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 ——与怜幽同题
作者: 小人鱼在天堂
时间: 2014-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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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豫,久违了。是的,面前的人依然有第一次听到那样动听的声音。他朝她伸出手来。他本人和第一次见面的差距不太大,只微黑了些,看着有些疲惫,见了他,微笑着的神情不
萧豫,久违了。是的,面前的人依然有第一次听到那样动听的声音。他朝她伸出手来。他本人和第一次见面的差距不太大,只微黑了些,看着有些疲惫,见了他,微笑着的神情不夸张,也不冷漠。
杨扬,是他吗?真的是他?萧豫机械地伸出手,直到被他握住,感受到他掌心里的温暖,她还觉得整个人浮在一个不真实的幻境里,一颗心犹自紧张得“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当真是他吗?萧豫有些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莫非又是一场梦?平时的伶牙利齿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紧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要掐掐自己,又怕这一切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就当假的好了,哪怕在梦中也好,她自言自语道。
南方某火车站。
太阳惨白,面无血色,仿佛一个人大病一场后的脸。在他们身后,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诡异得突然成了一条扭曲变形的河流,快镜头掠过一般,突然“哗哗哗”地全然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名叫杨扬,一个女人,名叫萧豫。
要是有一天我从你的世界消失了,再也不和你联系了,你会去找我吗?
不会,因为我根本找不到你,如果你存心想逃避我的话。
笨蛋,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吗?比如说会千方百计地找我,比如说会想得我寝食难安,比如会一辈子等我出现什么的。
可是事实确实如此呀。你要真的消失了,再不和我联系了,那肯定是不想让我找到你,那我再说些哄你的话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对话一点儿也没意思,这个家伙真是没情趣,相当愚蠢老实加笨蛋一级。萧豫望着屏幕上的那个戴着眼镜的大头像,气得牙根痒痒的。
那好吧,要是有一天我得急病或车祸死了,你也不会想我吗?
不会的,你肯定会活到老的。到那时,你想啊我都老了,哪儿也去不了,想有什么用,不如不想的好。
好吧,等我死了,就去找你。这话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
还没等对方说出话来,厨房里突然传来啦嗒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声锐叫——妈妈!
萧豫吓得一个哆嗦。她跑到厨房里,看到地上全是水,一个不锈钢水盆也翻扣在地上。她拧紧了眉头,再往上看去,田田被她的眼光剌了一下,瑟缩着,怯生生的。她心软了一下,捡起盆子,拿拖把把地顺便擦了一下,然后把田田牵出厨房。
田田你干什么?不好好的写作业。妈妈我的手被墨水弄脏了,我想弄水洗一下,可是不小心,盆子就掉地上了。
田田以后这事你让妈妈帮你。
不,妈妈,老师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妈妈又上了一天班,很累,我不想让妈妈更累。萧豫眼睛湿了,她紧紧搂着孩子,感觉孩子柔软的小身体暖暖的,她觉得内心全是满满的感动。
好田田,真乖,妈妈一会儿带你去看爷爷去。
田田一下子喜笑颜开,妈妈,我把我画的向日葵给爷爷看。好啊!萧豫刮了一下田田的鼻子。
母女两人在超市买了一件光明牌纯牛奶——这是公公的最爱。萧豫骑着电动车带田田来到医院里。
公公早晨起来上厕所,完毕,站起来时,突然瘫倒在地,人事不省。婆婆吓得赶紧打电话,要孩子们快些过去,一边又打了120,把公公送进了医院。
人老了,没用了,就只能生生病,给孩子们添添麻烦了。直到门口,萧豫听到婆婆正和同病房的人聊天。公公输了水,吃了药,身体已无大碍。公公才七十出头,全身都是病,高血压,糖尿病,血脂稠,人长得胖,平时虽还注意养生之道,却是控制不了疾病气势汹汹,年年来袭,每年不住上一两次院就是奇迹。好在他是中学退休高级教师,医疗费报销百分之八十五,倒也住得起院。
看到萧豫进来,婆婆理都没理一声,可是有血缘关系的到底不一样,倒是田田喊了一声“奶奶”,扑到奶奶怀里,婆婆的脸上才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来,搂着孙女问长问短的。还把搁在床头柜子里的香蕉、苹果、酸奶什么的拿出来让田田吃。
公公赶紧慌着让萧豫坐下。萧豫拉开一张椅子,在床前坐下来,问了公公几句关于病情的话,公公简短地答了答,大家就没话题可谈了。这样的气氛有些粘滞沉闷,很难熬。每每三人相处,都会出现这样的氛围。婆婆是不屑理她的,萧豫更不屑。公公又是男人,家长里短的话也不擅长。天天夹在两人中间,脸上是既无奈又尴尬的表情。
好在病房里有田田,絮絮地跟奶奶讲学校里发生的事,乱七八糟的都说,逗引得整个病房倒是多了些生气。
爸,我还有事,得走了,这是三千块钱,你留着用。萧豫从包里拿出钱,放在床头。
小豫你把钱拿走,你又没什么钱,房子还欠着债,房产证都还没办,处处都要钱。我这病也花不了什么,医院还报销。公公赶紧推辞。婆婆看到钱,脸上的表情马上生动起来,没了先前的僵硬。但她依然一句话不说。对婆婆这样的人,有一个钱是一个钱,从来是只愿进不愿出的,她哪儿会嫌钱扎手的?
