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耳洞日记

　　 一九七九年八月一日(星期二)，阴天，小雨。
　　 接替一班的守备任务，二班十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冒着绵绵细雨，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急行军，于昨天晚上十二点半在夜色的掩护之下，隐蔽来到了距离国境线不远的"猫耳洞"。洞外下着雨，洞内又潮又湿，还充满了一股霉臭味，刚进这"猫耳洞"，就觉得胸口有点堵，闷得有点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得以适应。
　　 交接班时听一班长介绍，如果天色好的话，从望远镜中就能把1米多高、三十来公分宽的国境界碑上"中国"两个红色大字看得一清二楚。平日里，在早上七点至八点左右和傍晚六点至七点左右的两个时间段里，越南炮兵就会往我们境内打冷炮，炮弹的落点有时离我们"猫耳洞"很近。还经常会有越南武装人员经常越过边境，袭击我们的老百姓。一班长临下山时让战友们务必注意安全。
　　 这些"猫耳洞"都挖在中国广西和云南的边境，离国境线很近很近，是为了防止越南武装人员入侵而设，肩负着保卫国家的领土完整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的重任。"猫耳洞"顾名思义就是一个猫儿藏身的洞，形状有点像猫的耳朵，洞也不大。目的是当时为了保证边境守卫部队的安全，就以班为单位，在边境一线的山上挖了不少这样的"猫耳洞"。洞内住人，洞前挖道战壕，用作埋伏以监视越方军事行动，防止其武装人员入侵。一旦对方的炮弹打来，马上撤进洞内，可确保部队人员的安全。我国南方山区植被很好，树竹茂盛，而且，满山遍野又是四季常青，所以，"猫耳洞"在绿色掩饰下的隐蔽性能极好，越方很难发现，很适应设置小股部队的潜伏设卡。
　　 可是，这"猫耳洞"只有一个出口，洞内通风性能不好，一到雨季，里面就十分的潮湿，就显得格外的闷。洞内空间狭小，除了堆放些弹药、食品、饮用水箱外，刚刚够十一个人挤在一起睡地舖。一到白天，就要把垫褥卷起来，人才能勉强地在洞内走动。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往年每到八一节前后，连里就热闹非凡。有地方单位慰问的;上级首长看望的;军民联欢的;还有全连的大聚餐，比过年还要热闹。可是今年的"八一"，就只有全班十一个人守在这"猫耳洞"内，没有地方的慰问，没有首长的看望，也没有军民的联欢，更没有大聚餐。听收音机，没信号，唱个歌也得压低了嗓门轻轻地哼，这样冷冷清清的，别说过节了，就算是在平时，大家也都会觉得不习惯。
　　 今天是中国军人最大的节日。南方的天气与北方的天气相比，早晚时差二个小时，所以天暗得迟。下午六点半，北方已经夜幕逐渐降临，南方这儿天还大亮着。没等天放黑，在"猫耳洞"内我们就准备开晚饭。战士们把七、八个空弹药箱拢在一起当作餐桌，又在四周放几个空箱当作座凳。因为在前线，又在越方大炮的射程之内，所以驻守在"猫儿洞"的战士们不能生火做饭炒菜，每天只能食用一些罐头食品和压缩饼干，以免炊烟暴露目标，引起越方的炮击。
　　 因为过节，班长把所有品种的罐头拿了出来，一样开了两罐。有猪肉的，牛肉的，凤尾鱼的，蕃茄炒蛋的，猪肉白菜的。主食是压缩饼干。还有昨晚临行时，连长偷偷塞给班长的两瓶"泸州老窖"白酒，说是让大伙儿过"八一"节时喝，今天也打开了，充满霉味的"猫耳洞"内顿时飘散出一股清清的酒香。
　　 全班除了小四川和光头在外面掩体内担任警戒外，其余九人围坐在一起。洞外面掩体内警戒为两人一组，每组两个小时，班长作为机动替补。
　　 "同志们，节日快乐。"班长第一个举起了倒着白酒的茶缸，"干!"
