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瘸一拐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30
阅读: 162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在海地维和抓捕一名毒贩时,吴春秋左腿上挨了一枪,子弹钻进脚踝,便不动了,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弄出来。子弹是出来了,但是吴春秋的左腿却废了,走路一瘸
一
在海地维和抓捕一名毒贩时,吴春秋左腿上挨了一枪,子弹钻进脚踝,便不动了,医生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弄出来。子弹是出来了,但是吴春秋的左腿却废了,走路一瘸一拐。
伤筋动骨一百天,吴春秋在医院呆了整整三个月,就被护送回国了,回到原单位,发现自己刑警副支队长的位子被人给占了,市局领导找他谈话,说鉴于他目前的状况,已经不适合干维和警察和刑警了,调灵城县公安局担任纪委书记,副处级。
对于灵城县,吴春秋并不陌生,五年前,他是从那里调过来的,是他的老家,可以说相当有感情。但是,吴春秋不想回去,他在市局干刑侦,在海地维和也是干刑侦,冷不丁不让干了,他接受不了。局领导说,调你到灵城,是局党委班子会上研究决定的,已经不能更改。再说,在灵城县公安局任纪委书记,级别上也提了半格,你有啥不满意的?吴春秋低着头说,我就是不习惯。局领导说,啥习惯不习惯的,工作不都是人干的,慢慢干就习惯了,你不要以为纪委书记是闲职,想干好也没那么容易,其挑战性决不亚于干刑侦。还有,调你到灵城,也是你老婆主动要求的,我们经过综合考虑,你到灵城县公安局干纪委书记是最合适的。
吴春秋的老婆叫黄鹂,是灵城县一中的教师。灵城县一中是重点高中,黄鹂又带两个高三班的班主任,平时工作就十分繁忙,还要照顾吴春秋年迈的父母和幼小的儿子,吴春秋调市公安局任刑侦副支队长没两年就被派去海地维和,现在算起来夫妻俩已经快三年没见面了,幸亏黄鹂贤慧,能吃苦耐劳,对吴春秋不离不弃,换了别人,早跟他离婚了。
想到老婆和家人,吴春秋就不吱声了。他知道这些年亏欠家里太多了,现在有机会回灵城工作,既可以和家人团聚,又不耽误工作,这是组织上对自己的照顾,再不同意,就显得太矫情了。于是吴春秋就算正式调到了灵城。
办理好相关手续,离开市局,吴春秋打的去了汽车站,买票坐上了回灵城的客车。路上,他接了几个电话,一个是市局纪委书记罗长生打来的,罗长生也曾在海地维和,是他的老领导,两人在一起摸排滚打好几年,关系非同一般。不过罗长生比他回国早,被任命为市局纪委书记。本来回灵城罗长生说好来送的,不料他临时有会去了市委,他责怪吴春秋不该不等他就不辞而别。吴春秋笑说,告别有什么好玩的,尽是伤感,老领导要是想我了,就到灵城来找我,我请你吃饭。另一个是灵城县公安局长李志全打来的,问他什么时间报到,他好派车去接。吴春秋说,接就不必了,他已经在回去的车上了。他说,我家里有事,先回去一趟。李志全哈哈笑说,瞧我这脑子,你是该先回家,替我好好犒劳一下弟妹,不然,弟妹该怪我太没人情味了。吴春秋和李志全原来就在一起工作过,两人又是警校同学,不过李志全比吴春秋高两级,又长两岁,常以老大哥自居。李志全这人吴春秋很了解,工作上胆大心细,一丝不苟,业余爱爬山、打蓝球,还好开玩笑,跟他挺合得来,这也是吴春秋选择回灵城的原因之一。吴春秋也笑说,别扯那没用的,我这次回灵城,可是奔你来的,你可别不带小弟玩。李志全说,玩是玩,你可得把我这个队伍给整顿好了,你不知道,这些年灵城发展很快,受利益诱惑,警察素质参差不齐,需要好好整顿。吴春秋说,纪委书记这个宝座我没坐过,没有经验,还得李局长多提携指点,你指哪儿我打哪儿。李志全说,指点谈不上,只要工作需要,我全力支持配合就是了。顿了一下,又说,这里讲话不方便,等你回来我们再谈。便把电话挂了。还有一个电话是小姨子黄小燕打来的,说姐夫你啥时候到呀,我好订饭店给你接风。吴春秋说,接什么风呀,净浪费钱,还是到家里吃吧,我叫你姐多弄俩菜。黄小燕说,家里有啥吃头,到饭店吧,英皇大酒店,就这么定了。我跟我姐打电话,叫她带上俊俊。俊俊是吴春秋的宝贝儿子,刚年满二周岁,想想马上就能和家人团聚,吴春秋忍不住笑了。
