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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东窗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25 阅读: 266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杏儿睡得迷迷糊糊,她翻身习惯性地去抱身边的男人,身边的被窝软塌塌地空着,透露着丝丝凉意。杏儿就似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一个激灵醒了。  这样的情景已


   杏儿睡得迷迷糊糊,她翻身习惯性地去抱身边的男人,身边的被窝软塌塌地空着,透露着丝丝凉意。杏儿就似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一个激灵醒了。
   这样的情景已不是一次。
   杏儿微睁着双眼,目光茫然地在漆黑的散发着淡淡油漆味的房间里来回穿梭几趟,倾刻,一双美目又犹如两只疲倦的飞蛾,缓缓地抖动着双翼,慢慢地闭上。
   杏儿并没有睡着,甚至没了半点困意。
   每当这时,村小学上早课的铃声就会适时地响起,沙哑地、混杂着生铁的沉闷一成不变地回荡在蚂蚁村的山山峁峁。天开始放亮,有雾白纱一样在窗前蠕动,有老人的咳嗽由远及近由近到远地轮回。在这咳嗽声中,杏儿很容易的就能辨别出哪些是铿锵有力的,哪些是绵软有病的,哪些是老态龙钟的,哪些是土埋半截的,哪些是大伯大叔的,哪些是大娘大婶的,哪些是病入膏盲的,哪些是被凉风呛着的。杏儿只所以对这些咳嗽有如此强烈的辨别能力,是因为在杏儿房后有一口深水井,全村人吃水都要到那地方去挑。每天早上,杏儿就是在这良莠不齐或高或低或男或女的咳嗽声中起床的。
   公爹已先杏儿而起了。公爹住偏房,与一头老得辨别不清颜色的狗相伴。看见杏儿,吧嗒口烟,眯着眼,笑说:“早饭烧你一人吃就行了,我到村部有事,说不定啥时侯回来。”说完,就趿拉着鞋走了。那条老狗,伸了个懒腰,与他紧紧相随。
   公爹是村长,总有办不完的事,总有吃不完的饭局。
   杏儿依在门框上,望着公爹和那条老狗远去的背影,也伸了个懒腰,操起水桶,朝井台走去。
   正是初春的时候,昨晚下了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粘乎乎的,杏儿穿的是高跟鞋,走起路来腰身如摇摆的杨柳,一扭一扭的,煞是迷人。
   井台上有好多人,吵吵嚷嚷的。看见杏儿,便有人喊:“快看,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挑水了。”
   杏儿暗自红了脸,把头埋得很低,越是低,身上的红袄越是把脸衬托得鲜艳。
   杏儿是两个月前嫁到村里来的,两个月的时间村里的人可谓很熟稔了,可还是没能摆脱初为人妇的羞涩。
   “杏儿,根柱给你来信没有啊?”
   杏儿抬起头,问她话的是小翠。小翠的娘家是小李庄的,和杏儿的娘家小王庄相毗邻。她是杏儿未嫁过来之前唯一认识的蚂蚁村的人,所以一嫁过来就彼此把对方当作了娘家人,见了面自是比别人亲切些。
   “没,没来,你家陈生可来了?”杏儿回应说。
   “也没哩,这个剐千刀的,到了那边连个话也不捎,尽叫人担心。”小翠说着,就挑一担水走了。
   杏儿的男人根柱是跟着小翠的男人陈生一块儿进城打工的。陈生是村里的能人,常年在城市和乡村之间奔跑,几年下来不仅跑出了村里唯一的人见人夸的一栋两层小楼,还弄了个油头粉面脸白肚儿圆。村里人都羡慕的要死,特别是老年人,张嘴就拿他与村里的其他青年相比,弄得整个村子的青年都灰溜溜的感到脸上无光。今年春节刚过,陈生又进了趟城,回来说他在城里承包了一个什么工程,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就用大卡车把全村的青年都拉走了。那时杏儿和根柱刚办完喜事,根柱要去。根柱对杏儿说,为了结婚,欠了不少债,不出去挣钱,能成?杏儿虽然有些舍不得,可还是让他去了。杏儿知道,要过日子没钱不成,哪能因为一时的缠绵拖了男人的后腿。于是根柱就走了。根柱走的那天,天上飘着雪花,阴冷的北风直往脖子里灌。杏儿站在人群里,崭新的红袄显得很是扎眼。她望着根柱,满眼雾气弥蒙。根柱缩在挤巴巴的大卡车上,很忧郁地望了杏儿几眼,然后那车就在陈生粗哑的催促声中开走了。杏儿记住了根柱脸上那浓厚的忧郁与不安,那种忧郁与不安常在杏儿的梦中出现,直到一天她从梦中醒来,才知道根柱那忧郁与不安的根源所在。
  