你就收下吧,这钱该拿的。萧豫站起来,对婆婆道,妈,我走了。不管平时关系怎样僵,毕竟同病房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外面儿上还是要抹一抹的,萧豫不介意在这个特殊时刻服一下软。
婆婆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表示听到和答应了。然后低下头来,让田田下次再来,她对孙女的热情温和倒是和对萧豫的冷漠疏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也难怪,田田自小跟着奶奶一起长大,两辈人自然也是根里亲,她萧豫纯粹是个外人,在他们家又算得什么呢。
带着田田走出病房,萧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郁闷给吐得净光。人家是养儿防老,我们的儿子呀,是靠不住啦。儿子打工,媳妇忙工作,哪儿指望上啊。刚出病房,萧豫就听到婆婆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是故意放大的音量,存心让萧豫听到的。萧豫嘴角上浮上一丝冷笑,牵着田田的手下了楼梯。
街道上阳光明媚,人潮汹涌,医院前面是一条大马路,马路对面卖小吃的卖水果蔬菜的,还有各种殡葬礼仪用品的,应有尽有。还有的放着小喇叭,声音嘈杂热闹。
萧豫看着这一切,倒觉得有一种分外的亲切感,相比病房的沉郁冷漠,她倒更觉得陌生人的叫卖声里有一种可靠的温情。
说起来,和杨扬的认识纯属偶然。那是在一次全国期刊工作会议上,因主编临时有事,便指派萧豫替他开会。会上,看着众多名家侃侃而谈,更有一些大刊主编仿佛掌握作者们的生杀大权,大将军一样意气风发,高屋建瓴,滔滔不绝。萧豫置身事外,仿佛隔着帷幕看皮影戏一般。
她旁边坐着一个人,黑西装白衬衣,三十多岁,似乎对台上的讲话也很不屑,拿一本书在看。
萧豫听得昏昏欲睡。一个纸条传来,哎,你是萧豫吧?她抬起头,望到一双洋溢着笑容的眼睛。他笑着指了指台上,然后把纸条推给她。
萧豫明白了他的意识,回一句,是。你?她简短地答。
你的读者。我读过你的小说《乱红》。很喜欢。上面有你的大幅相片和简介。
哦。萧豫朝他轻笑了一下。两人的纸谈到此为止。
酒会结束后,萧豫正要拦一辆出租车离开,一个影子站在了她面前——是刚刚和她纸谈的那个人。
我是你的粉丝,如果不介意,我请你喝咖啡如何?好听的声音。萧豫犹豫了一下,毕竟,刚刚的纸谈也不过是蜻蜓点水,好像也不算什么交情。给个面子吧,仿佛看透了她的心理,好听的声音继续道,你是河南人,我是海南人,咱们碰到一块儿可不容易。
海南人?萧豫望了他一眼,果然,眼睛里的笑容暖暖的,让人想起南方的天气。
一人一杯菊花茶。相对而坐。茶的色泽金黄,剔透,使人想起“黄金时代”一类的词语。
两人不说话,仿佛天南海北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只为了在这儿喝杯茶似的,等得发急,萧豫决定告辞——她可不想跟一个陌生人在这儿耗时间。
其实,我就想跟你谈谈你的《乱红》——他道,我叫杨扬,第二个字不是喜洋洋懒洋洋的羊,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扬。萧豫笑了一下。接下来的时间萧豫就轻松愉快多了——果然,人一般只有面对跟自己有关的话题时才会觉得时间流逝是一件遗憾的事。她安静地坐在那儿听,杨扬很认真地谈自己对《乱红》的见解,有时眉头微蹙,有时停下来呷一口茶再接着讲:他的很多观点萧豫都觉得很新颖,便也听得饶有兴味。
那是他们第一次聊天,时间,一个小时。
接到那个电话时,萧豫愣了很久——那是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号码,里面传出的是一个很甜美的声音。那女人东拉西扯,似乎没有主题,问问这,问问那的,让萧豫感到莫名其妙。你究竟是谁?想问什么?萧豫不耐烦起来。她要给田田做蛋炒饭,白的米,红的番茄和香肠,绿的葱花和蒜苗已经切好,油锅也已经洗净准备好了,这女人却没完没了,她着实忍不住,就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问话。
实话告诉你吧,索性把遮羞布揭掉,那女人终于道,我和你老公相好。他手机上有你的号码,我就打给你了。萧豫心里咯噔一下,她不说话。那女人继续絮絮说着,她和他怎样认识,他对她怎样好,还想她替他生个儿子呢。那话里全是炫耀,还有趾高气扬的意味。这让萧豫听得满肚子冒火,她终于忍不住了,冲电话里大吼,这年头,有的人真能把不要脸做到极致,当了小老婆还有这么光荣的吗?说完,啪的一声,她挂了电话。
继续蛋炒饭,那饭却有了糊味,看到田田皱着眉吐出来,她长叹了一声。
她和大姐在步行街上转。这男人呀,就没一个好东西,你没听说吗?十个男人九个花,还有一个是傻瓜。大姐听了她话,总结道,不过,这女人就不一样了,男人可以在外乱搞,那叫有魅力,顶多算是风流韵事吧?可这女人呢,就成了破鞋,成了贱人,这社会就这么不公平呢。萧豫道,我理解他,三五个月不在家,这男人时间长了不在外面找才怪。你——大姐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你这么想得开?咳,叫我说什么好呢?
