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

这些天，高庙庄的高长生急得火烧火燎，还有两天大姑娘要出嫁，但硬是凑不够六桌娘家的送迎客，送迎客是关中西府人对娘家陪送人的称呼。当地有个讲究，女子出嫁的当天，送迎客越多就越有面子。以前物资紧张的年代，条件都差，来个三席人就算差不多了，太多了，男方承受不了，没那个招待能力，会提出意见，摆出困难，适当减掉一部分人数。自打经济富裕后，人们的观点改变了，女方出嫁最少要去六桌人（每桌六人），一是数字吉利，六六大顺嘛；二是显示男方的好客之道和经济实力，不能让人笑话给儿子娶不起媳妇，同时从另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出女方家里的人缘，在村里方圆的声望。送迎客多，说明女方是大户人家，自然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有教养。还有家里关系多，人缘好，算是望族，女方过户后公公会很器重，进出门头就能抬得高点，在家里也能说上话，发表自己的观点，公公家更是不敢随便欺负。如果去的人少，那就说明女方家人际关系差的一塌糊涂，没人缘，说明这个家庭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女方过门后，公公一般不会怎么看得起，更甚者会经常给女的找麻烦，欺负你娘家没人，就是这个理。
　　 而长生家的情况如何呢？说来话长。长生家在过去是本地响当当的大财主，不说家财万贯，那也是富甲一方了，自打长生的祖夫起，就一直在山西经商做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到了父亲这辈，父亲自然就成了家里的大少爷，年轻时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后来战乱，世道变了，土匪当道，在几次土匪的浩劫下家财几乎散尽，老头子一气之下，一命呜呼。父亲没了钱，没了靠山，怎么办？当然会有办法，财主的儿子就是不一样，见过世面，头脑灵活，后来他又接着老头子原来的关系，继续跑生意，几年下来，家境殷实，又渐渐富了起来。有个外地的财主看中了他，就把识文断字的姑娘许配给了他。成家后，太太跟着他跑了两年生意，生了孩子，那孩子就是长生。长生生下来时已经解放，那个时候，打土豪分田地，长生家的财富又在一夜间化为乌有，过上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多年以后，一直到七十年代期间，长生母亲先后生了五个丫头，长生犹如众星捧月。家里父母宠着，从小延续了父亲公子哥的习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顿饭，也享受着类似于父亲的待遇，都是几个妹妹把饭盛好，端给他吃。那时候养成的毛病，根深蒂固，为他后来的生活、命运埋下了不好的根源。
　　 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说了好多媒，都是挑三拣四看不上。却不知何原因，看上了一个媒妁的临县女人，一个三脚踢不出响屁的女人。那女人说话细声细气，十足的小心眼、死心眼，见鬼了，他就是喜欢得不行。新婚燕尔，欢天喜地了一段时间，公子哥觉得外面的世界好，把媳妇放在家里，给人怂恿到新疆，做起了小贩的生意，但境况不是很好。那年，他给媳妇写了封信，那些天媳妇回娘家，老太太就签收了。当时正好有个事情忙，老太太就顺手把信压到了席子下面，结果后来的一段时间把这事彻底给忘了。几个月后，儿媳无意中看到了老公寄来的信。她很生气，就当面质问老太太为何藏了那封信？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但是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这事要是一般人，几句一说也就罢了，但是，长生媳妇，她是个另类，就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非要认为是老太太故意藏了她的信，最后闹到把长生喊回了家。长生和媳妇一起质问老娘，就这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和老太太、老父亲大吵了一架。老太太委屈啊，遇上这样的人，有一千一万个嘴也讲不清啊，从此，隔阂越来越深。没几日，长生和父母分了家。
　　 几个月后，长生带着媳妇离开了家，去了新疆。走的时候留下了几个月大的儿子，他们不想让孩子拖累，从此天各一方、仇深似海。老太太和几个姑娘精心照管着这个家里的种苗，继续培育着下一代少爷。过了两年，外面不好混，长生又带着媳妇回到了家，三四年后又生了两个女娃子。大女娃就是要出嫁的这个姑娘。二十几年来，长生对爹娘不问不管，形同陌人。多年下来，因为某些小事争吵过好多回，老爹受不了那个气，最终被长生两口活活气死。老爹去世后，长生夫妻依然虐待着老太太和未出嫁的妹妹。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个妹妹日渐成人，到了结婚的年龄，一个个相继出嫁。老太太再没人陪伴，开始一个人独自生活。种了两亩地，都靠女儿.女婿们打理，平时的生活开支也是每个姑娘接济，日子倒也过得清静自在。但老太太一直有个心病，就是放不下那个孽子，总是期盼着他们夫妻能回心转意。有一段时间，长生的思想有点松动，但是他那个死心眼的老婆，就像一头无法拉回头的犟牛，死扛着不松口，还不时给老太太找茬，盼着老太太早日归天。长生要是有点心软帮老太太做点什么，她就成天和长生吵架，一吵架，长生就没饭吃。因为长生自小养成公子哥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吵架后，老婆就不做饭给他吃，堂堂一个大男人，因为一顿饭，就只好低头认错，活得也算窝囊的。可以这么说，长生活了几十岁的人了，进过自家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谈做饭了，压根就不会。但人是能人，比如瓦匠、木工的活儿都会。就是这么一个奇人，估计整个地球都找不到第二个。抓住了这个辫子，每次不管因何事跟媳妇吵，长生都最终妥协。08年，老太太终于没能熬下去，遗憾去世。弥留之际，老太太还是想着把所有东西都留给长生。去世后，所有的安葬费用都是五个姑娘均摊。也就是说，两个老人去世，本该是做儿子的安葬父母，结果全部由五个妹妹分担，长生愣是没管。这两件事上，给村里人和亲戚骂得狗血喷头，但他们仍然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不知悔改。
