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动力

　　 才迈进家门手机就疯狂而欢快地叫嚣着，似有你不理会就不善罢甘休之势。于是急忙触屏、打开。微信头条显赫的两条红色消息符号刺亮了我的眼睛，竟是外出的妻发来的。“到家了吗？吃过饭了吗？”眼球触及之处是由几个简单的文字组成的两句普通话语而已，而在我心底却早已荡出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二十多年了，第一次听到（噢，准确地说，应该是感受到）这样温情的话语，情绪竟有些激动，甚至有点大喜过悲，想哭的感觉。
　　 妻性格内向，爱独处，属于那种低调、不爱张扬型之人。但性格直率，言语之间却透有男性的刚阳之气。或许因了她的强势，所以自感自己在她面前竟少了些许底气。
　　 常会忆起和妻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和妻是经人介绍而认识的。那天在一位朋友家相约而见。正与朋友相谈甚欢之际，忽听得大门外有响声，随出得房门来。只见大门被有力推开，一位女子脸色通红，轻甩额前遮眼之发，咣当、咣当以大踏步之势迅速入得门来。那阵势有种无形的震慑力。我心头不仅掠过一丝喜意。落座之后，言语也是简练明了。仅几句话而已，却尽显真诚、干练、率性的本真，之后便不再言语。趁机我便仔细端详起她来。她看起来并不算漂亮，清瘦的脸庞，略显通红的脸色因气色平静之后方显微黑色。一双不大的眼睛，但很有神，目光中透着清亮。只是她那与众不同的男式剪发头型让人觉得整个人看起来阳光、精干。彰显着青春的朝气，似有无限的活力。就是她了！我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然而，婚后的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美好。因为我生在山沟沟，家中兄弟姐妹甚多，且从小就在父母的吵架声中度日，所以极想早日脱离这种尴尬的家庭窘境，因此只好“屈嫁”妻家，做了名正言顺的上门女婿。因得环境因素，我的身上不可避免地聚积了许多恶习：自由、散漫、奢烟、好赌。从小就在缺失温暖、关爱的不良家庭环境下成长，这种寡言少语、自卑、缺少自信、缺乏毅力的性格上的缺陷也就显得一点也不足为怪了。上学期间，因涉及打架斗殴，初中没读完就被学校除名而流浪在外了。而妻家则是书香之家，其父是教师，其母和妻均是爱读书之人。整个家族也秉持着正直、善良、仁义、孝道的传统美德。恰似一匹放荡不羁的野马突然被圈养在室内一样，我竟有些不适应起来。自然而然的，我和妻之间就生出了许多磨察。妻平时也不善言辞，但对我所犯下的最低级的错误还是表示十分地不解和惊讶！国有国法，家有家教，在妻看来，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礼数和家教，无须他人提醒，而我却固执地认为是妻在故意挑事。思想上的分歧滋生了矛盾的深化。我一生气就摔门而出，到赌场解愁寻乐去了，弃妻一人独自在家。至于她如何去平复心情，从不去考虑。妻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看书，看到尽兴处，常常会冷不丁地笑出声来，有时候也会不停地抹眼泪，然后总会在身边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晚上回到家，看到妻依然捧着书本沉静、淡然的样子，身旁早已铺好、拉开的被子时，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暖的热浪来……
　　 渐渐地，愈加感觉在思想和性格上，和妻存在着根本上的差异，完全属于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真可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生观不同，信仰不同，无形地阻碍了我们之间正常的心理交流。
