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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 ——我们一起喊“茄子!”

作者: 米奇 时间: 2014-12-27 阅读: 21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丫头,先别挂!你听我说……嘟嘟嘟……”  我按了重拨,“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Pleaseredial……”  丫头就是这么个暴脾气

“丫头,先别挂!你听我说……嘟嘟嘟……”
   我按了重拨,“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Pleaseredial……”
   丫头就是这么个暴脾气!动不动就挂电话,动不动就抠手机电池。唉,让她冷静一下也好。我也得冷静一下。
   丫头是我对路小丫的爱称,虽然她并不喜欢我这么叫她。
   俺俩在郑州一家小织布厂工作生活,她是挡车工,我是修理工兼电工。俺俩大前年认识的。去年六月厂子放假,我到了丫头家,准岳父岳母非常喜欢我,默许了俺俩的关系。今年俺俩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没打结婚证就先过上了小日子。
   本来打算这个六、七月里如果厂子还放假,俺就回老家把婚结了。毕竟俺都二十六了,丫头也二十四了。可是,今年厂子活越来越多,老板和老板娘高兴地不得了,一个劲儿的让我们加班。这假也就放不了了,我们的婚期就得往后推了。老板娘跟丫头是老乡,都是青海人,还是紧挨着的两个村子呢。老板对我们俩也很好。因为俺俩的介绍人就老板娘嘛。我那时才二十三,但跟着老板已经干了五年了。
   我十八岁职业中专一毕业就到这个小厂子开始做修理工了。因为我踏实肯干,没有野心,技术活漂亮,又肯琢磨机器,老板格外器重我。我一边做修理工,还在电工组兼组长。这个占地十亩的小厂子,每一处的布线接点,每一个闸刀的保险丝都是我亲手布置安装的。国产的机子和进口的机子,我都能修理而且基本上能做到一个小时内解决机器的大小故障。这无疑保证了设备的正常运行,为生产提供了有力的保障和为创造效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所以,我在厂里是拿双份工资的。不仅如此,为了设备的正常运转,老板还专门给我拨了每月100元的购买电工知识和设备维修方面的书刊费。而我除了买专业书刊,还买了一些《读者》、《视野》和《涉世之初》、《家庭医生》之类我感兴趣的刊物。老板知道我平时喜欢看点闲书,好写点东西,就又给我加了五十块钱。其实,老板上学时也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因为家庭贫困才辍学的。他现在虽然忙的团团转,可是出差时总是叫我挑几本杂志给他路上解闷儿。
   大前年刚过完年,老板娘带来她的老乡路小丫,来做挡车工。过了几天,老板叫我到他家吃饭。老板娘就把路小丫正式介绍给我认识。路小丫个子不矮,我一米七五,她差不多到我的鼻子,估计没有一米七也在一米六五以上。那时她穿着朴素,大咧咧的,不会笑,两只大眼盯人直勾勾的,仿佛要把你的心看透似的。皮肤倒也白净,鹅蛋脸,柳叶眉,没有化妆自有一股子野性美。算是农村的土美人。她初中没有毕业就下学了,一直在家干地里活。因为是爹妈的老生闺女,一直就没舍得叫她出来打工。原本她是有个哥哥的,去修青藏铁路时在工地生病没治好,没了。那年二十一岁的她在家里,再也呆不住了。才央求老板娘带她出来。其实老板娘是她哥哥的同学,当年和她哥哥曾经有过朦胧的初恋。老板娘格外疼爱这个初恋情人的小妹,经不住她的哀求,答应了路小丫的父母一定帮路小丫找个好婆家,就把她给带来了。
   我被选中做路小丫的男朋友自然高兴都来不及。老板娘问我有什么意见没有,我说很好,很好,我很愿意。再问路小丫,她红着脸跑掉了。老板说,呵呵,有戏!你看这丫头脸都臊红了。自此,我就开始叫她丫头。
   丫头隔三差五跑到我的宿舍把我的床单被罩和那些脏衣服抱去洗了,晒干后再叠的整整齐齐抱回来。但是,她看到我床头桌上那成堆成摞的书报刊物就嚷着叫我去卖废纸。我气得不搭理她。
   有一次,我看到自己的内衣裤不见了,就去找她要。她说,这么长时间了我连半个谢字都没有听见不说,你反倒跑来找我要内衣裤?!你的那些破烂儿叫我给扔了,都破成什么样子了,还穿,丢不丢人?发了工资不去买几件新衣服,净买些破书杂志。要你的破烂内裤?到垃圾桶找去吧!说完哈哈大笑。我生气了,才来城里几天呐,别的没有学会,奢侈浪费倒是学会了。我转身就走,回到宿舍拽过枕头就想往床上躺!谁知枕头底下有两件崭新的男士内裤,再一看还是七匹狼的呢。这个丫头!