萧豫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就想得这么开?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像一般女人那般闹,也没有苦大仇深地向人诉苦,倒是非同一般的冷静和理智,连她自己都奇怪,自己真的就这么大的肚量?之前她曾经看到过一家南方报纸就临时夫妻现象作过深度报道,里面列举了种种临时夫妻的生活现状,并作了细致入微的分析,莫非自己是被那篇报道给免疫了的?
母亲曾经告诉过她,这男人呀,花心是难免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子。而女人就不可以,名声一旦坏了,就再也修补不了。不管男人在外面如此混蛋,女人还是要安守本分,不能乱来的。母亲是四十年代生人,思想传统,恪守妇道,一辈子努力做好贤妻良母,而且义不容辞地用自己所信奉的那一套来教育女儿们。
男人是钥匙,女人是锁;能够打开很多把锁的钥匙是万能钥匙,是褒意;而能被很多钥匙打开的锁头,谁会用呢?只能被鄙弃而已。
可是,当老公出轨,小三公然示威,她终究是失败的。
仔细琢磨起来,萧豫就有了一种严重的挫败感,人活到这份儿上真是窝囊。她愤愤地想。
又逢双休日,萧豫和田田一起,掂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了老家的门儿。刚一进去,她就看见二姐的三轮电动车停在院子里。果然,听见了她的声音,二姐从屋里出来和她打招呼,她眼睛红红的,神情也不太自然,显见得是刚哭过了的。唉,肯定又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姐夫的事来的。
一说起二姐,全家人的心里就像塞满了沙子。二姐当初因了这门亲事,和父亲闹得家里那个鸡犬不宁。父亲愿意这门亲事,举了诸多好处,在小镇上有门面房,家里开饭馆的,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但二姐托人打听,听说那男人很老实,一脚踹不出个屁来,和人一起干活儿,经常吃亏上当的,农村有句话说,宁嫁劳改犯,不嫁老实蛋,她不愿意,于是父亲以喝农药乐果威胁,还说她若不听话,就连母亲的日子也不好过。从小的,她看惯了父亲的专制和暴戾,他肆无忌惮打骂母亲,几个孩子见了他一向是大气不敢出一下。这门婚姻,他要包办到底了。
为了母亲,二姐还是屈服了。这却埋下了祸患。
乡里乡邻的,彼此因地边子宅基地,闹矛盾的比比皆是,你敬人一尺,人恨不得侵占你一丈。你要忍让,那可得有忍让的了,下次就能欺负你得眼睛都睁不开。二姐夫这人实在太老实,嘴巴不会说,连个硬气话儿都不敢说一句,二姐没有撑腰的,这经常被人占便宜,欺负,倒成了家常便饭。二姐忍无可忍,便出去讲道理,人家哪儿把她这个妇道人家放在眼里,论骂,人家的女人出来和她对骂,论打,人家两口子同仇敌忾的,她也根本不是对手,哪像二姐夫,憋在家里当缩头乌龟。要把二姐气个半死。
这倒还罢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二姐夫在家排行是老末,因太老实,爹娘也便看不起,有什么好事是想不起来的,儿子出事了也不做主,二姐要出门论理,爷们管不了的事,她还得出面来管,这还显见得二姐太厉害了,邻居笑二姐夫“气管炎”,婆婆公公替儿子抱屈,觉得这媳妇太霸道,便也不待见,脸上显露出来,时间一久也生了嫌隙,反正孩子多,也不稀罕,以至于到后来,索性连二姐的孩子也不照管了。这么以来,二姐在婆家便成了猪八戒照镜子,混了个里外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