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

槐树全身是个宝，吃槐花糕，更是槐树村的传统。每一年的槐树开花，丰收的季节来临，用槐花、蜂蜜、糯米、大米、红枣等材料制成槐花糕点，一家老少齐聚一堂，品尝着槐花糕，预示着美满、和谐、幸福。那一年，老徐家门口的大槐树，又开花了。
　　 ——题记
　　 （一）
　　 “槐树开花嘞，吃槐花糕咯——”一大清早，老徐的孙子徐小冒爬在自家门口那颗大槐树叉杆上，扯着嗓子用力喊道。他一边喊着，一边把一串槐花往自己嘴里送，嘴里一边嚼着槐花，一边冲着村子喊着。
　　 老徐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根新鲜的槐树条子，吹着胡子瞪大了眼睛，眼见徐小冒又往树上爬了一大截，急急忙忙地喊道：“小兔崽子，你再往上爬个试试——”
　　 只见徐小冒冲着老徐做了个鬼脸，用力扯着嗓子喊道：“摘槐花嘞……”
　　 老徐甩了下手里的槐树条，正好抽在一旁的大青石头上，发出了“啪”的响声。
　　 徐小冒装作害怕地鼓大了眼睛，又抓起一把槐花送进了嘴里，老徐冲着树上的徐小冒喊道：
　　 “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吃吃，你给我下来……”
　　 “我偏不，我下来你就要打我！”
　　 “你下来，我保证不打你。”
　　 “真的？”
　　 老徐见这小子不好糊弄，两只手抓住槐树条子往中间轻轻一压，“咔嚓”一声，槐树条子断成两截，往旁边一扔，松了一大口气。这孩子，胆大心细，也就是吓唬吓唬他，老徐没当一回事，转身进了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张椅子，他把椅子放在槐树底下，两只手紧紧把住椅子，做好了这些他抬头看着徐小冒喊道：“往这下，别摔着——”
　　 话没说完，徐小冒已经从半人高的树杆上跳了下来。
　　 老徐把他拽了起来，问道：“小兔崽子，摔着没？”
　　 徐小冒摇摇头，手里攥着一大把槐花，一脸高兴地递给了老徐，嘴里小声的说道：“爷爷，我要吃槐花糕点……”
　　 “你爸妈后天才到呢，来得及。”
　　
　　 （二）
　　 徐小冒是半个月之前被他爸爸从遥远的大城市里送来槐树村的，是老徐唯一的孙子，已经五岁了，可爷孙俩从来没有见过面。徐小冒一生下来就呆在城里，爸爸是个忙人，妈妈又是个工作狂，直到被送来之前，都是由保姆照看。徐小冒的爸爸每次跟老徐提起要把他接到城里去的时候，都被老徐以不习惯为理由给拒绝了。因为夫妻双方各有自己的事业，两个人又谁都不肯放下时间，这日子一久，就产生了矛盾，夫妻双方已经有了离婚的打算。为了不影响孩子，所以在处理离婚的这段时间，就把徐小冒送到了老家。徐小冒的爸爸临走时交代，这孩子比较调皮捣蛋，让老徐多留点心眼。
　　 老徐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对儿子说道，“当初我反对你俩结婚，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秀玲（徐小冒的妈妈）那时不嫌弃你家贫，我也怕你耽搁了她的青春，事实证明我老糊涂了，秀玲是个好儿媳，这么多年了她不肯叫我一声爸我也认了，可这个孙子——”
　　 老徐的儿子一晃头急忙说道：“爸……这都是误会，您别说了，这些年您一个人在家辛苦了，儿子对不住您——”
　　 老徐摆了摆手，制止了儿子，继续说道：“是我对不住你俩。”
　　 儿子临走时老徐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喊道：“你可想好了，想想孩子！”见儿子没有应答，又在心里嘀咕：搞啥玩意，就知道瞎忙，家散了，赚再多的钱也是瞎忙活。
　　 老徐倔，可他的孙子徐小冒似乎比他更倔，来的头一天晚上，便吵着闹着要回城里的家，而且还自顾自地往他的小书包里塞行李。
　　 “嚷嚷个啥，小兔崽子，你看清楚了，我——”老徐指着自己，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是你的爷爷，这也是你的家……”
　　 “呸呸，我不认得你，你不是我爷爷，这更不是我的家！”徐小冒说完，翻开从城里带过来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把玩具水枪，瞪着个大眼睛，端着水枪指着老徐。
　　 老徐一下子被逗乐了，这个孙子还真挺倔的，有点他的性格。
　　 “这是个啥玩意——”话还没说完呢，“滋”的一声，老徐脸上被一柱水线射了个湿透。
　　 “嗨你个小兔崽子，你还真敢开枪呀——”嘴里的话刚完，又被射了一脸。