　　 长生两口子的所做所为，最终在村子里留下了恶名。人们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影响到其他人，影响了下一代。当然，长生两口子根本没有在乎过那些事情，没有考虑过以后的问题，自己的儿女已经成人，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些事情，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呢？长生夫妇的一言一行深深刺痛着自己的三个儿女的心。其实他们都是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也都是上过学的人，都能明辨是非，目睹了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但是他们无法改变那个死心眼的女人，也就无法改变这种状况，所以长大后都逃离这个家庭，各自出去打工，追求自己的生活。到了各自要成家找对象的时候，麻烦来了。附近的人一打听，家有这样的父母，没人愿意把姑娘嫁给长生儿子，也没人敢娶他的两个姑娘，没办法，两个姑娘就各自在外面找了对象。长生的儿子至今三十岁了，依然单身，以前媒人撮合，自己也谈了好几个，最后村里人插上两句，结果女方就不愿意了。还是那个原因，那样的父母，且不说条件，人家都认为培养不出像样的孩子，再一个，人家也怕姑娘嫁过来受委屈。
　　 今天，当这些问题都现实的摆在长生夫妇面前时，长生才开始慢慢反省，毕竟已经晚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名声太差，影响了子女。现在眼前最紧迫的事出现了，大姑娘后天出嫁，其他都弄好了，就是凑不够送迎客。除了孩子舅家，再没有亲戚来往，村子里的人更不愿出面，人家都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和这样的人交往。
　　 男方在临县，风俗几乎类同，人家给安排了六桌人，不多也不少，也就这么定下了。就这六桌人，女方不能说没那么多人，给人家听了不笑话才怪呢？现在都什么世道了，只有多的人，没有少的人。有的家大的，十几桌的送迎客都没问题，只要男方负担得起。长生凑来凑去，自己家里包括亲戚和姑娘单位过来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三桌人。长生傻眼了，叫姑娘打电话给几个姑姑。这么多年和几个妹妹的关系弄得很僵，几乎没人理，情面软的也就出点礼金，不来人。再一个大家都知道长生老婆的德行，就是长生愿意，姑娘愿意，老婆不愿意还是不行。当然，长生老婆肯定不愿意，就是女儿嫁不出去，也不会请几个姑姑出面。老婆多少年前已经对长生以死威胁，只要长生和父母、几个姑子正常来往她就自杀，死给长生看，她也是说到做到，已经死过一次，但被长救了下来，没死成。像这样冥顽不通的人，世上再绝无再有。就这个样子，哪个姑姑还敢掺和进来啊，还是省省精力，省省心吧，那顿饭真不好去吃。长生老婆也是一声不吭，爱理不理，不许通知五个姑姑，不可以过来做送迎客。
　　 到出嫁的前一天，长生姑娘急了，问长生人数凑得如何，长生支支吾吾着，几乎没什么进展，只找了两个平时和他一起在外面干活的工友。吃过中午饭，长生姑娘急得都要哭了，她希望自己能有个体面的婚礼。看着长生实在没了辙，最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她叫长生下午想办法到临村去雇人，60元一天，就是去吃吃饭，撑撑体面。实际上，去吃饭哪要一天啊，对陌生的临村人来说，这无疑是个最好的买卖。但对长生来说，要白白多支付一千多元，本来应该是进来钱才对，现在却反了，自己还要倒贴。没办法，也只能这样了。长生叹了口气。
　　 长生忙了一下午，求爷爷告奶奶，总算人托人又凑齐了三桌人，都是一些老婆老汉，年轻人不愿来，一是人家看不上他那点钱，再一个也没那工夫。年轻人也要面子，蹭饭赚钱的事做不来。
　　 第二天，男方家来了六辆小轿车，一辆小客车，一辆小货车。装了满满六桌人和嫁妆，浩浩荡荡驶离了高庙村。出村时，炮竹响了好长时间，长生姑娘难过得哭了起来，她在和这个家做着告别，她希望自己能走进一个新的生活，嫁一个对的人。她心里在想，以后有心了，回来看看，没时间了，也就顾不上了。这个家让他们兄妹三个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本来风光的出嫁，结果弄得一家人都很狼狈，内心的苦只有自己知道。后面还有一个明年要出嫁的妹妹，可能又会面临像她今天一样的处境。前面还有一个哥哥，至今没有合适的对象，究其原因，父母的所做所为带来的负面影响是最大的。女儿还好一点，毕竟是嫁出去，要容易得多，儿子就不一样了，要娶进来，谁愿意把姑娘送进这样的家庭，这样的深渊啊！长生大姑娘着实也为哥哥担忧着。
　　 长生站在头门上目送着远去的车队，怅然若失，悔恨自己，他抹了把夺框而出的泪水。他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失去的太多了，错的太多了，欠儿女的太多了，自己的过错给儿女们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他决定反省自己，改变自己，能做多少是多少，不想子女以后怨恨自己一辈子。长生老婆，仍然那个样子，无心无肺，在门口晃了两圈，又进了头门。对她来说，日子悲喜没有什么两样，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