   二
  
   小春阳红红的,冒几冒,就过了山梁,照得地面一片晃眼的白。
   吃罢饭,扫了庭院,杏儿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就搬了小凳坐在门口,边晒太阳边织着毛衣。毛衣是织给根柱的,根柱走的时候穿着棉袄,现在是春天了,正是穿毛衣的时候。
   杏儿一心一意地织着毛衣。
   杏儿的手指白得像葱,纤细灵巧,一根长线在她手上七捣八弄就翻弄出许多花样,一件毛衣也就很快见了雏形。
   太阳如一张顽皮的猫脸,吐露着温暖的舌头,轻舔着杏儿的脚面,太阳又似一双充满磁力的大手,把杏儿周身上下抚摸了个遍,舒服得她直想哼哼。这不由得使她想起和根柱在一起的日子,想到深处便红了脸。她没想到此时会有人来,更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与这个冒昧的闯入者有关。
   “我姓赵。”来人介绍道。
   其实不用介绍杏儿也是认识他的,他叫赵琪,村小学的代课教师,学校每天的铃声就是由他敲响的。可杏儿还是睁大双眼,很愕然地望着他,她不知道赵琪是啥时候到身旁的,更不知道他来做甚。
   “有事?”杏儿问。装得很随便。
   赵琪个高,清瘦,满脸的青春痘。他用手摸了一把下巴说:
   “没事就不能找你唠唠?”
   无意识的贫嘴让杏儿心里一阵发慌,她瞪着赵琪,站起身,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赵琪笑了。赵琪的牙齿很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根柱来信了。”赵琪说。
   “啥?”杏儿一愣,她不知赵琪说得是真是假。
   “咋,不信?”赵琪说,“不信,我可走了。”
   “在哪儿?”杏儿沉不住气了,脸上也有了喜色。
   赵琪就把一封信交给杏儿。杏儿快速瞄了一眼,果然是根柱写给自己的。
   “这信咋会在你手上?”杏儿有些不甘心,有点不好意思。
   “全村人的信件都在我手上。”赵琪说。他有些不屑,转身走了。走几步,回过头,冲杏儿摇摇手。不一会儿校园里又传来叮铛的铃声。
   快中午的时候,公爹回来了,跟他回来的还有一位四十多岁戴大盖帽的,公爹叫他胡公安。
   “您坐。”公爹热情招呼胡公安,然后就叫杏儿沏茶。
   胡公安也没客气,大大咧咧坐在杏儿家的沙发上,对公爹说:
   “这是你儿媳杏儿吧。”
   “是,是是。”公爹连声应道。
   “可比结婚那会水灵多了。”胡公安说。
   “可不咋的。”公爹说。
   杏儿听他们议论自己,脸都红到脖梗了,但她记不起结婚时在哪儿见过胡公安,忙慌称有事,从屋里跑了出来。
   吃晌饭时,胡公安没走,公爹让杏儿把家里的一只芦花鸡杀了,陪胡公安吃喝起来。
   送走了胡公安,杏儿就对公爹说,根柱来信了。
   “都说了啥?”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公爹也显得很兴奋。
   杏儿说,信上说他跟陈生等人在给人家建造大楼,一切都很好,不要您老人家挂念。
   其实信上还有好多话杏儿没有跟公爹说,那都是些两人的话,是断不能跟第三者讲的。杏儿就闷了那一肚子断不能跟第三者讲的话,幸福了一上午。
   “那感情好,感情好。”公爹两只喝红的眼睛眯缝着,笑得恁甜。
   一会,又说:“待会你去小翠家,看胡公安走了没有,走了就算,没走回头喊我。”
   “胡公安去小翠家作甚?”杏儿有些惊讶。
   “没,没什么。”
   公爹嘟囔这么一句,摇摇晃晃进了偏房,倒头睡了。
  