　　 “果真很调皮，很像你爸小时候。”老徐伸出一个大拇指，对于他这个孙子，既不能打又不能骂，他拿他似乎还真的没有一丝办法，眼见夜越来越深了，可徐小冒依然不依不饶地收拾着行李。
　　 老徐斜靠在门廊边，看着徐小冒忙忙碌碌地，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小兔崽子，你知道城里离这有多远吗？”
　　 那边不吱声，老徐笑了笑，指着屋内墙上的一张中国地图说道，“我们现在在这——”又将手指头移过一边接道，“这儿，是你城里的家，从我们这到你城里的家，有一千多里路呢！”
　　 刚说完，徐小冒便大声嚷了出来：“就算再远，我也要走回去！”刚说完，就大步向门外走去。
　　 老徐也不拦他，自顾自地说道：“哎呀，我们这个村的夜里啊，可丢了好多小孩了……”
　　 果不其然，徐小冒毕竟只是个孩子，一听就有点害怕，脚步立马停了下来，可他依然做出一脸很倔强的样子。
　　 老徐又接着说道：“也不知咋滴，我们这一到夜晚就有鬼啊狼啊出来作祟，那些丢了的孩子多半是被鬼抓走了吧……”老徐说完，歪着眼看了看徐小冒，见他腿肚子打颤，又接着说道：“你要真想回城里，我明天送你回去。”
　　 徐小冒就这样被老徐给唬住了，想起徐小冒他爸爸临走时交代，孩子要在这呆半月他就觉得头疼，也许，这半个月，头疼的不仅仅如此。
　　
　　 （三）
　　 正是这年的六月，每当槐树开花的季节，预示着这年的稻谷也成熟了。天刚蒙蒙亮，老徐早早地就起了床，趁着天还没热，他要赶去地里割稻谷，也就六分地，五分种稻谷，一分种糯谷，自己一年的吃喝也就够了。儿子总会隔三岔五给自己汇钱，可老徐忙活了大半辈子，一切都习惯了，每天不找点活干，浑身不得劲。
　　 出门，手里摘一把槐花，吆喝一嗓子依旧是这个季节的惯例。
　　 “槐树花开嘞，收稻谷去咯……”
　　 老徐刚吆喝完，自家的门被推开了，徐小冒似乎早已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他那把水枪，肩上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他歪着头盯着老徐，一抬手将水枪举了起来。
　　 “老头，举起手来，再动我开枪了！你骗人，说过今天要送我回家的！”
　　 老徐瞪大了眼睛，还别说，这个小兔崽子不光起得早，还挺精明。
　　 “别开枪，有话好说……”老徐举手投降。
　　 “那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城里？”徐小冒瞄准了老徐，他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糊弄，这孩子，古灵精怪，调皮捣蛋，心思很细。
　　 老徐心想，看来只能想办法再糊弄他一回了。
　　 “小兔崽子，你看这天还没亮，出去容易碰见鬼和狼。”老徐说完，又扬了扬手里割稻谷的镰刀说道：“爷爷这不是要先把拦路的鬼和狼都宰了，为你开一条道来，再送你回家也不迟？”
　　 徐小冒一听就乐了，咯咯地笑出了声。
　　 “别把我当小孩子，你那是要去割稻谷，我看你这老头该打——”说完，扣动了水枪。
　　 老徐连忙侧过身，躲到自家门口那颗大槐树后，从树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半边身子，小声说道，“小兔崽子，别开枪，我是你爷爷呀，等我收完稻谷就送你回家——”
　　 那边却不听话，飞奔过来，追着老徐，嘴里不停喊着：“我射，我射，我射……”
　　 就这样，徐小冒不依不饶地追着老徐，老徐也没办法，只得把他带到了田里，到了田里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
　　 老徐收着稻谷的时候，徐小冒依旧端着水枪，站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地喊着：“射，射，射死你个大骗子！”
　　 过了一会，太阳就升上了山头，一股炙热袭来，浑身湿透的老徐反而觉得一阵阵的凉爽，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自己，大声说道：“凉快，小兔崽子，继续对着爷爷开枪——。”
　　 那边却忽地停了下来，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累了，饿了！”
　　 老徐回过头来，见徐小冒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巴，无精打采地坐在草堆上把弄着他手里的水枪。
　　 “先吃这个垫垫肚子。”老徐从兜里拿出一把槐花递给了徐小冒。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槐花，吃吧，你爸爸小时候那会最爱吃这玩意了。”
