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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贵

作者: 郑安怀 时间: 2014-12-25 阅读: 48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  五味街农贸市场是一条日日繁华的小街,三百多米长,两边商铺林立,摊位一个挤一个,是附近居民天天都离不开的一个去处。早晨天明开始喧闹,夜晚一两点还不能结


   五味街农贸市场是一条日日繁华的小街,三百多米长,两边商铺林立,摊位一个挤一个,是附近居民天天都离不开的一个去处。早晨天明开始喧闹,夜晚一两点还不能结束,窗户靠着五味街的居民有时被夜市上吃烤肉喝啤酒的夜游鬼们吵闹得烦了,也向电视台、晚报或市政府投诉,无奈在城市的繁华地带,地皮日益紧张,方圆两千米之内再无农贸市场,想把这个马路市场撤掉也并非易事,政府也要关心人民群众的日常生活,总不能让七老八十的老奶奶买块姜买棵葱坐七八站公交车。所以,五味街的繁华日复一日继续着、喧腾着。
   土豆在五味街可算是名人。名人分好多种,泼皮无赖人见人怕避之若瘟疫的是一种名人,五味街的一只眼算一个。一只眼是附近居民小区里抽大烟的,五进五出了,借遍了五味街所有商户的钱。借钱的时候,那“哥”叫的,比亲孙子叫爷还甜,想他还钱没门,逼的急了,叫一群泼皮拿着镐把铁棍,把你的店或铺砸个稀巴烂。不要脸也算是一种名人。比喻五味街最北端,开黄色发廊的老板娘。牛高马大的一个女人,领一群小姐做皮肉生意。白天晚上,那发廊玻璃门内都罩着桃红色的薄纱,靠边边留着巴掌宽的缝隙,谁经过门口,都能看到那缝隙里有个女人穿着超短的短裤,亮着她肥白的大腿。还有一种名人便是五味街的老板老朱雇佣城中村人小毕。小毕是一条狗,老朱指到哪,他咬到哪,从不顾后果。小毕真正出名的是他吃白食。从吃饭到回家拿粮油米面蔬菜水果,小毕从来不给钱。他是五味街农贸市场的管理员,人人敢怒而不敢言。有时候,东西贵了,见小毕想拿,商户就对小毕说:今天这东西不好。为啥不好,商家嘴里,总能说出个子午寅卯来,把他打发走,或者把不值钱的东西称赞一番,让小毕拿回家。土豆不是这一类的名人,土豆在五味街出名是因为土豆勤快,爱干活,而且干活不要工钱,不认亲疏,谁家有活他都抢着干,有时你不让他干,他还生气。但你不要以为土豆有什么企图,也不要认为土豆是穷人,想混一口吃的,一棵白菜两个苹果。土豆的家在五味街北头的张家村,现在叫张家社区。祖上遗留的存款加上现有的不动产,土豆身家已达千万。千万富翁见天在五味街抢着干活是不是很新鲜?正是因为土豆的特殊身份,土豆在五味街才很有名。
   土豆原先并不是很富。媳妇祖上留下了一个空旷的大院子,前后两排土坯房,共十八间。说是她老爷那辈,有兄弟仨,这院子是三兄弟的,中间两道隔墙,分成三个院。结果那两支都没后人,到她爷那辈,就打了隔墙成一个大院。她爷兄弟一人,她爸兄弟一人,到媳妇这辈,只有一个女儿,所以,才招了土豆入赘。岳父死的时候,还有二十几万块钱的存款,土豆和媳妇生儿养女,守着这么个院子,租出去十五间,留三间自己住。上世纪末,一月也就收入个一千多块钱的房租,再往前,一月还不到一千块钱。那时候,每家每户还有一亩多耕地,岳父留下那笔钱,夫妻两人商量好在银行存了定期,留给儿子将来成家用,为补贴家用,土豆还在门口开了个小商店,让媳妇天天能挣个十块二十块的。他把那一亩多耕地种了菜,天天担着菜在村子里卖,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殷实。土豆是甘肃那边的,因老乡有人在张家村上门入赘过上了城市人的好生活,才把土豆介绍过来。土豆从小勤快踏实,干惯了田里的活。父母之所以给他取土豆做名字,老家那边世世代代都是靠种土豆为生,一年四季的生活离不开土豆,种土豆是老家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土豆也是老家的一宝。在那干旱少雨,其它农作物都不能丰产的旱塬,种土豆,养育了一代代彪悍、耿直的汉子,一代代勤劳、善良多情的女子。土豆入得城市,并没有改变他自幼养成的生活习惯,劳动是土豆一天必修的人生功课,他视劳动为人生快事,就这样生活下去,活一辈子土豆也不厌烦。