从市里去灵城,也就是六十公里路程,由于是山路,道路不好走,坐客车需要近两个小时。在市局刑警队,吴春秋原本有自己的专车,也有专职司机,虽然因为出国维和暂时离开了刑警队,毕竟还是刑警队的前领导,大可不必坐客车回去,打个电话司机就会送。可吴春秋不想这么做,他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怕麻烦别人,做任何事只要是自己能解决的决不让别人插手。何况他觉得自从出国维和就没为刑警队出过一份力,现在换了岗位,他再用车,显得不是那么回事。坐客车多好,既不麻烦别人,又可以欣赏窗外的风景,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呢。
此时正是四月的天气,春风徐徐,气候怡人。吴春秋把脸探到车窗外,看见路边的庄稼全绿了,遍地的野花全开了,路边的小河清汪汪的,潺潺在流。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叽啾着打空中飞过,声音很好听。客车上人不多,二十几个座位还没坐满,吴春秋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排孤零零地就他一个人,这样他就可以把那条受伤的腿放得舒坦些。他穿得是便装,车上的人大多在酣睡,没人认出他来。吴春秋觉得这样挺好,没人打扰的时光真的很惬意。以前,无论是在市局刑警支队,还是在海地维和,他都很忙,昏天暗地的忙,忙得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像这样忽然地跟普通老百姓一样乘坐客车,对于他来说真的很奢侈。就这样望着窗外的风景,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觉车已驶进了灵城的地界。
吴春秋的家虽然在灵城,可毕竟离开已经三年,现在看来,正如李志全所说,灵城变化很大,街道变宽阔了,原来没有的高楼大厦也拔地而起了,就连来往的车辆也大幅增多了。吴春秋趴在车窗上津津有味地望着灵城陡然的变化,猛地车就停了,吓了他一跳。有人问司机咋回事,司机转回头说,前面堵车了。在一些大城市,堵车是常事,没想到在灵城这个偏远的地方也会堵车。或许那条伤腿搭在座位上太久的缘故,这时吴春秋感到有点隐隐作痛,就把头缩进来,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腿痛才稍稍有些缓解。
原本,吴春秋是不该受伤的。在海地,他们所抓的毒犯是个跨国通缉的要犯。毒犯在未涉毒之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土著,因妻子出轨,愤而将妻子杀害,后踏上贩毒的道路。因团伙被国际维和部队打掉,毒贩侥幸成了落网之鱼,被全球通缉。那天吴春秋他们得到准确消息,毒贩要在夜里潜回家中接走未成年的儿子。吴春秋就带人在毒贩家四周布控蹲守。午夜时分,毒贩终于出现,他鬼鬼祟祟摸进自家的房门,还没完全进屋,吴春秋就一跃而起冲过去将毒贩死死摁倒在地,紧接着,四周埋伏的警察一涌而上,见毒贩束手就擒,就都长出一口气。此时,谁也没料到,还没等搜身,被吴春秋扭住双手的毒贩会突然朝地上一跪,就听平空“啪”地一声脆响,吴春秋只觉得脚踝处一阵麻酥酥的凉,身子不由一歪,来不及细想,就松开自己一只手,探身摸向毒贩的腿弯处,竟然搜出了一把小口径手枪。