　　 “槐花也能吃？”徐小冒一脸惊奇，手里抓起一把槐花就往嘴里送。
　　 老徐连忙打断他，“先洗手啊兔崽子！”
　　 徐小冒已经嚼了一大口了。
　　 “甜甜的，挺好吃的！”
　　 老徐笑了笑，这孩子，还真挺胆大。
　　
　　 （四）
　　 老徐割完了稻谷已经快上午十点钟了，徐小冒毕竟只是个孩子，闹腾了一会又困又饿，趴在草堆里沉沉地睡着了。老徐把他背上肩的时候，徐小冒的嘴里时不时的还喊着“我要回家”四个字。
　　 回到家，老徐把徐小冒放在了床上，为他盖好了毯子就去厨房准备早餐。正敲碎一个鸡蛋，房间里传来了徐小冒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什么事？”老徐钻进房间，见徐小冒猫着身子在屋子里翻来翻去，书包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
　　 “骗子！把我的枪还给我！”徐小冒攥紧拳头，一把推开老徐。
　　 “啥啥啥？枪？”老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就是那把能射出水来的枪，可能是刚才背他的时候忘记拿了？
　　 “哦……我想起来了，咱先吃饭，吃完饭再去田里给你找吧。”
　　 “不，我就要，我现在就要，你快还给我，骗子，大骗子！”徐小冒的倔强老徐早已经领教，看来不帮他把枪找回来他一定誓不罢休了。
　　 “好好好，我给你找枪去！”
　　 徐小冒紧瞪大了双眼，一脸仇恨地望着老徐。老徐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一大口气，放下手中的活，沿着回来的路一直找了过去。
　　 徐小冒可不傻，紧紧地跟在身后。老徐一边走一边找，有草丛的地方还翻开仔仔细细地看一眼。
　　 老徐一边找一边嘀咕：“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找回来又要对我开枪……”
　　 一直找到晌午，也没有找到那把枪。
　　 老徐累得像条哈巴狗似的，他活了一辈子，什么事没难倒他，到让自己的孙子给将军了。
　　 他叹了一大口气，“唉，这卒要是过了界，还真是难办……”叹完气，又转头看了看徐小冒，小声嘀咕着：“送你回去？我同意你爹不同意，再说了，那两口子哪有功夫管你，这会八成是快离了吧……”
　　 一边嘀咕着，一边又找了一大圈，愣是没有找到。他只得疲倦地向徐小冒招了招手，喊道：“兔崽子，你过来……”
　　 “你给爷爷说说，那能射出水来的枪是什么颜色？我眼瞎，没看清。”
　　 “黄色的！”
　　 老徐顶着个大太阳一看，这到处都被太阳晒成了金黄色，看了一回看得眼冒金星，一阵眩晕袭来。
　　 时间早已经过了晌午，这会应该快下午两点钟了吧。
　　 见徐小冒还没有放弃的意思，浑身被太阳晒得流了一身汗水，老徐只得继续往前找。太阳实在是太炙热了，老徐用路边的树条为徐小冒扎了一个草帽。
　　 “给，戴上，爷爷一定帮你找回来。”
　　
　　 （五）
　　 老徐带着徐小冒足足找了大半天，可依旧没有找到那把水枪。
　　 也许是累了，又或许是困了，徐小冒一回到家便沉沉地睡着了。老徐摇了摇头，伏在床沿边望着沉睡的徐小冒叹了一大口气。
　　 “这孩子，才来两天，闹起来到挺像我的，就是一头倔驴……”
　　 煮好了一锅面条，老徐把它放在徐小冒的床头，拿着手电筒拧着一把柴刀出门了。
　　 沿着白天的路约莫找了半个多小时，老徐还是没有找到那把水枪。想了老久，只得在路边砍了一根竹子扛回了家。
　　 回到家，把竹子最长的一截砍下，一边留着竹节，另一边削得平平的。又找来一根铁丝，小心翼翼地将竹节中间捅了一个针孔大小的洞儿，又找来一根木棍，木棍的一头扎上棉花，扎得紧实的，正好比竹筒的洞孔大那么一点，最后把扎上棉花的一端塞进竹筒里，这就做好了。
　　 老徐将竹筒的一端伸进水里，这边轻轻一拉，水被吸进了竹筒，再用力一挤压，“滋”的一声，竹筒的另一边射出了又长又细的水线，一把用竹筒做成的“水枪”就完工了。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夜里十二点了，老徐累了一天又困又乏，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钟，老徐已经好久没有起那么晚了。
　　 一睁开眼，就看见床头边坐着的徐小冒正瞪大着眼睛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把竹筒水枪。见老徐醒过来，连忙低下了头。
　　 老徐刚要起身，浑身一阵酸软，脑袋昏昏沉沉的，一摸额头，滚烫得像锅煮沸了的开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