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

摘要：我说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段经历，一个真实的女人…… 杨梅，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人。
　　 杨梅是一本书。书名《杨梅》。作者是一个名不经传的网络写手。
　　 没有人会想到。其实杨梅确有其人。她就是已年届九旬的杨梅，杨翠花本人。
　　 杨翠花还没叫杨梅以前，曾经是队里的知青。后来恢复高考，托她父亲战友的关系返了城。从此改名了，在城里安家了。
　　 杨翠花30多岁才生了孩子。夫妻俩可说是如获至宝，对孩子千依百顺不说，还省吃俭用盘算着供孩子上大学上京城谋大业……
　　 后来孩子老是生病。听个街坊说山上有一得道高人，遂去求访。高人掐指一算，啥也没说，就让杨翠花改名。为了这事，杨翠花还得罪了老父亲。但终究名字还是改了。杨梅。清脆响亮之余，好像也多了几份让人浮想的情愫。
　　 果然，孩子生病的次数是少了，这下可神了。杨翠花逢人就说起这事。于是，很快大家都知道山上有个“神仙”，而杨翠花的名字也被人反复的提起，大家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杨翠花认识“神仙”的事情。
　　 可这事情，杨翠花的爱人，那个老实巴交在机械厂当烧炉工的黄大为可不干。为啥呀？你说，自己的老婆的名字每天都出现在那些三姑六婆或者好事者嘴里，被一些完全陌生的人到处传话，他能乐意吗？说好听点就是他黄大为的老婆纺织厂的杨翠花出名了，说不好听的可能还被当做流言蜚语家长里短的笑柄呢。黄大为思来想去，决定一定要阻止这场不该继续的“传奇故事”恶性循环下去了。最近，连班长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肯定是在外面听到其他不好听的话了。对，一定要快刀斩乱麻，马上终止！黄大为打定主意却不知所措。毕竟，这流言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如何去堵人家的嘴呢？黄大为犯愁了。
　　 杨翠花却不是这样想的。她认为清者自清。何况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孩子和工作的问题，哪里有闲空去管住人家的嘴啊？现在只要人家一问她这件事，她也只是朝对方笑笑然后走人。虽然她曾经后悔自己‘帮’高人‘宣传’了。可是，现在真的覆水难收了。那就由他去吧。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她开始害怕起来。那天，她去保育院接儿子小宝，小宝竟然哭着闹着再也不去保育院了，还不准她去上班呢。一问才知道，原来保育院的孩子竟然嘲笑小宝是‘神童’，换言之就是说他是杨翠花和高人的私生子。这下，可把杨翠花和黄大为给吓坏了。黄大为怒火中烧，非要去保育院讨说法。可杨翠花觉得这样反而是越描越黑，别人更加不知道怎么看待儿子了。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纺织厂的林竹仁林厂长来了。照林厂长的意思，只有三个解决办法，一个是搬走远离是非之地；一个是冷处理清者自清嘛；最后一个是找高人来澄清一下，在街道办开个类似招待会什么的，这样可以消除大家的猜疑，还能促进邻里之间的感情。黄大为觉得林厂长的话很在理，马上同意了最后一个办法。可杨翠花觉得第二个办法可行。相持不下之余，只好投票决定。没办法，杨翠花看黄大为和林厂长都赞成最后一个办法，那就只好认了，连夜和黄大为上山去了。
　　 故事说到这里，照一般情节和想法，事情也就能圆满解决的了，也就没有接下去说的理由了。可是，事情偏偏就是差强人意。黄大卫和杨翠花互相搀扶着爬到山上的时候发现，高人竟然人走楼空了。偌大的房子里，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这足以证明，高人估计也离开约莫一年有余。也就说，在帮杨翠花改名以后，高人也跟着销声匿迹？
　　 杨翠花心里不禁略过一丝悚然，紧紧握着黄大为的手。可黄大为这时却愣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说不出话来。杨翠花看他应该是被吓的，因为这事儿只有把高人找出来才能解决，可高人不见了，那么也就可能他们一家要一直背着被人指点遭人白眼的黑锅；何况，小宝是他心头肉啊，如果不尽快澄清这件事，你让孩子怎么抬起头做人呢？让他这个做爸爸的怎么跟他解释？
　　 “大为，你不要着急，我想我们下山再打听打听，总能把他找回来。”杨翠花看黄大为额头渗着汗，突然也担心了。她赶紧劝慰。
