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钱百万
作者: 玉彊道人
时间: 2014-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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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工王迷糊在干部宿舍楼化粪池掏大粪,掏了一下午,出了一身臭汗。本来这化粪池是不用人工掏的,只因出口被堵塞,大粪越积越多,粪水都快从流泥井盖口往外冒
摘要:一年以来,他从没有做过对不住国家的事情,也没有做过对不住领导的事情。他在花圃剪除杂草,想着想着,甜甜笑了,就像眼下的小蜜蜂,在灿烂的秋阳里,边甜甜地采蜜,边甜甜地笑,边甜甜地唱歌。
临时工王迷糊在干部宿舍楼化粪池掏大粪,掏了一下午,出了一身臭汗。本来这化粪池是不用人工掏的,只因出口被堵塞,大粪越积越多,粪水都快从流泥井盖口往外冒了,行政处长赶紧叫王迷糊弄通。
王迷糊来H公路管理局已有一年了,本名叫王宓福,只因眼睛生的小,加上模样有点终日像没有睡醒的感觉,行政处的人干脆就叫他王迷糊,反正王迷糊和王宓福谐音和音准相差不了多少。
原来王迷糊的父亲是这里的长期临时工,因老返乡,三十岁的乡下儿子顶了老子临时工的职位。
王迷糊其实一点都不迷糊,上到局长,党委书记和七个副局长,七个党委副书记,下至一十四个处长的姓氏名谁,家住干部楼几单元几号分的清清楚楚。你道为什么,因为,行政处分福利物质给干部,都是由王迷糊一一送到他们家里,从来没有搞错过。
化粪池坐落在干部楼花坛的围墙内旁边,王迷糊掏出的大粪虽多,因为有许多花草树木遮挡,也不会让干部们看着倒胃口。
王迷糊用瓢用耙已经掏了老半天,下水口仍旧没通,他只好脱了长衣长裤,穿短裤背心赤脚下没了膝盖的粪池内,用铲将那底层有些板结的大粪一铲铲扔出池外。他感觉城市人怕是营养好些,所以大粪也臭多了。好在是这秋分季节,天气不热不冷,他也不觉得有何辛苦,就是在乡下也无非玩的这些玩意。
他在化粪池内捣鼓着,忽然听见铁铲碰到铁的响声,用脚去拨弄,发现有一个铁箱一样的东西。他用铁铲将箱子周围掏干净,用双手伸向箱子底部,用力往上一提,看清楚了,是一只长长的有些瘪的铁箱,模样有些像乡下烧柴火灶下的风箱,但又不全是。他费了一大把力气,将铁箱从化粪池弄到地上,用花坛的自来水将铁箱粪渣淋干净,铁箱外壳呈军绿色,有的地方已经被粪水沤起了泡,掉皮的地方生了毛锈,估计浸泡在化粪池的时间已有两三个月。他围着铁箱转了一圈,发现铁箱有盖,接口处用黑胶带缠得紧紧的。
这时太阳偏西了,花坛好安静,高高的玉兰树和蓬蓬的桂花树叶将偏西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的斑斑点点,遮挡的王迷糊看不见干部楼,楼上的人也看不见他。只有树上归巢的鸟儿们极不习惯地闻着大粪臭气,好奇地睁着滴溜溜的圆眼只盯他,叽叽喳喳议论着些什么。
王迷糊忐忑着将铁箱的胶带撕开,用力将箱盖拉出,铁箱里躺着一个油布包,包四周填满了干燥剂,箱内即干燥又干净。他拉开油布包拉链,内里是用黑色油脂纸封着的,撕开一层又一层油纸,里面居然显现一叠叠崭新百元钞票。他暗暗吃惊,定了定神,做贼一样四处望了望,哆嗦着蹲下身,战战兢兢将一沓沓钱数了数,数了三遍才数清楚,整整一百沓。他又将其中一沓一张张数了数,一百张。他晓得了,一沓一万,十沓就是十万,百沓就是一百万,眼下的钱数整整一百万。他心里一阵阵发怵,这个数字还是不会搞错的。他因紧张而出粗气,头上冒汗,手脚像得了帕金森抖个不停。他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乡下自家养猪,有一年最多的一次在生猪收购站,辛苦一年卖了两头猪,得了五千伍佰捌拾元钱,那是一生中挣钱最多的一次,夫妻俩将那钱数了又数包了又包,他不敢将钱放在堂客的身上。他像捏着一家人的生命将钱放在自己贴身的衣袋里,离开收购站回家的路上,还不知摸过几十次,就是新婚之夜,摸堂客的奶也没有那样发狠。