   我刚想出去找她去,她却站在了宿舍门口。丫头喊我,“老卫!”我说,你怎么叫我老卫了?她说人家都叫你老卫,我怎么就不能叫你老卫?你还叫我丫头唻!以后我还就叫你老卫了!
   我说你这人有些阴啊,学雷锋就直说嘛!还来个欲擒故纵。丫头说,老卫,咱们租个房子自己开伙吧,我实在受不了食堂的清汤寡水了。我说好嘛。
   老板娘帮我们在厂子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还送我们一个煤气罐和一套灶具。不仅如此,还给我们俩掏一半的房租。简直是对我俩仁至义尽了。搬进去的第一天,我俩买了一挂鞭炮在门前放了起来,噼噼啪啪响得很。我说,丫头咱俩这是结婚了啊!丫头嗔怪道,结婚就这样啊。她用手在我脸上噼啪打了正反两个耳光,虽然响,却不甚疼。我说,你为什么打我脸啊?丫头说,你不要脸嘛,叫你结婚,再叫你说结婚!
   从此我觉得小日子过得很滋润,虽然三班倒很辛苦。但是下班回来,有香喷喷的热饭菜,还有收拾打扮一新的准媳妇伺候,真的是惬意极了。丫头对啥都好奇,歇班时,不是叫我带她坐公交车看街景,就是要去电影院看电影。我说,姑奶奶一场电影百十块呢,还是坐公交车逛来回吧。她说,你怎么成堆大摞的买破书唻,人家想看个电影怎么啦?我拗不过她的央求,还是乖乖掏钱去电影院奢侈。我知道她这是学城里人浪漫呢。有时候拥她在怀,仔细想想,我俩还就真像以前的人那样——先结婚后恋爱。
   每次看电影回来,我都会对她进行思想政治教育。我说,丫头哎,咱得攒钱买房啊!我现在虽然工资还算是可以的,但是这郑州的房价高啊,最低的房价一平米也得五六千块。咱俩少看十回电影就能多买半平米的房子啊。丫头边撒娇,边说,老卫我不要房子行不行啊?我说,你这人正常不正常啊?哪个女人结婚不要房子?哪个女人结婚不要车子票子?你傻了?还是脑子里进了水?丫头说,我害怕那么高的楼,咋敢住嘛,往下看一眼都头晕,要是地震了,没等跑到楼下都完蛋了。老公啊,咱们攒点钱回乡下盖平房住好不好嘛~~
   唉,没有办法,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啊。思想工作根本就没法做。我就奇了怪了,周围那么多的女人都嚷嚷着往城里跑,非有房有车者不嫁,我们这位却不想要,想不通啊想不通。
   或许是大意了,但也或许是天意吧。一不小心,丫头就怀孕了。
   起初,我还以为是丫头诈我呢。等我们看到早早孕试纸上那两道红杠杠时,我就傻了眼了。我嘴里喃喃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冷不防,丫头上来又是两个耳光子。这次可真是用了九分的力气,直打得我眼冒金星。我自知理亏,捂着脸坐在床头不再吭声。丫头手抚肚皮,故意腆着肚子,边走路边用教训的口气说,你还算个男人吗?咹?人家都怀了你的孩子了,你还说怎么办?凉拌!你想怎么样?要赖账吗?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有歪心思,我就死给你看!大不了一尸两命!说着,真就滴下两滴眼泪来。我走过去,伸着头让她打。丫头没有打我,而是动情地说,老卫我得把咱俩这个孩子生下来,而且我敢断定他一定是个男孩。我仰起脸,不解地问,你怎么那么肯定?丫头说,老卫你信不信轮回转世?我说,信!丫头说,这个孩子一定是我哥哥投胎转世。我说,你别说得这么吓人好不好?
   丫头是一个很迷信的人,她相信轮回,我其实是半信半疑。
   老板娘知道丫头怀孕的消息,吓了一跳。她那天晚上专门跑到我们的小屋,不无担心地问丫头是怎么想的。丫头说,这孩子是哥哥的转世投胎。老板娘就哭了。她说,丫头我怎么向你父母交代啊?丫头说,姐啊,过段时间咱们回一趟家吧,我想家了。老板娘点点头,又转向我说,小卫啊,你可不能亏了俺丫头,要不明天你俩带上身份证,叫你大哥开车拉你们去把结婚证扯了好不好?我说,嫂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亏了丫头,就按你说的办!
