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
作者: 黄雪琦
时间: 2014-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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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来到你居住的城市,时间正好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不用说再过上饱饱的四天,满世界的人都会完完全全踏进新年的门槛了。 拽着一年的最后一节尾巴,感觉显然比其
昨天我来到你居住的城市,时间正好是十二月二十七日,不用说再过上饱饱的四天,满世界的人都会完完全全踏进新年的门槛了。
拽着一年的最后一节尾巴,感觉显然比其他的任何情况都特殊,我是说我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你,或者说我心里有很多虽然是无关紧要的、甚至与你毫无关系但却非常想对你说的话。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之前我好像告诉过你,我是应莫朗先生的邀请要来你住的城市,因为事情本身与你没有多大关系,我便没有对你过多强调。直到我在客运站迷路之后发短信向你求救,我才从你的短信回复内容中感受到你吃惊、着急和担忧的程度。显然你开初并不相信我真的会来,但我却真的来了。不幸的是我当初过于自信,而踏进这座城市之后突然又迷茫得六神无主。我行走在冷风飕飕的大街上,城市冷漠的面孔像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陌生人身上携带的那股股冷风令我禁不住瑟瑟打颤。你接二连三地发短信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话。“这世界到处都是骗局,到处都是陷阱!”显然你一直不是担心我受骗,就是怕我把自己搞丢。我一直深信这世界最懂我的人是你,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只有你知道我最需要的东西。果然你把要坐的车次和下车站点告诉我。这使我又一次深深地感到你对我至诚至善的牵肠挂肚。寻遍我曾经所有的生命历程,只有与我血脉相连的人才对我这样,而你仅是我生命的三十多年光阴中与我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人。你的真诚和热心真令我受宠若惊和感激不尽。
其实莫朗先生的安排相当不错。你认识他的,我们大家实质上是一个体系的,只不过你处在最高层,他在中层,而我则属于受管理的最底层。你们都算是我的领导,而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莫朗先生的领导可能更为容易和便捷一些。具体讲,你最近半年来一直在生病,直到现在依然没有痊愈,顾不得体系之内的很多事情,该领导的都自然而然地疏忽和搁浅了,而莫朗先生则一直守着该做的事情,而且尽职尽责。这些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的。
莫朗先生的意思是借助Z公司那个培训帮我们谋一份可赖以生活的事情做。这在我们实在是非常难得和必要的。你知道我们中几乎有百分之八十都是生活处在困顿阶层的无业游民,虽说身处这个和平友爱的大好时代,衣食并不欠缺,然而那仅是基本而已,经济方面危机时不时地来困扰我们,有时甚至让人倍生恐惑和失望。因此,莫朗先生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和Z公司开始交涉了,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份内的工作,是他应尽的职责。他的真诚、热心和勇敢令我们振奋,也让我们暗暗欢呼。于是乎通过QQ,我们大家很快便被号召和组织起来。
Z公司的约定地点在文昌门凯撒大楼里。莫朗先生在QQ里告诉我好几条路径,说很容易找到的。然而你知道我对你住的那座城市实在是太陌生了,或者说要不是你一直居住在这个城市,有人在我面前提起这座城市的名字,我还真会以为那指的是一种什么珍奇动物或者是小孩子爱吃的食品呢。有句心里话说了怕人笑话,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你居住在我的心里,也居住在这个城市,于是这个城市才在我的心里有了一席之地。我是因为你而开始认识这座城市。我糊里糊涂地来过这里几次,但都是为了见见你。于是乎在这座城市,只有你居住的那个地方、那条街、那个单位我最熟悉。
不要笑话我是一个脸皮厚如城墙的人,我崇尚人们在感情上的坦荡风格。我对莫朗先生也是这样说的。我告诉他:“你说的那个Z公司的办公大楼我可能很难一下子找到,而且我一定会把自己搞丢。”然后我让他到你的单位门口等我,我说那儿我是再熟悉也不过了。莫朗先生真是个开朗、善解人意和灵活的人,他立即爽快地说:确定!