这是哪个官员的钱放在家里怕贼惦记,存到银行怕露富,藏到化粪池,亏了他想得出。这是王迷糊第一个想法,也是他最终的想法。
现在的问题是这一百万他该如何处理?将钱封起来原原本本放回化粪池去,不行,要是有第二个人拿走了,贼名还是他王迷糊,因为清理化粪池的只有他,到时候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屎都是屎。要不然干脆自己得了,远走高飞,这个,他想都不敢想,就像他看见局长的美女秘书,瞧一眼都不敢。
他抱着脑壳蹲在地上想啊想啊,好像他一生中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他只记得自己读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有一道作文题叫《春天里》,春天里什么呢?春天里他家的公水牛趴在了邻家的母牛背上,后来那邻家母牛肚子便大了,秋天生下了一头小牛。还有春天自家的公鸡最喜欢趴在自家的母鸡背上,母鸡下了蛋就叫唤着趴窝孵小鸡。老师说过写文章要有新意,别的同学都是写的春天里百花开,要不然就是写耕田插秧,或者写蝌蚪,全无新意,他思来想去,就将牛和鸡的事情写上了,老师居然还给他的考卷评了八十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他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他将钱在铁箱内放熨帖,将箱盖严实。这时化粪池下水道也通了,他将大粪铲往早挖好的花坛坑内,盖上泥土。这时天已断了黑,他用自来水淋了手脚,穿上鞋,扛着铁箱,吊着一颗心悬悬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二、
王迷糊就住在花坛旁不远靠围墙的简易小木屋里。木屋本来是放维护花木和清扫工具用的。王迷糊的父亲在时,就将它隔成了两间,外间小的那间做了厨屋,里面那间大的做了工具房兼睡房。房内一半地方放了工具,另一半安放了一张折折的床,床的一头放置了一个旧床头柜,床底下放置了一只老式红漆木箱,木箱用两根木方托起,以免受潮,箱里放着换洗衣服。一台12英寸的旧彩电摆在床头柜上,因为没装有线,拉长天线杆能收两个台,不过,雪花点太多,看起来眼睛挺吃亏。儿子来了,全然继承父亲衣钵,唯一有所改变的是,床头多了几本书。
那是王迷糊刚来不久,清扫垃圾时,在垃圾堆看到了一本半旧的书,封面印着《古玩指南》几个大字,他拿着书随便翻了翻内容,内里除了文字,还绘了许多古玩插图,他觉得有趣,便带回了小木屋。无事时,随手翻翻,竟然对这本书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在书里知道了古画古瓷古旧明清家具,还有古玉器紫砂壶等,搞清白了这些东西的昂贵价值。对此,他还不满足,星期天又跑到古玩市场和博物馆睁大眼睛看展览看实物,还在拍卖会领回好几本不要钱的文物拍卖宣传图文册录。一有空余时间就贪看这些书,因此,他对古玩这一行还精了不少。
