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手榴弹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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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广智站在房顶上,脖子雁一样伸着朝远处望。这是他家老宅,房不高,被几株高大的泡桐遮挡着,他什么也看不见。老宅已经很破旧了,与周围村里拔地而起的新房相比
一
广智站在房顶上,脖子雁一样伸着朝远处望。这是他家老宅,房不高,被几株高大的泡桐遮挡着,他什么也看不见。老宅已经很破旧了,与周围村里拔地而起的新房相比,它就像一泡屎,让人生厌。春上,女儿小美打工从城里回来他就有钱了。他想把老宅扒掉,盖一栋楼,村里最好的楼,让平时瞧不起他的人起眼去。要盖楼得先把老宅拆了,昨晚他去找了新合,新合想也没想就满口答应帮他,可现在太阳一杆子高了还不见他的影子。广智就很生气,广智一生气就痰多,像是里面长满了展翅欲飞的蛾子。
“狗日的!”广智接连咳嗽几声,喉咙里咯咯吱吱动着些奇怪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白干。”他说。
“噗——”他吐出一口粘痰。粘痰切断从树缝筛下的几缕阳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接下来本该就是啪达一下落地的声响,可是广智等了一会没听见那声啪达,却听见了一声怪叫。他很奇怪,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朝下望,一眼就看到了正仰脸瞅他的新合。
他吐得那口浓痰正沿着新合的头顶缓慢朝下滑。
“哈!”他想笑,却下意识地捂住了口。
新合是个秃头。早年长癞疮,成了葫芦头,整个头上没有一根毛。如今也因了这头,三十大几了仍是个光棍,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他不去,怕人笑话他的头。他是村里最闲在的人。
那口痰流到新合的眉心便不往下淌了。它被新合用手抹了去,他以为那是一泡鸟屎。可却分明闻到了一股异与鸟屎的腥臭。
新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广智。
“哈——”广智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新合不解地望着他,嗅了嗅自己的手。
“哈哈!”广智笑得更欢畅了,连房上的瓦都跟着抖。
新合终于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的脸突然就变了。胀得像只紫色的茄子。
“你朝我头上吐痰。”他说,一脸的愤怒。
“我来给你家帮忙,你驴日的奚落我。”他又说,转身朝外走。
“我不干了,你驴日的自己整去。”新合走出了院子。
广智终于猛醒,以无法想像的敏捷跳下了房顶,拦住了新合。
“我不是故意的。”广智说。
“谁知道呢?”新合抬着头,望天。
天很蓝,有一只鸟在白云中穿过。
“我真不是故意的。”广智的脸憋得通红。
“谁知道呢?”新合又说。
那鸟应该是只斑鸠,飞得那么快,箭一样。
“我对天发誓。”广智满脸苦相,他举起了右手。
新合不看天了。那只鸟早没了,他看着广智那张皱纹密布锅底一样黑的脸。
“你的痰真脏,给你这张脸没二样。”新合说。
广智的脸绷了绷,忽然嘿嘿笑了,说你个驴日的耍我是不是?接着他又咳嗽几声。把一口痰含在嘴里。新合急忙说,你还吐是不是,再吐我可真的走了。广智一脸痛苦生生地把那口痰咽了下去。
这时,他们听到一阵踢踢踏踏地声响,齐扭头,一看是小美。
小美原本不漂亮,可自从进了城,眉是眉眼是眼的,皮肤也白了,屁股蛋子也俏起来了,尤其是胸前两坨奶子儿,都要呼之欲出了。新合就看直了眼。
“你们咋还不干活?”