　　 我的想法得不到妻的认同和支持，我的理想在此无法得以实现，只有整日泡在喧嚣的赌场自我麻醉、排遣。我的精力在消耗；我的热情在减退；我的锐气被削弱，而时光依旧。我郁闷、我颓废、我……起初，妻总是旁敲侧击，引经据典，企图从思想上挽救我。而此时对生活早已丧失信心的我却如一摊粘在地上的烂泥，怎么也提不起来。许是妻也对我失望了，便不再管我。
　　 日子就在这百无聊味中不咸不淡地继续着。
　　 有一天晚上，牌兴甚浓的我竟彻夜未归。第二天清晨回到家，刚准备上床睡觉时，便听得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看你不喜欢睡觉，那就别睡了，还是站着更合适。”
　　 听了妻的话，我便不好意思再睡，心想坐下总可以吧！随向沙发靠背倒去，屁股刚蹭上沙发，还未及深坐，耳边又传来妻声:
　　 “你今天咋样都行，唯独不能坐和睡。”
　　 “妈呀！昨晚熬了个通宵，上下眼皮子早已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了，这不许睡也不许坐，岂不是想要了我的小命？”妻的意思我怎会不明白，于是便附上笑脸，表情十分诚恳地许诺到:
　　 “从今往后，再也不上赌场了。”
　　 “今天我恰好没事可做，站着好好陪陪你。”妻不依不挠。
　　 “幸亏爸妈被妻妹接到她家帮其带孩子去了，不然，好尴尬！”我不无庆幸地想。于是继续表明决心，并附带着深刻的检讨语:
　　 “我错了，真错了，再也不会犯这原则性的错误了。”说这样的话，为的只是想尽快结束妻的惩罚，好好补一觉。
　　 “希望你重新审视自己，好好反省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好好做人，力争做一个有作为，有责任感的人。”撂下这句话，妻便走了出去。
　　 “我怔了一下。”大脑已渐渐混沌起来，便摇晃着爬上床去。
　　 寒来暑往。寒风挟着雪花在空中飞舞。伴着洁白如棉的冬雪，被囚禁了一学期的孩子们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令之振奋、且期许已久的寒假。起初有节制的放松是情理之中的事，妻便由着孩子们欢愉、雀跃，然而短暂的几日欢喜之后，自然而然地又滋生了新愁。一天晚上，待全家人都回家之后，妻便声明：今天要召开家庭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是：为了便于家庭管理，全体参会家庭成员共同协商拟定适合本家家情的家规和家庭作息时间表。
　　 “早饭9点30分。”妻提议。
　　 “这个时间提得好，我举双手赞同。”我第一个积极表决，并使劲地向女儿和儿子暗使眼色。女儿和儿子似乎会意，对我报之以弱弱的微笑。并对着妻笑答:
　　 “同意，同意。”
　　 第一项就在家人的默契中这样全员通过了。
　　 “起床时间，”妻话音未落，女儿抢先道:
　　 “9点20。”儿子和我立即表示赞同。妻默默地盯着我足足看了两分钟。当我正为自己的小聪明暗自得意时，妻下面的话却给了我当头一棒，只见妻敛收起刚才凝重的神色笑着说道:
　　 “希望大家在7点半之前最好都能起床，8点必须进入各自的工作学习状态。‘一日之计在于晨嘛！’”
　　 “说得好！老婆英明。”我权衡利弊之后迅速表明立场。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终于一起鼓起掌来。我抬头，恰好迎上妻赞许的目光。
　　 会议在民主、和谐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最后终于协商拟定，作息时间表如下:
　　 起床：7点30分之前
　　 早饭：9点30分
　　 午饭：2点30分
　　 晚上入家时间：家庭各成员天黑之前必须回家
　　 熄灯：10点
　　 备注：因特殊原因不能按时回家或就餐的必须提前打招呼，否则一律按违规处理。
　　 望家庭全体成员严格遵守各项家规制度，并按时作息。
　　 家庭成员各自签名:
　　 我:ⅩⅩⅩ
　　 妻:ⅩⅩⅩ
　　 女儿:ⅩⅩⅩ
　　 儿子:ⅩⅩⅩ
　　 Ⅹ年Ⅹ月Ⅹ日
　　 说句心里话，其实我是不赞同实行家规制度的。因为在我看来，它的实行对我这种自由散漫成性之人来说，是对极限的挑战。我对自己的定力毫无信心，之所以会同意，是因为觉着妻之所做都是以家庭大局为重，而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却只顾私己，岂不是有些丢面子。