当他给局里领导送行政处分发的劳保福利物资时,他还能给领导们家里墙上挂的古画和现代名家画作做个评判,还有壁柜里摆的各种瓷器古玩分出真假好歹。因此,如今好些领导对他的这点本事即惊讶又刮目相看。有的领导得了什么好藏品,还请他去家里品赏鉴别。
不过,他自己一样古玩都没有。为何,古玩市场的东西,好的,他一样都买不起,差的,他看不上眼;捡漏,如今全民玩收藏,门都没有。
他吃过晚饭,用黑胶带按原样在铁箱箱盖和箱体结合处缠牢胶带。他心里清白,铁箱内一百万的事,绝对不能张扬,只能轻轻敲开一户户领导家门,如此这般地说,让真正的事主收回这只铁箱,他王迷糊才能憋开嫌疑,又让事主不太尴尬。
烧水洗完澡, 时间已过八点,他将床底下木箱挪开一些,将铁箱塞入床底下,又找几块破布将铁箱遮盖严实,换过一身干净衣服,将屋门锁好,还用力推几下,这才放心前往干部楼走去。
干部楼共计十五层两个单元,一层一户。因为他每天要清扫干部楼楼道和运送每家的垃圾,所以谁是谁家绝不会搞错。他掏出一单元门钥匙,上电梯到了十五楼,这一层是局党委严书记住着,党委一把手为何住了最高层呢,只因隔热层上面多出两个露台和两间杂屋,加上本身的大五室两厅两卫,面积超过三百平米。
王迷糊轻轻敲严书记家门,严书记正好在客厅看电视,从猫眼里看见是临时勤杂工小王,忙开了门。他一看空着手的小王不是来送福利物资的,心里虽然不悦,嘴里还是让座。王迷糊进门,迎面还是那一个大吧台,吧台上放置一个自动水循环自动恒温大鱼缸,鱼缸里养殖数条热带鱼,鱼儿们正在假山礁石的激流中来回穿梭探险。靠左边墙下是一排柔软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右边墙体立着超大电视墙柜,52英寸的高清索尼彩屏能看清外国美女手臂汗毛。与电视墙柜连体的两边玻璃柜里一层层摆着明清古玩瓷器和翡翠玉器。王迷糊知道严书记这些珍玩每一样都要值蛮多钱,有的怕还要算国宝省宝。如柜内第三层摆着的那一对清康熙郎窑红棒槌瓶,至今传世都极少,他记得有一首诗是这样评价郎窑红瓷器的:
难怪郎窑艺工穷,十件难有一件成。
脱口垂足郎不流,泡小亮润釉薄虹。
淡清开片灯草边,削足艺高绿胜红。
细看可见牛毛纹,器厚大件尊和瓶。
他曾经仔细看过书记家这对棒槌瓶,它是正真的郎窑鸡血红,瓶体用放大镜看有开片,底部有开片略呈灰色,欲称米汤底,釉到足后不流淌,有牛毛纹在釉中等。几年前,香港著名苏富比拍卖公司,拍卖一件康熙郎窑红釉胆瓶,成交价为二百五十万零一千六百港元。不过,今晚这对瓶以及几件其它珍稀古玩已不在玻璃展柜中,许是文物太珍贵,书记将它珍藏秘不示人了。
他坐在柔柔的沙发上,接过书记夫人递过的滚热乌龙茶,这才感觉手脚自然了些。平时,他送配送福利物资到书记家,书记总要和他侃几句有关古玩的话。今天,书记没和他侃古玩,也不问王宓福为何晚间来访,他怕小伙子尴尬,便关心地问了王宓福的爹在乡下身体好不好,他顶了父亲的职,工作习不习惯等。王迷糊边热热地喝茶,边一一回答书记的提问。待书记问完话,稍稍沉默片刻,王迷糊试探着问书记家是不是有一只生锈的铁箱遗漏在花坛边忘记拿走,书记和书记夫人一齐说,他们没有遗漏东西。书记问他铁箱内有什么东西,王迷糊说他也没有打开,估计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王迷糊看他夫妻俩的眼神,也不像有不自然的地方,猜想,怕真不是他们藏在化粪池的铁箱。也是,他家房屋这么大,房间这么多,怎么会将一百万放进铁箱藏入化粪池呢!自己真是有点瞎想,想法好不笨拙痴呆。