这时吴春秋才感觉到左脚面上粘乎乎的,用手一摸,竟然是血。一股钻心地疼痛瞬间涌遍全身,吴春秋就再也支撑不住了,扑嗵一声摔倒在地。后来,据毒贩交待,他并没有想伤害人的意思,那把枪是他用来自杀的,枪的来源是他逃亡时从黑市上购买的。他这次潜返回家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理回来的,如果能顺利把儿子接走,就溜之大吉,继续逃亡,万一被抓,就开枪自杀,所以他把枪用胶带缠在腿弯处,只要轻轻一跪,子弹就会穿过自己的身体,一命归西。不料他下跪时,胶带松了,枪口转移了方向,子弹穿透了吴春秋的脚踝,把吴春秋从一个四肢发达的健全的人转眼变成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残疾兄弟。毒贩身上有枪是真的,用胶带绑在腿上也是真的,如果说那枪仅是用来自杀,可信度极低。但毒贩坚持这么说,吴春秋也没办法。他想如果真如毒贩所说,自己替他挨了子弹,真是有点冤枉。每每想起这些,吴春秋只有苦笑,同时伴着心痛,当然还有庆幸。心痛的是自己离开了热爱的维和与刑侦事业,庆幸的是自己没被打死,还留着一条命与家人团聚。
吴春秋正想着,忽然听到几声振聋发聩的礼炮响,他重又将头探向窗外,只见前面彩球飘展,锣鼓喧天,像是哪个公司在开业。更让他惊奇的是,居然看见宋正兴在一旁指挥交通,就冲他喊了一声,正兴。宋正兴转过头,满脸愕然与惊喜,吴支队,你啥时候回国的?吴春秋笑说,刚回。两只大手就紧紧地握在一起。
宋正兴是个精干的年轻人,年龄三十五,比吴春秋小三岁。
吴春秋在灵城工作的时候,和他是搭挡,在刑警队被称为“灵城二虎”,工作分配上两人一正一副,配合默契,私下交情更是深厚,经常称兄道弟,不分彼此。最重要的是,宋正兴还救过吴春秋的命。那是一次解救人质事件,几名歹徒在打劫一家黄金手饰店时,被警方包围,丧心病狂的歹徒劫持了一名年轻女店员,企图要挟警方撤退趁机逃跑。当时吴春秋穿的是便装,便以女店员男朋友的身份跟歹徒谈判,希望用自己换下女店员,并保证让警方撤退,还可以开自己的车让他们逃脱。起初,歹徒不相信,把刀架在女店员的脖子上,问她吴春秋说得是不是真的,女店员倒还勇敢,急忙点头。歹徒便信了她。吴春秋就冒用女店员男朋友的身份求警方撤离,苦苦哀求歹徒千万别伤害他的女朋友,那情景跟演戏一样那么逼真,让歹徒看到了逃生的希望。于是他们便释放了女店员,押着吴春秋去店外开车。店外的确停着一辆宝马车,但不是吴春秋的,而是这家店主的。就在吴春秋低头去拉车门的刹那,一名歹徒突然发现吴春秋竟然系着警用皮带,识破了他的身份,大声叫道,不好,他是警察!说着,扬起匕首就向吴春秋后背刺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躲在暗处的宋正兴果断开枪,击伤了歹徒,救了吴春秋一命。接着,警察们一涌而上,歹徒全部被抓获,而吴春秋却惊出一身冷汗。后来,吴春秋的父母为感激宋正兴,暗地里收了他做干儿子。宋正兴是个孤儿,自幼在福利院长大,一直渴望有个温暖的家庭,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一见到吴春秋的父母就干爹、干妈的叫,二老自是诚恳相待,搞得比对吴春秋还亲。吴春秋虽然不喜欢认干亲这一套,却也把宋正兴当作了亲兄弟。只是后来,吴春秋调离了灵城,宋正兴也调离了刑警队,到灵南任派出所长。灵南就是灵城的南部,管理着好大一块地方,特别是近年来,灵南搞开发,设立开发区,真是商贾云集、热闹非凡。在这样一个地方当派出所长,地位之重要可想而知。两人虽然在异地工作,关系却从没中断,宋正兴常去吴春秋父母那儿尽些孝道,吴春秋有时回家,也喊宋正兴到家里喝酒,关系依然亲如兄弟。吴春秋出国维和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这次碰上,纯属巧合。
