
“嗯。”大柱应着。
“你想去城里看你爹?”玉梅握住了大柱的手,示意他可以停下手里的工作了。
“嗯。”大柱还是那么一声。
只不过,这次这个“嗯”却惊来一顿暴雨,瞬间就劈头盖脸落了下来。
“看,看什么看?人家都不把你当儿子,你还把他当老子?他不是有老二就能活吗?让他活去啊。有好处想到他二儿子,怎么?现在轮到大儿子了?不管,告诉你,不管。”玉梅“腾”一下坐了起来,顺手把身边的枕头狠狠扔到大柱身上。
“又……又不是我爹让我去的,你没听到今天碾谷场上的人们怎么说,说……说刘姨忙前忙后的,二柱都急哭了,就我没露面。”大柱从灶台上取了一支烟,慢慢吸上,又看了看堂屋,示意玉梅小点声,别让西屋的儿子听到他们吵闹。
“说,他们说啥?平时你爹管过咱啥?我这么忙也没见他过来帮一下,反而倒是天天在老二家忙前忙后,我们靠过他啥?你也不打听打听他怎么摔下去的,我去干嘛?去医院认饥荒?给他摊医药费去?”玉梅的唾沫星子一阵猛过一阵,冷不丁溅到了大柱的脸上,大柱只抬手擦了擦,依然不停地吸着他的烟。
“你爹就那几块水浇地,当初分家的时候我想要南岭那块,他说死说活就是不给,还说什么老二没新房,多给他分点,儿子不是一样的吗?他没房,可我给你们老李家不是生了一个大胖孙子吗?那也是功劳。”玉梅越说越气,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好像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排着队一样,只等她一声命令便争着出列。
“再说说你那个好兄弟,当初说好了办采石场一对一的分,不管好与坏都对半摊,可到真正亏了的时候他怎么做的?饥荒给我分了那么多,你三脚踢不出一个屁,要不是我当时醒悟得早,分钱的时候人家一分也不会给你,全卷走了,欺负的就是你这个老实人。打架为什么?你们兄弟俩打架打成那样了,你爹也没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人家有那功夫不如娶个老伴。”
玉梅一直在说,大柱一直在听,他感觉老婆说的有理,他爹的确是偏心,从小有好吃的也紧着二柱,费力费神想让二柱考个大学,结果大学没考上,出外面遛达了好几年,钱糟蹋得没数,可什么手艺也没学成,最后还得乖乖回家种地,还抢了他原本种得好好的南岭那块肥地。特别是在刘姨的事情上更伤了他的心。
当初不让他娶刘姨,他偏不听,说是吃五谷杂粮的人谁就不生个病呢?到生了病的时候谁也指望不上,加上大柱他妈都死了十多年了,不为别的,只为回家有个烧火做饭的人,有个人可以说说话,有个热炕头。
为这个,大柱彻底和他爹闹翻了,说死了也不会给他披麻戴孝。
2.
“怎么样了?是不是挺疼的?我喂你点水吧。”她紧紧皱着眉头,头发有点蓬乱。
“没大事,你吓坏了吧?”他慢慢往后挪了挪,想要靠得被子紧些。
“可不是,二柱叫我的时候我都吓蒙了,你说你七十多岁的人了,哪来那么大精神头儿,还敢上房顶?”她撩了一下额前散落的头发,坐在他的跟前。他慢慢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虽然很难看,但还是强打精神。一边说着没事儿一边朝门口不停地张望。
“行了,柱他爹,你就别看了,是二柱送你过来的,然后住下院他就说地里的豆子还没割,怕人偷了就忙着回去了。正赶上秋收,孩子们都忙,这不是有我在侍候你呢。”她想给他启一个罐头吃,可怎么弄也是弄不开。
“阿姨,我帮您吧。”隔壁床陪护的一个小伙子很有眼力劲儿。
“呵呵,老了,不中用了,那就麻烦你了,小伙子。”她把罐头递给了那年轻人。
“阿姨,大爷什么情况?腿摔断了吗?”小伙子问。因为刚才的事儿,大家熟悉了,就一起闲聊起来。病房里住了四五个人,基本全是外伤,就这个小伙子的父亲也是因为车祸撞断了两根肋骨,听说已经住了两个月了。
“就你一直在侍候你爹吗?”她一边喂着二柱爹吃罐头一边和小伙子说话。
“是啊,要不怎么办?我爹就我一个儿子,真不好啊,有个事儿也没个商量没个顶替的。”小伙子说完笑了笑。他爹睡得正香,面色红润,头发也梳理得光滑整齐,倒不像是个病人。
“你妈呢?”她又问。
“我妈,早没了,我十岁的时候我妈就生了一场病,走了。这些年,辛苦我爹了。”小伙子给身边的老人掖了掖被子,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二柱爹,然后羡慕地说:“看大爷多好啊,有阿姨您照顾,有个伴。我早就劝我爹也找个老伴,至少有个说话的人,可他就是不听我的,再看现在生个病什么的就我一个人,家里的地这段时间全扔给我媳妇一个人了,就连她娘家的人也被连累了,她弟弟两头跑着帮我收割庄稼,唉,没办法啊,这医院离不开人。”小伙子说完,又是微微一笑,笑得很苦涩。
这时候,她才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穿得不算整齐,细长的脸,一双细小的眼睛,头发好像也长时间没打理过了。虽然他在叹着气,可她分明在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一种坦然与平和,感觉到他是快乐的。
床上的二柱爹僵着一条打了石膏的左腿,一直闭着眼不说话,可他并没有睡着,小伙子与刘姨的对话他全听到了,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什么堵着了似的,很沉。
