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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芳源 时间: 2014-12-22 阅读: 192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自从我找到现在的工作以后,就很少写小说了,因为精力和时间都不够,能够接触到的可以用来写作的材料自然就少了。虽然这份工作不是很累,但很耗时间。无事可做的时候,

摘要:”我“为了写小说寻找素材,结果事与愿违。 自从我找到现在的工作以后,就很少写小说了,因为精力和时间都不够,能够接触到的可以用来写作的材料自然就少了。虽然这份工作不是很累,但很耗时间。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在车间办公室里还不能上网的电脑上偷偷地看小说,但也是走马观花、一目十行,我知道这对我的小说创作没有任何益处。不写小说,我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为了给写小说寻找素材,我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身边其他人的一言一行,因为老师说过,小说来源于生活。我自己也认为小说与散文不同,散文主要是为了抒发个人感情,而小说则是为了提出问题,但首先要发现问题,也就是关于人性的或者社会的问题。
   时间一长,我发现这种漫无目的的观察是没什么用处的,我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份工作并为之努力,我的生命在这里还会不会有质量可言。
   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去的很晚,发现一个青少年模样的工人坐在一个角落里。他可能没有相熟的老乡,或者也是刚刚进厂的。他看上去大约十六七岁,脸蛋圆圆的,头发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长,刚刚盖上耳朵,眼睛不大却显得有神,鼻子下边有一抹黑色胡子。他左手抓着两个馒头,正在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吃个不停。我以为他是某个工人家里正在上中学的孩子。
   但那天下午我在五楼的车间里又遇见了他,他竟是个工人。他当时正用压力车费力地拖着一板装得满满的货,往货运电梯那里赶,时不时地甩过一只胳膊在额头上抹一下汗。他那姿态从远处望去就像是拖着一副倔强的不愿前进的犁。这项工作不能算最累的,可也没有技术要求,大多数情况下,做此类工作的都是些只会写自己名字的工人。他们好不容易从农村出来,没有文化知识,在工厂里也只能做着别人不屑一顾的工资低得可怜的工作,但他们往往是工人之中干活最卖力的。
   似乎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就产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去写他们呢?他们就是当年的我。记得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也是这样卖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吃饭睡觉的地方,但他们终究会成长……这样想了以后,我就准备再多了解一下他的实际情况,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人物模型。假如写成短篇小说的话,《孔已己》就是最好的范例。
   好了,一篇小说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初步有了模样,接下来就是要收集关于他的信息,比如家庭生活背景,交友圈子,接受过的教育等等,然后再根据所掌握的材料虚构出几个有代表性的时间段,每个时间段里再包括一到两个故事……小说的主题也很明显,这是一个关于人与社会的关系的主题,人为社会创造财富,社会为人的成长提供了机会、环境和可能。
   然而,我和他之间在工作上没有任何关联,又不在一个楼层,所以很难接触到他。
   没过几天,我们车间要赶一批货,需要更多人手,我申请上去之后,他与他们车间的几个年轻人被派来帮忙。许多老工人看到他来了,就开始逗他,一时间车间里本来有点沉闷的气氛活跃了起来,大家有一无一地开他的玩笑,又互相取乐。
   “小五,手机找到没有?”
   “秋了,秋了……”他一边忙着往拖板上装货,一边笑嘻嘻的回答,额头上全是汗。我一时没有听懂,有人又笑着说“真丢了啊?”我才知道他说话口齿不清。
   “小五,你姐姐不回来了吧?”有人又逗他。
   “你姐姐跟别人跑了吧?”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他全不在意,又很认真地回答说:“会家了,秋会来,秋会来。”
   “小五还会骗人呀……你媳妇还在不在家了?”