　　 我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应验了我的担心。家规制定的当天，我的行径就给了妻当头一棒。做午饭的时候，妻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全家人到齐之后再煮饭，而是不假思索地到点直接把面条下至锅里，因为她笃定：再怎么样第一天也不会出事的。可事情往往总是出人意料！在时针指向两点二十分的时候，妻还没看到我的身影，心想，“可能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再等等。”妻自我安慰道。时针又向前划过五格，妻赶紧守向电话边等候，“兴许有事。”妻心想。
　　 “叮铃铃，”电话铃声刚响，女儿急忙抓起电话，脱口喊了一声，“爸。”
　　 “噢，对不起，打错了。”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女声。
　　 “不是我爸打来的！”女儿挂断电话不无失望地说。
　　 “看来我爸是不会赶回来了。”儿子忽然呆头呆脑地抛出一句，被女儿狠狠地瞪了一眼。妻脸色暗了下来，瞬间之后便恢复常态，召唤着孩子们一起去吃饭。
　　 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回了家。在路上演习了不知多少遍的搪塞语竟没派上用场，因为妻并没有提及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不由得暗自高兴。“兴许家规只是用来约束孩子的一个手段。”我不无天真地想。然而，总归是有些心虚，于是很知趣地、殷勤地做着平时不屑一顾的琐碎家务事。妻不愠不恼、不冷不热，表现得极为平静。“也太过平静了吧！”我的心里有点发怵，不知等待我的将会是一场什么样的惩罚。果然，在孩子们都熟睡之后，妻态度极其郑重、严肃地对我说：“父母是孩子的一面镜子，镜子里面存储了怎样的底片，镜面上就会显现出怎样的投影。教育的失败是为人父母最大的失败！今天的事情不是个人小事，望你多思量。”听了妻的话，我的脸瞬间像被火烤般烧疼、难受。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仔细想想，为了这个家，妻的确是费了心思的。她大概也意识到了我的不良习惯对孩子会产生不良的负面影响，所以才会出此极为巧妙的对策。其实，我以上的理解是狭义的。因为无论什么样的规章制度都是相互制约的，并非针对某一个人。妻起初也是打过麻将的，只是后来戒掉了，犹如昙花一现般短暂。缘由是其父曾对妻说过一句话：“要想别人弃掉坏习惯，自己必须首先弃掉，否则，你便没有资格去说别人。”之后，妻便从此没再打过麻将。其态度之果断决然、结果之干净空绝，着实令我暗自汗颜！其实，妻一直都在奉行着自己对于人格、道德、信仰所秉持的人生教条，默默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的心间似乎射进一束光亮，渐渐化开了心中久积的雾霾。一段段关于妻的往日生活片段，像放电影般在我脑海中成影成形。
　　 记得刚结婚的那年冬季的一天，妻从集市上购回一些布料来自己加工缝制衣裳。见她又是撩纽门，又是订纽扣的，感觉好生奇怪，脱口而问:
　　 “给谁做呀？这般上心！连纽扣都订上了。”
　　 “反正不是给你做。”妻笑答。
　　 “那是，我哪会享受此等殊荣呀！”我不无失落地自嘲道。
　　 看到我醋意大发，妻便不再言语，继续她的活路。然而，令我出乎意料的是，在拜年探亲的新春佳节里，我在我母亲的身上看到了那件曾令我一度疑惑并燃起醋意的衣裳，它穿在母亲身上竟是那般合体。看着母亲脸上泛起的笑容，我的心也万般喜悦。那个春天，我的心都被暖暖的春阳浸润着，似有无限的活力！
　　 去年正月，妻父和我母亲同时住院，看过他父亲，妻和我一同去看望我母亲。看到母亲病弱乏力的样子，妻上前为母亲垫好背，坐在母亲身旁。母亲拉着妻的手说:
　　 “我咋不快点走呢？留在世上是给你们添麻烦。”
　　 “妈，别这样想，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珍贵，好好配合医生，你的病会好起来的。”妻宽慰母亲道。