小美嗑着瓜子,来到两人面前,新合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粉香。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那香气全吞进肚里。由于用力过猛,鼻眼里像钻进了无数条小虫,让他既舒服又难过。
“这就干,我在等新合。”广智急忙接着说。
“噗——”小美吐掉嘴里的瓜了皮,又将一粒瓜子扔进嘴里。她看了新合和她爸一眼,眼睛里没有多大的热情。小美原本不这样,小美原是个腼腆的女孩子。可自从进城打了一段时间工,回来脾气就变了,整个人都变了,见人爱搭不理的。
“我想她会跟我打声招呼的。”新合一边往屋上爬,一边对广智说。
“打什么招呼,本乡本村的,又不是不认识。”广智说。
新合从房顶往下溜瓦。他看见小美靠在不远处的泡梧树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不时抬头朝自己这边望。他以为小美是在看他,就来了精神,把瓦溜得像划船。啪,摔碎一块,啪,又摔碎一块。
“你这熊人。”广智心疼地说:“你能不能慢点。”
“我想慢,可什么时间能扒完?”新合说,手不停。
“那也不能弄碎瓦,我想用它们盖鸡窝呢。”广智说。
“那我就慢了。”新合说。
新合巴不得慢,那样他会更仔细地看小美。听说小美在城里是个做鸡的,不然她进城不到两年,哪有那么多钱盖楼。新合不知道弄一只鸡需要多少钱,他没弄过鸡,却想弄。他手里有一千多块钱存款,不知全给小美会让他弄几回。他溜着瓦,脑子里却全是小美的身子,全是淫晦的念头,接着又摔碎了几只瓦也不知道。
小美的舌头很灵巧,无论什么瓜子到了她嘴里,就像碰到了克星,两只门牙一碰,仁便进了舌道,皮便飞了出去,且是相同的两半,不沾半点唾沫星。这是功夫,是长期锻炼的结果。可想而知她在城里该是多么的清闲,人只有在清闲的时候才能做到气定神闲,嗑瓜子也一样。
她在城里并不像新合想向的那样肮脏,却也不是那么的光彩。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她傍上了一个大款,后来又被大款给甩了,她得了一笔钱,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宅扒了,盖上一栋新楼,村上最漂亮的楼。她过惯了城市的生活,品味也提高了不少。她不想再住进原来的家,跟猪圈一样。
小美依着树,浑身慵懒地看着他爸和村里那个叫新合的光棍扒她家的老宅。她家的老宅到底有多老了她也不知道,听他爸说是她老爷爷的爷爷盖的,是名副其实的老古董。早该扒了重盖,原先没钱,现在有钱了,她就想盖最好的。她发现来帮忙扒房的那个光棍新合活干得并不上心,不时朝她瞅,她不知道他瞅什么,有几次他还走了神,差点从房上摔下来。虽在同一个村,在她的脑海里,对这个叫新合的男人印象并不深。高中没上完她就进了城,此前,新合在她心里只是一个光光的秃头和一团模糊的影子。
日到正午,小美面前已经堆了一地的瓜子皮。她看见那个叫新合的光棍和她爸已经把房上的瓦全掀了,接着又推倒了两面墙。她没想到他们在推倒第三面墙时,会在下面发现两颗手榴弹,更想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跟这两棵手榴弹有关。
二
推倒第二面墙新合就不想再推了。虽说是春天,天气不是太热,可他却出了一身汗。他到不远处的瓦罐旁灌了一气水。水里是放了茶叶的,很浓,乌黑,上面漂着一层亮亮的茶油,味道也是涩涩的苦苦的,有股陈腐的霉味,不用品就知道是隔年的。喝完茶,新合就蹲在瓦罐旁抽烟,边抽边朝小美那边瞄。他想跟小美说话儿,他想知道小美是怎样挣了那么多的钱,他想证实小美是不是做鸡的。可是小美在不停地嗑瓜子,似乎没功夫搭理他。她目光空洞地望着遍地狼籍的石块和瓦砾,仿佛那儿有一栋楼正蹭蹭上涨,拔地而起。
小美眼里没他。这让新合感到很无趣,他猛吸几口烟,目光重新回到广智身上。
广智没注意新合溜号。他趴在墙上像一只硕大的壁虎,喊一二。一二,他喊。墙纹丝没动。一二,他又喊,墙仍是没动,倒是他脖子上的青筋暴涨,小蛇一样扭动。
“新合,你狗日的使劲。”广智说。
没人回答他。他感到很奇怪,拧头就看见新合蹲在瓦罐旁抽烟。
“这熊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时,他看见新合冲他笑了笑。
“歇会吧,广智叔。”新合说。
“再干会,推倒这两面墙就歇。”广智说。
“你看这天热的。”新合抬胳膊用褂袖抹了下脸上的汗。
广智便抬头看天。太阳白花花的,晃人眼。三月的天气是无常的,不干活就冷,稍一动动身子便热。他也想歇,可好不容易逮着一个闲人,他不想把这么好的光阴浪费了。
“干吧,还有两面墙。”广智说。
新合不情愿,他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拧着,忽然发现小美正朝他这边看,不知怎地他就噌地站起来,说干,不就两面墙吗,眨眼的功夫就叫它玩逑。但到了广智跟前他又说,天都晌午了,你看小美咋还不去做饭?广智没说话,看着新合。
新合被看得不好意思。他用手挠着头皮。
“小美才十九,你可不要打她的主意。”广智突然说。
新合的脸红了,像晒干的柿子饼。
“我,我是说让她去做饭。”新合这么给广智解释他心中的秘密。
“有你吃的。”广智面无表情说。
“你看,她光嗑瓜子。”新合说。
“她嗑她的,关你什么事?”广智说。
“她都嗑一上午了,也不嫌累。”新合说。
“推墙。”广智说。
“你说她才十九?”新合把手搭在墙上,又说。
“她多大关你屁事?”广智有点恼。
“我只随便问问,又没咋着。”
“你想咋着?”