吴春秋说,怎么不去管理你的派出所,跑到这里当交警了?宋正兴说,没办法呀,“兴邦”公司开业,让我们派出几名警力维护秩序,派出所本身就人少事多,哪来那么多警力,所以我就带几个民警过来了。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这不,公司一开业,围观的人多,把道路堵塞了,我只好充当一回交警了。吴春秋说,你们派出所经常出席公司的这种活动吗?宋正兴说,也不是经常,只有特别大的公司或是有来头的公司开业我们才来,一是维护秩序,二是增强彼此的沟通,警民团结,共创和谐吗。吴春秋噢了一声,不知再说些什么。宋正兴说,你这次来啥时候回去,咱兄弟俩可好久没在一起了,要好好喝两盅。吴春秋笑说,我的腿刚好,恐怕暂时还不能喝酒,待完全康复了,我请你。宋正兴说,咱兄弟谁请谁不一样,还这么客气。噢,对了,你不说我倒是忘了,你的腿没事吧,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吧?吴春秋叹口气说,后遗症肯定是落下了,走路一瘸一拐,不然也不会调到灵城来了。什么?宋正兴吃了一惊,你调到灵城来了,我怎么没听说。吴春秋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不上任来了。宋正兴有点迫不及待地问,给你安排什么职务?吴春秋说,纪委书记,够清闲的吧。宋正兴似乎愣了一秒,说,清闲是清闲,但却不是什么好差事。吴春秋问,此话怎讲?宋正兴说,得罪人啊。吴春秋点头说,也是,不过到了这一步,不干也不成呀,好了,你快疏导交通,让我们尽快过去。宋正兴说,你下来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吴春秋说,不必了,你还正忙,我坐客车就行了,你嫂子还在家等着我呢。宋正兴说,好吧,我的确够忙,你先回吧,晚上我请你吃饭。吴春秋说,到时候看时间吧,有时间我约你。宋正兴说,好,我等你电话。说完,便跑去疏导交通了。很快,客车又起动了,宋正兴忙碌的身影被抛在了车后。
二
吴春秋回到家,黄鹂居然不在,只有一个小男孩趴在客厅的茶几上画画儿,开门时看见他,满脸的陌生,警惕地问,你找谁?
吴春秋一看就是朝思暮想的儿子俊俊,在海地,他没少看俊俊的照片,忙说,我不找推,这是我家,我是你爸爸。俊俊就又盯着吴春秋看了一会,仍不放行,扬着白净的脸蛋说,你真是我爸爸?吴春秋就放下行李,俯下身,在俊俊脸上亲了一口说,如假包换。由于身体原因,结婚几年吴春秋也没能让黄鹂怀上孩子,直到他去海地维和,到了国外黄鹂才告诉他怀了孕,如今儿子二岁了,他还只是在照片上见过,难怪儿子把他当作了陌生人。为了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吴春秋进屋,急忙从包里掏出一把玩具手枪,在手中晃了晃说,看爸给你买什么了,快点拿着。看喜不喜欢。可俊俊不接,看也没看那把玩具手枪,转身跑到茶几旁,又低头画画去了。吴春秋本想讨好儿子,没想到却落了个无趣,他没有跟孩子沟通的经验,就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儿,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黄鹂从浴室走出来,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披散着,显得动感飘逸。仔细瞧,发稍还滴着水,像是刚洗过澡。吴春秋心里就一暖,一股热流从下到上,直到涌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