   一年年的,这种生活慢慢地没法过了。先是那一亩多耕地没有了,建成了度假休闲山庄,土豆见天只好守着小商店憋屈地活着,紧接着又拆了张家村,把他们一家从这个空旷的大院子撵上了十几层二十几层的高楼。过去的大院子,招十几家房客,一天人进人出,小孩哭姑娘唱的,热闹纷繁,家家见他土豆,那都是一脸恭敬的笑,是男人,还少不了发支烟。在小商店闲极了,去跟房客们说说闲话也能打发时间。现在倒好,按院子面积赔了八套住房,分在三栋楼八个地方,出租管理不便不说,人与人之间一旦上了楼,就好像关进了小笼子,不是被别人关进了笼子,而是人们自己把自己关进了小笼子,只有进门出门那会儿才开一下门,其余时间,人们各自在自己的那个笼子里吃喝拉撒。不说谝闲传,就是楼道里、电梯里想遇见个熟人都难。这还只是小事,最大的难堪是,家里一下子分了那么多的钱,加上八套房的不动产,张家村的房如今一平米值八千到一万,大小八套房就值六七百万,一套房租出去一千八九,租出去七套房,一年收入十四五万。拆房的时候,街道办把医保、养老保险都白送了,按人头,还给赔了三十万,土豆家四口人,就是一百二十万。生活一下子变得不用奋斗了,这让土豆无论如何都适应不过来。
   土豆文化不高,在老家,只上了个初中。想出去打工吧,就他的年龄,他的学历,在城市,只能找到两样活,一样是建筑工地干杂活的小工,一样是保洁公司的清洁工。家人及亲戚坚决不允许土豆去打工,特别是媳妇这边的亲戚们说:“打工都是乡下人日子过不去了没有办法,你吃不愁、住不愁、用不愁,一年房租和银行的利息都用不完,你去打哪门子工?让外人说我们李家亏待你。”媳妇姓李。他一想,也是的,自己是李家招上门的女婿,自己若去打工,别人还不说三道四,给李家人脸上抹黑。就这样一日三餐吃了玩、玩了吃,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那不就成了老家那边养的猪了,只有猪才等着主人一瓢一瓢地伺候着吃喝毫不劳动。土豆也只四十多岁,这样的日子要过半辈子,他不知道如何把一天天捱过去。
   媳妇十分贤惠,两口子关系历来很好。土豆虽没文化,人却生得标致,浓眉大眼,大脸盘,高大威武,仪表堂堂。在门子里同一辈的女婿中,土豆的人才算是最好的,媳妇也十分爱惜他。媳妇见他一天闲得慌,就劝他:“你出去走走,早晨出去转一圈,在外边跟人谝一谝,下下棋,打打牌,不就天黑了。”
   土豆一想,也是的,就出去转转。转了三四天,他不出去了。媳妇问他为啥不出去了,他说:“跟人谝吧,我没个啥跟人说的,还插不上话,跟五味街的几个老汉下棋,老汉们嫌我棋臭,下了两天,都不跟我下了,说棋逢高手下,跟我这臭棋篓子下,没劲。”
   “你不敢走远些,到公园转去。”媳妇说。土豆回道:“公园我也去了,不是花就是草,假模假式的,没一样能跟我们老家的山上比,那都是弄给你们城里人看的,再说,我一个人,转两圈,也没啥意思。”
   “那你可咋办?”
   “咋办?”土豆想了想,还是出去了。
   这天下午回来,土豆的一身抹得脏脏的,蓝西服的前襟、肩上尽是黄不黄红不红的颜色,但脸上可高兴了。进门把衣服脱下来就自己拉盆子去洗。媳妇说:“有洗衣机你还手洗呀,谁让你个大男人自己洗衣服呀,我来洗。”又问:“今儿干啥了,挺高兴的,象是在染房里打了个滚儿。”
   “望男,我今儿可找着事干了,心情舒畅,筋骨舒展,出了一通汗,那个美呀,你体会不到!”土豆高兴地给媳妇卖关子。媳妇叫望男,几代的单传,爹妈那时候望个男丁真是望眼欲穿,所以,给女儿取名望男,也没见望个男娃来。
   “莫不是帮人干活了?”媳妇猜。土豆笑了:“还是媳妇了解我,我今儿真帮人干活了,五味街第三家卖苹果的从陕北拉了一车苹果回来,我给人家帮忙卸车。”
   “你个贱人,你还真给人帮忙干活呀,那衣服上的颜色咋回事?”媳妇哭笑不得。土豆不理会媳妇的神情依然兴奋地说:“苹果箱子上不是画有红苹果绿叶子,那画染在衣服上,就这色。”
   土豆还说:“人家要付我二十块钱工钱,我没要,要送我一兜苹果,我也没要。我是赖着给人干的,要人家工钱要人家果子干啥,再说,小商小贩们也不容易,钱买回来的,也就赚个差价,咱不能白吃白拿人家的。”
   “你呀,真是个属骡子的。”媳妇望男嘴上虽然这样说,见男人满心欢悦,也不好再唠叨他。她知道男人过不惯眼下这种不劳而获的生活,他爱帮人干活,就让他帮去,就算是积福行善吧。“
   土豆一口气喝了一大罐饮料,又把冰箱的苹果摸一个,在沙发上吃得嘎嘎响。一边吃,一边还哼着什么歌。
   夜间,土豆一上床就呼呼大睡,后半夜里,望男刚睡熟,却被土豆骑在身上弄醒了。望男问土豆:“好长时间,你不是不行了么,今儿黑咋又能了?”