“你看你。”新合说,“我比他大十多岁哩,我能咋着。”
广智不说话了。两人齐心协力推墙。轰一声,墙倒了,荡起一溜灰尘,往小美站立的方向去了。小美动了动身子,避开了那溜灰尘。这时,她听到那个叫新合的光棍说:“这儿有个洞。”
“别动。”她听她爸说。
“又没什么宝贝,看把你吓的。”新合说。
“那可说不定,你要知道这可是老宅。”
小美看见她爸满脸兴奋,身子弯得像虾一样往下掏。
“真有哩。”她又听她爸说。
小美不嗑瓜子了,她的魂被她爸的话勾了去,屁股扭几下就到了两人身旁。新合又闻到了哪股粉香,他飞快地看小美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广智。
广智从洞里掏出两只蒜杵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小美忍不住好奇,问。
“还能是啥,手榴弹呗!”广智说。见多识广的样子。他对从洞里掏出这么两个东西感到有些失望。
新合参加过民兵训练,认得那是两棵手榴弹。
“是真的哩。”他把那两颗手榴弹分别在手里掂一掂,又说,“就不知道还响不响。”
“试试不就知道了。”小美说。
此时,小美不知道她说这句话会为此付出多大代价,要是她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打死她也不会这么说。
“对,试一试。”新合望着小美细嫩的脸蛋,微笑着。
“里面要是有一坛金子有多好。”广智说。他还没从原失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眼睛不甘地仍盯着那个被掏空的洞。
“那样你可就发了,再不用小美给你挣钱盖楼了。”新合说。接着他就看见小美嘴角扯了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新合,咱把最后那面墙推了。”广智说。
“推就推。”新合说,“不过,找到了好宝贝你得给我分点。”
“这是我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分?”广智把眼瞪得像铜铃。
“不分给我,我就不推。”新合说。
广智的眼睛直了。他看着新合。新合脸上的表情明显很坚决。他生气了。
“小美,他不推咱俩推,肥水不流外人田。”广智说。
“我不推,脏死了。”小美后退着。
广智左右为难,就在这时,墙竟轰然一声自个倒了。他和新合顾不上溅起的灰尘,嗷嗷叫着扑上去,像两只抢食的狗。但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两人站起来,相互讪笑着。
“小美,做饭去,我和新合歇一歇。”广智说。
“怎么做,家里又没菜。”小美说。
“没买菜你找我干活?”新合很不满。
“你看你,又不是外人,买什么菜?”广智说。
“你开我工钱,我回家吃去。”新合又说。
广智从新合的脸上看不出真假。
“原先讲好的,只管饭。”广智说。
“没菜那还叫饭?”
新合真生气了,脸胀得通红。他转身便走。
“什么人这是。”他说。边走边甩着袖子。
广智急忙冲上去把他拦住。
“活还没干完,你不能走!”广智说,“人得讲信用。”
“讲信用你能不买菜?”新合说,“嗬!”他看着天,满脸不屑和嘲弄。
“谁说不买菜了!”广智说,“小美,你去刘斤家赊两瓶罐头。”
“你家都盖楼了还用赊?”新合的脸拉下来,“你骗鬼去吧。”
“盖楼和赊帐是两码事。我又不是不给钱。”广智说。
“刘斤不在家。”小美说,“他去县城进货了,我早上在他家买瓜子的时候去的。”
广智顿时又来了精神,他声音颤抖着几乎要跳起来。
“这可不怨我,是你没口福。”他说。
新合不想再跟广智罗嗦了,他觉得广智太抠门了,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来了。他为轻易答应帮广智扒屋深深的后悔。但一上午的辛劳不能白干,他把放在瓦罐旁的一包香烟抓在了手里。
“你看你这熊人。”广智说。
他想伸手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新合已经把烟装进了裤兜里。他的心莫名地疼起来。两块五一包哩,他平时都不抽这么好的烟,他抽得是三块钱一斤的烟叶。眼看新合要走了,他急得抓耳挠腮。突然,他看到了脚边那两颗绣迹斑斑的手榴弹,立马有了主意。
“咱去炸鱼吧。”他说,“我请你吃鱼。”
“炸鱼?”这是新合没想到的,可他马上想起了那两颗手榴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