我就是如此信心百倍地来到你居住的城市,我相信我一定不会出错的,但下了高速客运,在公交车站我却突然忘却了去你工作单位该坐哪路公交车。我慌了。我给莫朗先生打电话询问,谁知他因为将要见到我而过于兴奋,电话里只说他在你的单位门口等我,不见不散,却一句也不告诉我该坐哪路车。我在公交站台周围茫然无措地转了九百九十九个来回,询问了九百几十九个人,皆无结果。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是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才给你发短信的,而这又恰是我最想见到你的时候。
奇怪,人的感情本身携带着很多神秘的不可捉摸的成分,内心非常渴望见到你的时候,我反倒要求自己更悄悄。当时我真的不想打扰你,但又是多么迫切地渴望见到你,并自信一定能够见到。而那种不想惊扰你的心境,说不清是渴望到时候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还是渴望在与你相见的那一刻使自己的情感之潮在你身上撞击出更为壮丽的浪花。
我在公交上的时候,莫朗先生来过好几个短信,因为怕下错站,我没及时回复他。直到到达你单位门口的时候,我才短信告诉他:到了。莫朗先生立即回复说他在你单位三楼某办公室里和一位先生谈话,问我要不要也上去坐坐。哦,这可是万万使不得的,你的同事不等于是我的;莫朗先生认识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的。我回复他说:“不了!”我就在门口等。
“我在门口,真想见见你!”在你单位门口等待莫朗先生的时候,我终于抑制不住对你的想念,向你发去一条短信。
“我正在医院买药。”你说:“谢谢。没有免费餐,照顾好自己!”显然,你已经从熟人那里把我将要去的Z公司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而我还没顾得上对你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莫朗先生从你的单位走出来。
我在莫朗先生的QQ空间里见到过他的照片,他本人也在我来这座城市之前把他的外表对我做过一些粗略的描述。他说他的身高在一米五左右,这个特征在男人行里算是很特别的,所以,回想莫朗先生空间里的照片,看到一个矮个儿男人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立即喊了一声:“莫朗先生!”果然他就把一双热情的手向我伸来。我们的寒暄简单得不值一提。因为在QQ里已经聊过很多,于是跟熟识的故交一样。莫朗先生昨天在QQ里对我说,刚到的那顿饭他请我,果然我们握手之后,在原地没站几秒钟,他就带我走向你单位对面那条小巷,在那儿选好一个面馆,然后走了进去。
我想受人邀请的心境一般都是轻松和无拘无束的,而却我一直记着你很久以前说过的话:“出门不要贪小便宜,免得上当。”接受莫朗先生的请吃算不算贪小便宜呢?我内心生发出这么一个小小的疑问,突然也对莫朗先生产生了一些戒心。毕竟我和他以前的接触只限定在网络那个虚拟时空之内,真正的接触这还是第一次,不用任何人提醒,我都非常清楚,我是太不了解莫朗先生了。我真的有点不愿意接受他的请吃了,但他推开我自己埋单,那好意实在是太难推却了。饭后打的去文昌门凯撒大楼,车费他又是一个人掏了。这个慷慨热情的人,他不让我有开口和动作的余地。在他的面前,我俨然贵宾,接受着平生从未有过的特殊待遇,内心有的是除了感激之外的豪气。而那一刻,我全然忘记了去猜测你心里对我是否依然是无数的担忧和牵挂。直到晚上七点,你突然发来短信,我才醒悟你对我的关心是那样的执着和顽固。
需要告诉你的是下午我们在凯撒大楼Z公司驻该城办公室报名,莫朗先生和公司负责人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报完名看了一阵子电视,我就被请到一间很整洁的房间里休息。我和莫朗先生是报到最早的,于是当时的情况相当安静。下午的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洒了一床,我就盖一床干净的棉被躺在那温润柔和的阳光里,困倦像一群淘气的孩子悄悄围拢上来爬满我的身体,我被它们鼓捣得醉了,入了梦乡。
我知道葛玲是你的朋友。大约是她把我从梦中吵醒的。我醒来之后听见几个人跟莫朗先生在大厅里说话,其间夹杂着很聒耳的笑声。开始我有点懒,不想理会他们,但后来被吵得实在躺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起身来到会客大厅。
我是在网上认识葛玲的,莫朗先生和她是故交我也非常清楚,你和莫朗先生与葛玲的合影我时常在网上看到,包括相关的解释文字。你们之间的熟识我已经很确定了。我对她的关注也不是一年两年,一直渴望见到她的,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了。想象中她是一个温柔娴静、寡言少语的女人,见面之后才惊异她是那样的喜欢哈哈大笑,方才大厅里的笑声简直是她一个人制造出来的呢。
你知道在网络上,我跟葛玲好像有一些小小的摩擦。我记得告诉过你的。但那些摩擦都是隐隐的、模糊得到了根本说不清楚的地步,要想特地捡出来,会觉得它们根本是不存在的。可是不管怎么说,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心里总有点不适。然而她毕竟是你的朋友,爱屋及乌啊,我就那样虚伪地奔过去抱住她,一阵古怪的亲热。
大厅里的人逐渐增多,大家继续谈天。我无心参与,只呆呆地盯着那块液晶电视屏幕期待时间的加速。
下午五点被公司负责人带去住进宾馆。晚饭莫朗先生要继续请客,我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想逃开去别的饭馆,葛玲和其他几个人都一再阻拦。葛玲的眼睛简直美得可做艺术家的模特,它们眨呀眨的,又含着笑意,亮晶晶的。话多了,我好像越来越喜欢她。她也好像说要请我的,我想我受不起那些人情,我坚决不能跟他们在一起了,于是果断地逃开。
我在宾馆附近买了几块锅盔,在回宾馆的路上慢慢地啃着、嚼着,回想学生时代所经受的艰苦生活,一切竟然都在脑子里变得无所谓起来。人生好比自然界中乱刮的一场风,什么时候刮起,什么时候收势,有什么标准呢?