王迷糊告辞了严书记家,走向电梯间,来到韩局长家。韩局长年纪稍大,离退休只差两年了,他住在了一单元六楼。平日,他送福利物资到局长家,局长喜欢给他聊画。局长收藏有明代四大家沈、文、唐、仇之一沈周的一幅山水画。沈周,长洲人,字石田,博览群书,文学左氏,诗学白、苏,字学黄庭坚,尤工于画。局长最看重这一幅画,他本是密不示人,有一天他和王迷糊聊着聊着,看着王迷糊将明四大家的生辰八字,名号籍贯,画的风格等说的头头是道。他一高兴便从里屋开箱,将珍藏沈周的画拿了出来,让王迷糊品鉴。王迷糊一看此画,力时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一幅多么逼真的人物山水画哦,那远处的山云遮雾绕,近处的飞瀑流泉好像要溅到人的身上,千年老树盘根错节、虬枝遒劲,那人物衣袂飘飘,欲从这山明水秀的仙境中走下来。这山山水水活脱脱就是王迷糊家乡的真实写照,古人真行啊!在他的赞不绝口中,局长笑出一脸的辉煌。另外,局长还收藏有明末清初画中九友董其昌、王时敏、王翚、王鉴、杨文骢、邵长衡、张学曾、邵弥、卞文瑜、程嘉燧中的王时敏和卞文瑜的画。特别喜人的是他还收藏有扬州八怪之一郑燮、字克柔、号板桥的兰竹画。现代名家的字画他也收藏了不下二十幅。在王迷糊看来,他在本省市要算一个字画收藏家了。
当王迷糊进入韩局长家,原来挂在墙上的名人字画一幅都没有看见了。墙上换挂了世界地图,中国地图,本省地图和专业的公路行政政区图。韩局长俨然成了一个地图学家。他向韩局长道明来意,韩局长即刻矢口否认遗失铁箱一事。
韩局长没有像平日一样和他聊画侃古,显得有些心事沉沉,还有点和他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味道。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王迷糊不敢久呆。
他在两家人家都碰了软钉子,也不好意思再去其他领导家了。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背着沉重的包袱走向自己的小木屋。
三、
王迷糊回到家,先看看床下,弯腰扯开破布条,见铁箱还乖乖躺着在,便放下心来。他尽管心情郁闷,还是止不住白天的劳累,倒在床上便睡去了。
他回到自己的老家,老父重病在床,老屋因年久失修,塌去一半,老婆哭哭滴滴,一双年幼儿女因饥饿,嗷嗷待哺。他对老婆说,别哭哒,他清理化粪池捡到了一百万人民币。老婆说他是做梦,他说是真的。他将铁箱打开,一百万红花花的崭新现钞亮瞎人眼。老婆破涕为笑;这时病重老父在床上发话了:不义之财不能得,吃了桐油是要呕生漆的。老婆说:不偷不抢,化粪池里捡的,为何不能自己花。一家人正在争论之间,局里严书记来了,韩局长也来了,说钱是他们的。为了争钱,局长和书记还打了起来。他上前劝架,被局长狠命一掌推倒在地,痛的他呲牙咧嘴,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然是南柯一梦。
梦中方醒,他看了看床头柜边的小闹钟,已是凌晨三点,一泓月光透过屋顶亮瓦泻在窗前,如水的月光在这深夜的秋凉中来和他做伴,他有几分感动,要知道这是家乡的月呀!家乡的月也是这么圆,这么圆润,这般亲人。他出来一年了,也没时间回去,他是一颗钉子一个眼定在了这里,无人替代,那干部楼一天不打扫,就脏兮兮的,垃圾桶堆得高高的;那花坛每天要侍弄,清扫,除草,浇灌,都是慢工细活;隔几天给干部楼送福利物资,家家要送到。这样忙,和家人见面已成了遥遥无期,只有在梦中相与。自己没的手机,老婆更没的手机,那贫穷的大山沟里,怕是有手机也没的信号。多少个夜晚,他想父亲,想老婆,想孩子,想那即疼又爱的山沟沟。他都三十岁的人啦,这才娘肚子出世头一回出远门,头一回离开家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