   土豆一边摆姿势,找位置,一边回答媳妇,“我白天干了活,筋骨舒展,血脉通畅。这不,小鸡鸡也受到启发,你没感觉到,多瓷实。”说着,就给望男刺了,把媳妇激动得长长“哦”了一声,赶紧开始仔细享受。
  
   二
   第二天一大早,土豆就到五味街农贸市场瞅活干。大清早,卖菜的发货回来得早,一车菜,大包小包,土豆一见,赶过去就帮忙卸。一开始,人还以为他急着买什么菜,便问:“师傅,你想要啥菜,我先给你卸下来。”
   土豆说:“我啥菜也不要,给你帮忙卸。”
   “那多不好意思,这么脏,师傅,谢谢你啦!”
   “不用谢,劳动光荣嘛!”土豆得了个谢字,干得更卖力,卸完了,主人正要说感激话,一回头,土豆已赶了第二家。卖菜的帮完了,又帮卖水果的,卖牛羊肉的。一大早,土豆能连帮七八家的忙,把他累得汗珠子从那张大脸上往下直淌。小饭馆门前下水道堵了,清洁工拉一根长竹皮子捅下水道,他看见了,也赶去帮忙。清洁工忙喊:“哎,脏得很,你趔远点。”
   “脏啥呢,我不怕脏。”说着话,土豆已把臭哄哄黑油油的竹皮子抓在手中,就帮着往前送。最逗人的是粮油店送面粉的车来,人家自备有装卸工,土豆也赶去凑了个热闹,只帮着掮了三袋面,那一身西装已全染白了。脸上出过汗,面粉沾上去,再用衣袖一擦,就是个戏台上的曹阿瞞。
   回家吃早饭,望男见丈夫这模样,差点笑吐了。笑了一阵,等呼吸平稳下来,才说:“土豆,你这是嫌自己黑,跑到人家面粉厂去揩人家粉去了。”
   “望男,你别笑我,我高兴。我高兴了,大家不都高兴了。”
   “好好好,你高兴。你高兴比啥都好,洗去吧,等你吃饭呢!”
   土豆早晨把他和媳妇两人的早饭全吃光了。
   中午出去,在五味街农贸市场来回转了三趟,没找到活干。这时候,他发现一老头推着小碗大轱辘的板车在拾破烂,其主要是拾过往行人扔掉的矿泉水瓶子。土豆眼睛一亮,立即找了个塑料袋,南头到北头,北头到南头,拾矿泉水瓶子。气得拾破烂的老头对着他的背影连呸了几口。老头想,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抢老头的饭碗,不嫌臊,呸呸呸!
   老头回头出五味街的时候,土豆毕恭毕敬地等在街口,大热的天,红彤彤的太阳晒得土豆头发里都冒汗珠子。见老头推板车过来,土豆把满满一塑料袋空瓶子送上去。老头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我只拣不买。”
   土豆不理会老头正发怒,仍笑嘻嘻地说:“我不要钱,你拿去吧,我是帮你拾的。”
   老头不知土豆是啥意思,仍没敢接。心想着,今天是遇着脑子有毛病的人了。
   土豆把瓶子丢在他板车上,转身走了。老头这才半信半疑地把他给的瓶子装进自己的大编织袋。老头一边装,仍不放心,还回头看了看,看这神经病会不会又来索要。直到土豆走远被人群挡住看不见了,老头才摇摇头,满腹狐疑地走了。
   晚上,五味街的菜摊都收了,满地的烂菜叶子。来了一个开三轮车拉潲水的。夫妻俩满地拾菜叶,那小媳妇娇小玲珑,很有几分姿色。土豆不知他们拾菜叶干啥,凑上去问那媳妇:“你们拾这干啥呀?”
   那媳妇说:“我们家是养猪的,拾这回去喂猪。这些都是绿色食品,喂的猪也是绿色肉。”
   “那好哇!”土豆听后大喜,并说:“我帮你拾。”
   那男的见土豆在他老婆跟前献殷勤,帮忙拾菜叶,走过来照土豆的屁股就踢了一脚。“干啥呢?谁稀罕你帮忙呢,见女人就想献殷勤,你花痴呀你?”
   土豆跳起来,气得脖子青筋凸多高,骂那男的:“你咋说话呢,我帮你拾个菜叶子就是想调戏你老婆呀,咋那么小肚鸡肠呢?”
   那男的见土豆还挺凶,站起来比他高一头,怕斗起来吃亏,拉起老婆就走。“走,不拾了,拾个烂菜叶子还跟人家翻嘴,晦气!”
   土豆见人开车走了,他还揽一把菜叶子跺脚喊:“啥东西嘛,拾的菜也不要了。哎,你的菜,我给你装车上了……”赶着赶着,还给人家的车斗里扔了一把烂菜。
   第二天晚上,土豆早早把菜摊前后丢弃的菜叶全拣到一块儿,堆了好大一堆。等到半夜,五味街的店铺、水果摊都打烊了,还不见那喂猪的两口子来,令土豆好生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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