   三
  
   小翠家的院门大开着,胡公安不在,在的却是赵琪。不知为何,杏儿一看见赵琪心就有些发慌,甚至有些害怕。欲把脚撤回来,可是已经被赵琪看见了。
   “杏儿妹子,进来呀。”赵琪手里拿着本书,正要朝外走。
   杏儿没理他,问小翠胡公安呢。小翠说走了,调查完案子就走了。案子,调查什么案子?杏儿吃惊不小,她瞪着小翠,又望望赵琪满脸困惑。
   “你不知道?”小翠说,“花婶家的牛昨晚被人偷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杏儿茫然地摇摇头。早上除挑了趟水,一上午她都在家,没人告诉她村里的事,包括公爹。
   花婶家的牛果然被偷了,从小翠家出来杏儿就看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坐在门口哭骂。杏儿听了几句就羞红了脸,小声嘀咕道:“咋骂恁难听。”
   “花婶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全靠这头牛做活,现在说没就没了,不骂才怪呢。”小翠说。
   “要是杨树知道家里出了这事,还不知急成啥样呢?”赵琪说。
   杨树是花婶的儿子,刚年满十八岁,因缴不起学费,年前辍学随陈生打工去了。他还有个叫杨花的妹妹,也辍学去了深圳。
   “胡公安来就是调查这事?”杏儿问。
   “不咋的,可查了一上午,也没个眉目,倒让俺注意着村里的动静,说有情况就向他回报。”小翠说。
   “他怀疑是咱村里人干的?”赵琪问。
   “赵老师,”小翠瞅赵琪一眼,“我可没这么说。”
   赵琪很知趣,便不再问,说要上课,就走了。
   望着赵琪远去的背影,杏儿松了口气。
   “赵琪来你家干啥?”杏儿问。
   “送信。”小翠说。
   “他哪那么多信送?”
   “全村的信都放他那儿。”小翠说。
   “陈生的?”
   小翠点头,叹口气,像有什么心事。
   “出什么事了?”杏儿看出来了。
   “没什么。”小翠嗫嚅着,“陈生让俺给他准备些钱。”
   “准备钱?陈生不是领大伙挣钱去了吗?”杏儿说。
   “唉,谁知道呢,男人家的事,俺也搞不懂。”小翠说。
   看得出,小翠在有意躲避着什么,杏儿也就不再问,转身想走,却又被小翠叫住了。
   “杏儿。”小翠说,“听赵琪说,你们家根柱也来信了?”
   “来了。”杏儿说。
   “他……没说陈生什么事吧。”
   “没哩。”杏儿说。
   “没有就好。”小翠说,“没有就好。”
   小翠神色黯然。转眼又喜笑颜开地小声问杏儿:
   “想你家根柱不?”
   杏儿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立刻想到了和根柱在床上的事。其实,这些天来,她一直都想和根柱过得那几天美好的日子,根柱的笨拙,根柱呼呼哧哧如牛一样地喘息,都成了她不厌其烦的回忆。小翠的话,无疑加速了她的心跳。屋内传来哇哇几声哭,小翠的儿子小旦醒了,刚才,他一直都在床上睡着。小翠箭一样弹进屋去,旋即就把睡眼朦胧哭嚎着的小旦抱出来,嘴里嘘嘘地发着哨音,把小旦撒尿。杏儿一眼就看见了小旦裆部那鼓胀的小东西,她的脸似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转了过去。
   “害什么臊呀。”小翠说,“都是过来人呢。”
   杏儿站着没动,她瞥见小翠撩开衣襟,熟练地把雪白的奶子塞进小旦的嘴里,哭声停止了。杏儿这才转回头,不好意思地冲小翠笑一笑,脸上的潮红也缓缓褪了去。她假装被风迷住了眼睛,一边揉一边说:
   “哪跟哪儿呀!”
   小翠就仰脖子咯咯一阵大笑。
   “我说呢。”小翠说,“就根柱兄弟那脾气,头一晚,还不知把你弄成啥样呢,哪还能宝一样留到现在。”
   杏儿刚刚恢复原样的脸又红了。她不想和小翠谈论这样的问题,她觉得羞于出口,可心里却分明是愉悦的,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种矛盾的心情。
   在回家的路上,杏儿没想到又碰到赵琪。赵琪从学校围墙的一角蹿出来,仿佛守侯已久似的,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干嘛?”杏儿的心像兔子一样跳。
   “找你聊聊。”赵琪说。
   “你是老师,俺是百姓,有什么可聊的?”杏儿说。
   “什么老师百姓的。”赵琪仍笑嘻嘻地说,“老师也是人,也得一天24小时的过,吃喝拉撒一样不能少。”
   杏儿不想和他贫嘴,正色道:
   “你想聊啥,不说俺可要走了。”
   “你能不能把根柱的信拿给我看看?”赵琪一本正经地说。
   “啥?”
   杏儿愣住了。她瞪着赵琪,她不知道赵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说:
   “赵老师,你开什么玩笑。”
   “俺不跟你开玩笑。”赵琪说,“这封信对你对我都相当重要。”
   “重要?重什么要,那是俺的私信哩。”杏儿想起信上那些肉麻的话,仿佛已昭然若揭,脸立刻胀的通红。
   “俺知道那是你的私信,可是俺总觉着有哪点不对劲。”赵琪说。
   “不对劲?”杏儿说,“哪儿不对劲?”
   “俺一会半会也说不清楚。”赵琪说,“俺只想看一看。”
   “平白无故的要看人家的信,赵老师,别说那信上没什么,就是有什么,你也不能强人所难吧。”杏儿说。
   杏儿的脸寒了下来。
   赵琪很尴尬,他苦笑一下说:
   “杏儿妹子,你知道莽城在什么地方吗?”
   杏儿说知道呀。那正是根柱他们打工的地方。赵琪说,知道就好。杏儿说,那又怎样。赵琪望望天,天上有一只鸟飞过,他沉吟了一下,说:
   “杏儿,我敢断言,现在根柱他们不在莽城。”
   “净瞎说,他们不在莽城能在哪儿?”杏儿说。
   “在沙镇,我敢肯定,他们在沙镇。”赵琪说。
   “你怎知道?”杏儿不信。根柱他们去的就是莽城,信上也是这样说的,怎么会在啥子沙镇。
   “不相信是吧。”赵琪说,“你回家看看邮戳就知道了。陈生这狗东西骗得了别人,可他骗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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