“妈,我们来看看我李叔,我们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你看,你看……”说话的是人是刘姨的儿子,他生怕床上的二柱爹不知道他们买了什么,还一样一样边放边报着名字。
刘姨其实感觉有点意外,那会儿她要嫁给二柱爹的时候,儿子媳妇难听的话没说?特别是媳妇骂她老不正经老不要脸,不给祖宗积德,老了老了还风骚。刘姨是一头道走到黑,坏名声也被媳妇喊出去了,她就破罐子破摔,横了心嫁给同村的二柱爹,她知道二柱爹虽然是个庄稼人,可脾气好,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好人。
这都好几年没来往了,今天突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就堆了这么一脸的笑跑来了?刘姨真有点反应不过来,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床上的二柱爹倒是比她灵活些,一看这两口子来了,惊喜得不知所以然,恨不得一下子跳到地上给他们端茶上水,可挪了半天,他那条差点断了的腿就是不听使唤。
“坐,坐,孩子快坐。”二柱爹着手示意他们坐下。
刘姨的儿子倒也不客气,他和他的媳妇一屁股稳稳坐到陪侍的那个椅子上。他媳妇穿得花枝招展,脸上抹了厚厚一层粉,因为病房里有点热而生起的汗,却把人家精心弄了半天的妆毁得纵横交错,可她还是自我感觉挺良好。笑盈盈地对着刘姨说:“这些日子也累了吧?要不让建尧替您几天?别再把您老人家熬倒了。”
是的,刘姨的儿子就是建尧,出事那天和玉梅打招呼的也正是刘姨的儿媳妇。只不过她今天与那天可是判若两人。穿着高跟皮鞋,红背心也没穿,穿了一件米黄色的风衣,黑色紧身裤。这女人在他们那个叫李家湾的村子里可是出了名的人物,泼辣不说,那穿戴简直与庄稼人格格不入,男人也油头粉面的,种了那么几亩薄地,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回地。
3.
大柱一直没去医院看他爹,玉梅管得紧,她说只要他敢去,就和他离婚。二柱也没去,自从把他爹送到医院就一直在忙,地里的豆子收了还有土豆,收了土豆还要拉秸杆。
最后,医院实在不想住了,二柱爹几次三番问医生,医生看情况也差不多了就同意他回家慢慢休养。这期间,建尧两口子倒是跑得相当勤快,同病房的人都当那是二柱爹的亲儿子。
二柱爹虽然常常还是朝病房门口望,可看到建尧来了,他就挠挠头,然后笑笑。毕竟他以为因为这次出事而换回建尧的心而欣慰,他知道这几年刘姨也不开心,常常唉声叹气,挺念叨她儿子的。
这不,要出院的时候,他还特意带着媳妇过来接二柱爹,李叔长李叔短的叫得二柱爹都不好意思了。
他们走的时候,病房里有一些先前的已经出院了,有的又是住进来的新病号,医院永远是这个样子,天天在上演着各式各样的悲欢离合。那个给他们启罐头的小伙子前天也带他爹出了院,二柱爹一直记得那个老头临走时候的样子,儿子非要背着他不让他自己走路,老头拗不过儿子,一个劲儿地和大家说:“这娃娃真犟。”可他却一直在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二柱爹终于回到村子里了,平时要好的老伙计们,还有一些邻居听说他回来了,都买了鸡蛋还有罐头过来瞧瞧,嘱咐他一定要好好保养,说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何况自己上了年纪。
回到自己家,就是舒服啊,马上感觉自己这腿也像好了似的。他老缠磨着刘姨用轮椅推着他到院子里转转。马上就进入冬天了,院子里那棵枣树也开始一片片往下落叶子了,想想,那树也好几十年了吧?连那些树皮也变得粗涩了,从一些裂开的地方看上去,皮也显得糙而厚。
二柱爹抬起头看看那枣树的枝桠,哦,长大了啊!长得这么茂盛了。这还是大柱八岁的时候从外面跑回来,突然缠着非要吃红枣,他说一起玩的福喜家就有一棵枣树,特别脆特别甜,可福喜妈因为福喜给他们一群孩子分发枣儿而打了他,还警告他再不能摘了枣偷偷送人。
二柱爹从几十里外的亲戚家要了一棵小树苗,像裹着一件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进家就笑着对儿子说:“大柱啊,过几年咱就也能吃枣了,你个娃娃就可以解馋了。”看着儿子在地上蹦蹦跳跳的样子,他和老婆笑得嘴也合不上。大柱还说:“爹,到了大枣熟透了时候,先给你和俺妈吃。你们尝尝那个甜。”
从此,他就细心浇水、施肥,松土,一有空就猫在树苗跟前瞅它有什么变化,看着树苗一点点长高,长出新叶,再延伸出新的枝桠,他就叫来老婆一起看,大柱二柱也围过来,一家人喜笑颜开,其乐融融。
后来,枣树终于成材了,大柱二柱也长大了。树上结了许多的枣儿,大柱就负责上树摘,二柱在下面一个劲儿地喊:“哥哥,慢点,别挂着了衣服。”大柱摘了枣,一定先给二柱扔下来,弟弟先吃完他才吃。
“你知道吗?他刘姨,大柱小时候特别护他兄弟,谁也不能欺负二柱,谁要敢动二柱,他就和人家拼命。我记得有一次二柱不小心把前巷子王家的那个宝贝儿子王志鹏的一支笔弄坏了,人家吵着偏要二柱赔,你说赔就赔吧,他还找了几个小孩子一起把二柱打了。大柱知道后就抡起一块砖头把人家家的玻璃砸了,然后又拦在放学路上非要和王志鹏决个高下。他明知道一个人对付不了人家四五个小孩,可不知道哪来那股子邪气,就是要给弟弟出气。这事儿啊,我是后来才听别人说的。”
“我知道,当时我儿子也常回家说这些事,他和大柱二柱同年仿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