   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好,活多的加班都干不完。回家的事一拖再拖,看看就快进入腊月了。丫头也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很显了。
   丫头挺着大肚子干活有些碍事,老板娘决定先把丫头送回家。看生产情况这么好,过年估计是不能回家团圆了,她也顺便先回家看望父母。临走前,特意叫我把结婚证让丫头带上,不管怎么样,算是对丫头的父母有个交代,对她逝去的初恋情人也是个交代。
   我对伸出火车窗口的丫头说,过两天我放假了就过去陪你们过年。我把银行卡塞在她的手里,说这是你和孩子的生活费,两万六呢!想吃啥就买啥。丫头掉了眼泪儿,张张嘴想说什么,这时候火车汽笛响了,旁边一个站台工作人员把我拽了一下,叫我撤到黄线外。
   丫头回家了,小屋里变得又冷又暗。我懒得自己做饭,在厂里大灶上胡乱吃点就回去睡觉。越到年关,订单就越多,可能是快过年了,我们生产的这种适合农村市场的花布销量就增大的缘故吧。老板又去劳务市场招了七八个临时工,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我们工人也就和机器没什么两样,跟着忙得团团转。新来的女工有几个手生,老是出现的这样那样的问题。其中,有一个南阳的女孩子,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好像对机器有些害怕。我就对她说,不用怕,你别看这进口机器转的飞飞快,你的手伸过去,哪怕只超过安全距离零点一厘米,机器就会自动制动,不会伤到你的。她打消了疑虑,放手大胆地干起来。临时工的工资并不低,老板年关为了救急,不但给他们的工资跟老工人一样,伙食也大大的改善了。所以,我就不做饭,天天去大灶上吃。
   一开始,我还没有注意,但是我很快就觉察到:吃饭时,南阳那个小姑娘老是不远不近地坐在我的对面。我就端着饭缸子走过去,和她一起吃,跟她聊聊天。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也是个高中没有上完就出来打工的。经过询问,才知道她叫宫香,家里不富裕,下面还有个小弟上初中。我劝她还是要把学上完,现在考大学很容易,有了大学文凭在郑州可以当个白领。宫香凄然一笑,说不是俺学习不好,也不是俺不想上完,是上不起这个学了。我也只好闭嘴。
   冬天日短,下午四点多,早班(早八点到下午四点)下了以后,没有多大会儿天也就擦黑了。宫香下了早班,去大灶上吃饭,我也刚好下班,碰上块了,于是我们一起去食堂。我问宫香想不想家,她摇摇头说只想她弟弟,好想给弟弟宫颖写封信。我说我那儿有信纸,还有信封和邮票呢。宫香说,大哥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我说,平时我喜欢写点小文章寄出去碰碰运气。宫香说,大哥是个作家呢。俺得向你多学习呢。我的脸红了,其实写了这么多年一篇也没有发表过,哪怕是豆腐块大小的文章都不曾发过呢。丫头虽然喜欢看我埋头写的样子,但她知道那些废纸是换不来钱的,所以就对我写的那些东西不屑一顾。今天叫宫香这么一恭维,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这时,我眼角忽然捎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嫂子——老板娘回来了。我刚想站起来叫嫂子呢,谁知她一转身出了食堂,我追到食堂门口竟然不见她了。
   宫香跟我到了我们的出租屋。我拉亮灯,把电暖器也开开,屋子里没有个人气就是冷。宫香看我床头成堆的书和杂志,兴奋地大叫起来,没想到大哥你有这么多书啊!我说,闲着无聊,我又不会抽烟,买些书和杂志看看,有二手好书也买几本,几年下来就攒成堆了。我舍不得卖废纸,就在那儿垛着。你要喜欢看就挑几本吧。
   宫香这孩子一看书就入迷,翻着书呢,就看起来了。我见她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就说,屋子里太冷你把被子搭在腿上看吧。
   我把电暖器关了,插上电饭锅开始烧水,准备等一会儿洗脚。宫香也实在,拉过被子盖了腿,围了腰,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嗨,还是未脱学生娃的傻劲儿啊。
   无巧不成书,就在这时,有人敲门了。平时,少有人来,也就是老板和老板娘偶尔过来一趟。我猜十有八九是老板娘,一开门,还真是老板娘。我赶紧把她让到屋里暖和。可是老板娘脸上有些难看,她看了一眼床上坐着的宫香,说新来的临时工?我说,嗯!
   我问,嫂子刚回来吧?老板娘说,刚回来!
   我说,我刚才我在食堂看到你身影一闪,追出来就不见你了,呵呵。
   老板娘突然就严肃起来,说小卫你当初怎么给我保证的,我和丫头才回去几天呐。你这就……
   我明白了,说嫂子你误会了,宫香是过来看书的。老板娘说,看书用得着在床上看,还得披着被看?看不出来啊,小卫!你平时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和你大哥以为你是个牢靠人儿!丫头虽然不是我亲妹子,可比我亲妹子还要亲,至于为什么,这事儿俺没有瞒过你,你心里也明白缘由。可你这是做的什么什么事儿?!你和丫头虽然还没有举行婚礼,可结婚证你们早就扯过了啊。你对得起丫头吗?咹?!嫂子说着又要掉眼泪儿。这时,宫香走过来了。我对她说,这是咱老板娘。宫香吓得不知所措,颤声问了一句“老板娘好!”嫂子倒也不再发火,很和蔼地对宫香说,孩子,你还小,不懂事,这事怨不着你。咱下不为例,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好吗?宫香点点头,含着泪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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