　　 "干!"我们把茶缸举起来一碰，刚要喝，洞外就传来了刺耳的呼啸声，紧接着是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炮弹离"猫儿洞"不远。这几次爆炸，把整个洞、整座山震动了好一阵。好在光头和小四川在爆炸声响前已安全撤回洞里。
　　 光头是个云南兵，听到炮弹的爆炸声，他操着一口云南方言，气呼呼地骂道:"又打冷炮了。这些个狗日的，他们是在用我们中国支援他们打老美的大炮、炮弹回敬我们。这些年来，我们支援了他们多少东西。他们开口要帮忙、要支援、要东西的时候，是同志加兄弟，现在美国人打跑了，他们的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真他妈的养了头白眼狼。"
　　 "这帮人也真不是东西。前几年要不是我们支援抗美，他们这个国家说不定早就灭了。我们帮他们赶走了美国人，不说声感谢也就算了，可现在反过来天天在边境上闹事，朝我们这边开枪、开炮。离国境线近的好多老百姓被他们打来的炮弹炸伤，还有的被炸死。就说今天，弄得我们连建军节也过得不得安宁，给送过来几发炮弹。"小四川接着光头的话，说完，伸手从凤尾鱼罐头中拿了条凤尾鱼嚼了起来。
　　 "有本事让炮弹掉个头转个弯钻进猫耳洞，这才算本事。这样瞎打，吓唬哪个？我们中国人可不是厦(吓)大的学生，这种没有目标的炮弹，就是连小学生也不会害怕。"猴子说完，咪了一口"老窖"。这五十二度的白酒一入喉，只觉得一股热流似的，随着食道而下，一直暖到胃里。
　　 "就当他们的炮兵给我们解放军的建军节放炮仗庆祝吧。"班长笑着，往嘴里塞了块牛肉，拿起了冲锋枪，说:"你们先吃着，我和猴子去外面盯着，我们过八一，可不能让国境线对面的人钻了空子，还得防着他们的武装人员入侵。小四川和光头，你们赶紧吃，吃饱后来替换我们。"
　　 猴子抓起半自动步枪，紧随班长出了洞口。临走时他还不忘端起茶缸，把里面的酒大大地喝了一口，又用两根手指头在罐头中挟出一大块牛肉，一边用舌头舔着牛肉上的汁，一边朝大家点点头打着招呼。
　　 光头端起猴子搁下的茶缸，喝了一口，不住地啧着嘴，直嚷"好酒"。
　　 小四川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红山茶"香烟，打开封条问:"谁要？"
　　 光头从小四川手中接过一支，放在鼻子下使着狠劲贪婪地闻着，说:"真香。老子平时只抽"金沙江"，连"春城"也舍不得抽，今天喝了好酒又抽上好烟了。小四川，你可真够哥们。弟兄们来，一人一支，不抽白不抽，抽了也白抽。"说完，光头就迫不及待地把烟点上了。
　　 小四川原本比较节俭，平时从不乱花一分钱，也不抽烟。临出发的前一天，他听人说上"猫耳洞"就等于上战场，天天和炮弹打交道，说不定还会和入侵的越南武装人员面对面交火，危险很大，说不准哪天炮弹落在头上，就光荣了。小四川听后，心想，既然危险性这么大，部队发的津贴还留着干吗？倒不如买上几包好烟，带到"猫耳洞"大家一起抽抽，到时候就是光荣了，也不喊冤。于是小四川悄悄的来到军人服务社，买了些日用品，又花了九元八角钱买了两条服务社里最好的"红山茶"香烟。
　　 "光头，你们抽烟，烟灰千万别乱弹。小心弹药，还有这边的棉被，也是易燃物品。"阿黄看到光头和小四川抽着烟，便提醒道。
　　 "你小子是在提醒安全呢还是在心疼小四川的烟？我早就看过了，这里连马灯都能点着照亮，抽烟也就不会有事。这下边是空箱子，弹药放在那边的角落里，远着呢。在这儿抽烟影响不到。要说这棉被，那就就更加没事了，这些被褥潮得快能拧出水来。莫说烟头，就是用火柴直接点也烧不起。"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烟头可千万不能乱扔。"阿黄把一个吃空了的马口铁罐，里面倒上些牛肉汤，放在光头面前，说，"这就是现成的烟灰缸，烟头烟灰放在里面，这才可保证万无一失。"
　　 "小心火烛，要得！来，为庆祝建军节，干杯"小四川把烟头往空罐盒中一扔，举起了茶缸……
　　
　　 一九七八年八月二日(星期三)，阴天，小雨。