　　 “大为，大为……”杨翠花看黄大为突然瘫坐在地上，嘴唇发紫，眼珠子往上翻，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大为，你不要吓我啊，大为，你醒醒啊。”
　　
　　
　　 所谓“祸从口出”，杨翠花终于知道自己是犯了多大的罪过了。
　　 可怕的是，她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她决定搬家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真的心力交瘁了。而离开那刻，背后的指指点点，猜疑或者冷嘲热讽，她都没办法去在乎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照顾瘫痪的丈夫和年幼的儿子。虽然，她现在已经臭名远扬。连纺织厂的姐妹也说她‘中邪了。上山就是为了害自己丈夫，好跟那个所谓高人奸夫约会，这种人心毒着呢’，她都不想争辩了，一切都默默忍受着。她要自己承受，因为自己失言而造成的后果。
　　 三十年来，她一个人独自撑起一个家，照顾瘫痪的丈夫无怨无悔，任劳任怨，直到黄大为含着泪水不舍地离世。杨翠花始终咬紧牙关，从不说一个苦字，也不轻易让儿子发现她的悲伤与孤独无助。
　　 儿子小宝后来在一家民营市场当会计，没有能力供他上大学但他能力很强，人缘也很好，很快就处了对象，结婚生子买房买车……好像一切都挺顺利的，托了他爸爸的福气，让杨翠花少操了很多心。但，杨翠花却一直不敢告诉儿子，关于黄大为瘫痪的事情。心中总是很惧怕也很忧心，老怕遇到认识的熟人，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到时，她真的不知道如何跟儿子解释了。
　　 杨翠花80大寿那年，是人生中最开心最幸福的一个生日。孙子考上了大学还和一家杂志签约了，这小子就是有天资聪颖、才思敏捷的这点能耐，喜欢写写东西，喜欢文学创作。照他自己的话，是个天生与笔杆子打交道的人。孙女去年到国外留学现在也回来了，还带来很多新奇的玩意，让杨翠花在邻里间增了不少脸面。那些天，杨翠花那个乐的。
　　 可是，好景不长。
　　 杨翠花发现儿子儿媳越来越不喜欢往她这里跑了，平时只要一到周末肯定准时过来，瞧瞧她这个老太太。可现在，连去了几通电话，都说忙，忙，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大公司的老总呢。忙得连老妈都不要了？不就几公里的地吗？车子一开，不到一小时到了。还是他们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情，解决不了？
　　 杨翠花知道儿子媳妇的脾气，也不敢轻易去问。所以只好给孙子打电话。谁知道，一向最乖巧最懂事的孩子竟然直接吼了回来：“奶奶，麻烦你就不要给我们添乱了。没事你就自个溜达玩儿去呗。下次再说吧。”杨翠花听这话，眼睛酸酸的，这心里堵啊。
　　
　　
　　 黄煜点了一支烟。
　　 他的新书发布会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甚至不愿意让人知道，《杨梅》的原版就是奶奶杨翠花。《杨梅》这个小说讲的是一对患难夫妻为给孩子治病，不惜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寻觅名医的故事。可是，在求医途中，女主角却遭遇了第三者的爱恋纠缠，而男主角为了孩子只得忍痛割爱，最后却不慎失足掉下山谷成了植物人。女主角幡然醒悟却已太迟，孩子病逝丈夫瘫痪，最后女主角饮弹自杀……
　　 故事的结局，是黄煜故意安排的。他觉得女主角的过错造成了悲剧产生根本无法原谅，甚至让他感到恶心，深恶痛绝。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面前的自己，很用力地掰断手里的笔，有点无法克制的愤怒。
　　 杨翠花看着电视里，黄煜新书发布会的场景。看到采访介绍书本内容时候，杨翠花的心里狠狠的揪在了一起。她终于知道，纸还是包不住火，该来的还是来了。怪不得最近大家那么反常的对待她，连她的电话都直接挂了。在他们心目中，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罪不可恕的人。
　　 杨翠花抚摸着屏幕上黄煜俊朗的脸，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
　　 三天后，杨翠花的房门被闻讯赶来的黄小宝和黄煜踢开，尾随的还有为他们报讯的邻居和警察。
　　 神情忧伤的杨翠花僵硬的窝在那张黄大为曾经坐过的褪色的藤椅上，瘦骨嶙峋的娇小身躯像秋风吹落的残叶。她怀里抱着黄煜的《杨梅》，地上撒了一地的白色药片。
　　 “妈……”
　　 “奶奶……”
　　 杨翠花，又名杨梅，猝时八十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