　　 之后，妻向哥哥了解了母亲的病况和她的饮食情况，并让我给哥留些钱以备不时之需。有一次，她在照顾完她父亲之后，便来到母亲所在医院去探望母亲。因从哥哥口中获悉母亲想吃手擀面，便一路留意各个面馆（当时正值正月初五，饭馆大都还没开业），竟真的给母亲提回一份手擀面，看到久违的面条，母亲恰似回到了久别的家中，甚是欢喜，病也似乎减轻了许多。临走时，还留给母亲一些钱，让她好生调养身体，说她永远是儿女们心中的依靠，希望每次回到家，有妈在等她。
　　 妻的所作所为让我领略了真诚待人，孝心可鉴的魅力！这种魅力带来的最直接有效的结果便是：我用同样真诚的爱心回馈她的亲人，以至一切感恩行动。
　　 记得每次从牌场回来，不管多晚，都会看见妻手中抱着书本，曾一度怀疑，书中莫非真有黄金屋？带着这个疑问，忽然有了接近书本的好奇心。看着妻痴迷的样子，再看着她神经质的忽而抹泪忽而痴笑的傻样，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书说，让我也发一回神经吧！不能老让我当看客呀！妻很惊讶地看着我，好一会功夫，才问道真有兴趣？“嗯。”我点点头。妻从床头柜上抽出一本名叫《我和比尔盖茨是同学》的书，对我说，好好去看看吧！希望他助你攀上书籍的阶梯。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晚上不再热衷于出门。曾一度被确信为终身朋友的麻将馆好像也被冷落很长时间了。和妻之间也有了共同话题，可以一起聊天、谈心、交流读书心得，甚至感悟人生。看我对书有了兴趣，妻便继续介绍我看《人性的弱点》这本书，还让我做读书笔记，奇怪的是，我对妻竟空前的第一次言听计从。我一上阵，妻便让我啃外国书籍，起初对妻的这一做法很不理解。但值得肯定的是，这两本书确实改变了我，方才明白了妻的良苦用心。
　　 后来妻曾对我说：“改变一个人，首先要从思想上去改变。有了觉知才会自发地去改变。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望！”再后来，我自发地从妻的微信上加了许多读书公众号，开始在手机上看文，有时还写些留言感受啥的，感觉精神世界丰富了许多，生活好像也变得充实有意义了，不再感觉空虚、无聊。
　　 有一天，妻竟笑着对我调侃道：已经习惯了你晚归，突然间晚上不再出门，我倒好生不自在起来了。以前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去写文，现在你老在我身边晃来晃去的，我倒写不出文来了。哈哈！“以后要让你慢慢习惯，没我在你身边你写不出美文来”哈哈！
　　 看着妻脸上开始扬起了舒心明媚的笑容，我决心开始戒赌、戒烟，不，不止戒赌戒烟，我要戒掉我身上所有的不良习气！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展现在妻面前。
　　 后来的时光，我常常会被妻自信满满的样子和对生活一如既往的无限热情所感动！常常会在妻熟睡的时候，默默地望着她出神，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她日渐爬上皱纹的脸庞。我想，我是真的爱上妻了，从人格上、灵魂上爱上她了。
　　 我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不再颓废，不再消极，并默默地践行着自己的人生格言，逐渐向心中的目标一点点去靠近。无须问我改变了几多，单就一句“到家了吗？吃过饭了吗？”这么温情、在意的问候语，就足以说明妻心中已有了几许欣慰。
　　 在这个家庭中，不光妻影响着我，孩子也给了我无限的动力，同时，还让我感受到了在我亲生父母身上都不曾感受到的长辈们的温暖和关怀，它同样让我依恋，让我沉醉。清晨，我会早早起床，为女儿和儿子做一份爱心早餐，去传递爱；午间，我会捧一杯清茶，去滋润父母干涸的心田，去行使孝心；静谧的夜晚，我会打一盆洗脚水，去抚慰妻一颗疲惫劳碌的心，去渲染爱。
　　 艰难人生路漫漫，执手相依情渐浓！
　　 2018年6月30日完稿
　　 作者:王小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