我也没有想到莫朗先生的太太后来也会来到,还特地给我带来一份面条。我和她根本是素不相识的,显然是莫朗先生教她这么做的。啊,实在吃不下了啊!我胃里已有三块锅盔了。我一边发着愁,一边被葛玲、莫朗先生以及他的妻子盛情催促着,把那份面条带回自己的房间艰难地吃掉。
你的短信就是这时候发来的,紧接着是一个电话。你语气严厉而紧张地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快告诉我!”哦,我有生以来从未听过这样紧急的电话,一时被问慌了。这地方我还叫不上名字呢?自从出了公司办公室,我都一直是大头背在脊背上跟着莫朗先生边走边摇,到哪儿了自己根本没留心。你这么一问,我还真的给噎住了。我赶紧去找葛玲,问她这个宾馆的位置和名字。你知道我一着急耳朵就不管用了,葛玲大声说了几遍我都没听清,只好求她写在纸上,这样才准确地把地址发给你。
我已经知道你很担心我了,你建议我赶快回去,别指望培训会改变我的命运。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是不能对这次培训寄太多希望的。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对于一个女人,我的命运早已被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而且在很多时候,我很满足自己已处的现状,这不仅是因为我的家庭比较幸福,我秉性里也有不少知足和安于平凡的成分。我已经厌倦了奔波和追名逐利。但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莫朗先生的好意是不容冷落的。在我有限的人生阅历之内,像莫朗先生这样热诚慷慨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我想我是应该珍惜的,而且必须珍惜。我理解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或者更透彻地说,你是担心我与其他男子的接触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感情。那么,亲爱的,请你相信,在我的心里,也埋藏着如你对我一样深沉厚重的感情,我怎能忍心亲自将它毁灭!
我在短信里求你对我放心。为了让你相信我在安全的地方,我告诉你我和葛玲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向是相信葛玲的,因为你们的身份和地位相差不了多少,经常一起出席一些大型会议和聚会,你们之间已经很熟。即使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她的。我说等培训结束了我会和葛玲一起去看你的,我已经对葛玲提起过了,她答应考虑的。然而没想到你这次的回复强烈震撼了我的心。
你说:“照顾好你自己,我伤口未好,还疼,不必看望,有那份心就可以了。”
啊,亲爱的,我怎么没有想到呢?世界上最蠢笨的人莫如我了。前两天你对我说过你的伤口还在疼,就在我刚到你单位门口的时候你还说你在医院买药呢。我的心怎么就这样实,是肿实的吗?你在病中,这样严重,我却让你操心。我怨恨着自己的自私和无知,恨不得将自己杀掉。我担心你为我操心伤口会疼。我的心紧紧地揪着,不知怎样才能让你对我放心。我的眼里突然有了泪水。我不能再让你操心了。我盼望你好好活下去。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但我还是渴望有一天能当着很多人的面抱抱你。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二十多年不曾中断也不曾放弃。很多时候,我都认为我所做过的所有的奋斗、我所经历的所有的折磨都是为了完成我对你的爱情,这是命运之神派给我的神圣使命。然而亲爱的,假如你保不住身体,我把爱情给谁去呢?我想,为了爱,为了你,为了你安心,我应当有所放弃。我终于毫不犹豫地短信对你说:“我听你的,我不和他们在一块儿了。我明天就回去。”
之后我谨遵我对你的许诺,我把房门连同我的心一起紧紧地锁住,生怕什么人突然闯进来。莫朗先生和他的妻子一直在葛玲房间说话,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敲门。我已经脱了衣服,所以不便开门。后来敲门声又响过两次,我依然死死地躺着。宾馆的夜晚,虽然有空调,但被子毕竟是太薄了,我冷得一夜没有睡着。
天亮之后我就鼓足勇气去找莫朗先生,告诉他我必须返回,并撒谎说昨晚家里来电话催促了,家里有急事。莫朗先生非常达豁,握握手就点头了。
我迅速收拾好行李,准备坐九点的那趟高速。临别时,我记得给你一个短信:“我回去了,请你放心。我来的时候,我们社团搞《岁末》同题征文活动,回去后我写一篇,记录你我的深情,也算是我对你的祝福。祝愿你早日康复,迎来生命的又一个春天!”
你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