　　 东方刚微微泛出鱼肚白，南方的山林被茫茫白雾笼罩着，随着天色的不断放亮，树林中的各种鸟儿也开始啼唱起来，仿佛在合奏一首动人的热带丛林交响曲。突然，一下接一下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传来，不一会，远处传来了几下沉闷的爆炸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干扰下，那首动人的热带丛林交响曲也停止了演奏。
　　 睡在"猫耳洞"内的战士们醒得早，没有起床号的催促，他们都已经穿着整齐，趁着一清早天还没下雨，就在洞口外边的战壕里伸腿弯腰地活动开了。小四川爱卫生在军营里是出了名的，特别是每天早上的洗脸刷牙，没有十几二十分钟是拿不下来的。用他的话说，这洗脸刷牙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形象，也代表了一个人的素质。如果牙齿不好好保养，张嘴一笑露出满口的老黄牙，那多煞风景。可是到了"猫耳洞"，饮用水是运输队利用晚上时间从几十公里外的山下运上来的，一路上还要冒着越方冷炮的危险。为尽量减少运输人员的伤亡和不暴露"猫耳洞"的位置，部队就决定减少运输物资的次数。洞内的用水也实行限量供应。
　　 小四川想用饮用水舒舒服服地刷牙是不可能了，他只能从原本不多的饮水中省下两口来，一口用来洗洗这臭气哄哄的嘴巴，再用一口水湿湿毛巾的一个角抹抹脸。只有等到洞外的雨下得大些时，才能在雨中好好洗刷一番。
　　 小四川把一口水含在嘴里呼噜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十分不舍地吐出来。
　　 光头见了，笑道:"小四川，洗一次嘴都要半个小时，我们早饭也吃好啦。"
　　 光头根本不洗嘴，他认为，嘴洗不洗都一样，有得这样用水洗嘴，还不如不洗，这水每天喝都不够，吐掉多可惜，就多喝一口水吧，洗脸刷牙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等到下大雨时一次性解决。
　　 小四川咂咂嘴说:"我这不叫洗嘴巴，只是稀释一下嘴里的臭气。这嘴巴又苦又臭，要是能舒舒服服地刷上次牙齿该有多好？如果带了现在这种味道去相亲，我敢保证，谁都会认为我有口臭。在五米以外就能把人家姑娘熏跑。"
　　 光头拿着压缩饼干啃了一口，边嚼边说:"就是你们四川的幺妹儿娇气。我想她们一定是属狗的，所以这鼻子的嗅觉就特别好。你看人家山东人，又吃大葱又吃蒜的，他们的口气比我们重多了，还不是照样谈情说爱？以后下山去，你要是在成都耍不到女朋友，就去班长的老家，我们全班都去，反正山东姑娘不嫌弃我们口臭，让班长给我们一人分配一个山东姑娘，条件嘛，我们也不高，姑娘长得就像电影《霓虹灯下的哨兵》里春妮一样，笑起来一对小酒窝，那样子甜甜的，多好。"
　　 "行，行，下山后俺去山东老家，带上一个班的姑娘出来，给你们一人分配一个婆娘。"班长用叉子在猪肉罐头中叉了一小块猪肉，填在嘴里，边吃边笑着回答。
　　 猴子说:"得了吧，班长你自己也还是个老大难，上山前你还在班里说什么丈母娘咋就不晓得早一点谈恋爱，哪里还会顾得上我们。我说班长，你还是动脑筋在我们云南找个老婆算了，去我们大理找朵金花，或者跟岩坎拉去西双版纳找个傣族小卜少(姑娘)，又苗条，还漂亮。"
　　 一直不大说话的傣族战士岩坎拉这时也开了口:"好呀，欢迎你们去我们西双版纳当上门姑爷。我给大家每人安排一个老婆。"
　　 "我可不当上门女婿，再说你们的傣语我也听不懂。"看来光头还是对成都妹子感兴趣，他盯着小四川问:"你快给我们说说，你们成都的姑娘漂亮不？"
　　 "当然漂亮啦，人人都说我们四川的幺妹一个个都小巧玲珑，水灵灵的，人见人爱。要是你光头见了，肯定来不及咽口水。"
　　 "什么意思？"
　　 "这口水沿着嘴角往外淌呗。"
　　 光头说:"得了吧小四川，只听说过扬州出美女，就没听说过四川出美女。顺便问一下，四川人都爱吃麻辣的，听说嘴唇上是麻辣的，舌头上是麻辣的，嘴巴里也是麻辣的，咋洗也洗不掉。还听说有个不吃辣子的上海人耍了个吃麻辣的四川幺妹做朋友，两个抱在一起一亲嘴，你们猜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