   “好好干啊小五,干好了,老板给你说个漂亮媳妇,咱不要家里那三条腿的。”
   “小五,你应该多吃一点核桃,补脑的。”
   众人又笑起来,他在那些听起来欢快舒畅的笑声中费力地拖着一板货,赶货运电梯去了。
   他走后,大家又开始谈论他。我渐渐地听出来,他是外省的,在家里排行老五,是他一个姐姐带到这里来的,他看起来年龄小,可是已经二十五岁了。有人说他在老家有一个拄拐棍的媳妇,所以是“三条腿的”,又有人说那只不过是逗他的一个乐子。
   我一连观察了他几次,他对这些别人的“乐子”好像从来听不到。有一天中午,他又来帮忙,不一会却倒在一堆碎布料上睡着了,一个工人说他头天晚上加了个通宵。他被几个年轻人弄醒以后,以为是他们车间主任来了,吓得立刻去找他的压力车。有人说他最怕主任,又有人说他姐姐与那个主任是相好的。我不知道这些像谣言一样的“乐子”里到底有多少真假,所以也只是跟着笑,到了晚上我就把一天里听到的看到的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记下来,算是一些材料。
   当我又一次仔细地看完那些材料之后,突然间觉得这篇还没有产生的小说的主题要改。原来的那个不行,一是太大了不好把握,二是这个叫小五的明显是个低智商的人,完全不符合原来那个主题。我想,这篇小说似乎更应该关注人性中恶的一面。一群所谓的正常人对着一个低智商尽情大胆地取乐,就像摆弄一个玩偶,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对于他的人生来说是个悲剧。工友们在这样的哄笑声中除了得到一点所谓的快乐和优越感之外,还能得到什么呢?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记录和材料整理,小五在我脑海里的印象越来越清晰,第二次设定的小说主题也越来越明确,结构也想好了,甚至一些段落的内容我也想的差不多了。
   有一天我去吃晚饭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我却发现他还是一个人坐在餐厅最里面,那里灯光有点暗,他左手里抓着一只馒头。我从窗口打过饭菜之后,径直走到他那张桌子前,与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他看我坐下来,笑微微地对我说主任你好。灯光下,他圆圆的脸上有几分可爱。我说我不是主任,咱都是一样的普通工人,他说你就是六楼的主任,我看见你好几次了。
   “怎么才吃晚饭啊。”我问他。
   “刚干完活。”他说。
   “哦,这么晚啊……你老家哪里的?”我开始吃饭,很自然地问他。
   “富城……坐车十八个小时……红岗换车……我自己回去。”他像是要一口气把他的底细都说完,嘴里又不时地咬进几口馒头。
   “比我家远多了。来这里干多久了?累不累呀?”我没话找话。
   “干二年了……这工作不累,比老家强。”
   “现在厂里给你开多少钱呢?”
   “够我用的,三姐给我存着……那天还给我买个手机……丢了。”他说话时,嘴里嚼着馒头,我更加听不清,但大约是这个意思。
   “哦,够用就行。他们要是再欺负你,你就拿东西打他们。”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
   “都是闹着玩的,都是闹着玩的。”
   “那也不行,不用怕他们,这些人太不像话了。”
   “没事没事,我只管干活,其他的不管。”他吃完了馒头,饭盒里还剩下一点菜,被他两口扒进了嘴里。
   他的这句话,在我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波澜。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一点也不像智商低下,分明是个聪明人,至少在这种时候,如果换作是我,我是说不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已经记录下来的材料,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第二次设想的那个主题也不合适了。
   五一节过后,有三家国外的采购商要来验厂,我们得到的通知上说,这三家采购商主要验的是人权和反恐。第二天,小五在人事部门重新编排的员工名单上被除了名,但还在正常工作。验厂期间,他被送到外面去“玩”了几天,一起送出去的还有其他几个人。验厂过后小五就回来了,我发现他很高兴,我问他在外面都做什么了,他说只是在旅馆住着,有吃有喝,还有人陪着逛街。
   我准备开始写这篇短篇小说了,我觉得材料已经足够了,验厂过后,车间里的工作也没有那么紧张了,至少我个人的时间很充裕。在开始下笔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再找机会同他聊一次,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好补充进去。
   有一天晚上,我们车间有一批外贸的货要赶着装柜,他又被派来帮忙。趁他进我车间办公室喝水的时候,我叫他坐下来休息一会,说外面的事不忙。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犹豫不决,见我把椅子搬他身边,才一边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一边说谢谢,慢慢地坐下来,又笑微微地说一会就去干活。
   “你老家还有什么人?”我放下手中的工作,问他。
   “……我娘。”他先是沉思了一下,又抬起来头认真地说。
   “姐姐呢?”
   “……都出门子了。”
   “哦……你念过书没有?”
   “……也……念过。”他回答得很不情愿。
   “念过就是念过嘛,不念书怎么行?至少在算工资的时候,知道他们没有欺负你呀。”我半开玩笑地说。
   “不会不会,没少过我的。”
   “那……你念书念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很爱看小说的……”他害羞似地不太情愿说出这句话。
   “哦!不错啊。说说都是什么小说?”
   “……没……没看过,我识字不多的。”他又拘谨地说。
   “不诚实可不是好兄弟啊。”
   “……”
   “怎么了?”
   “我觉得你比他们好,比我们主任也好”
   “不会吧,大家都是一样的,这里没有坏人。”
   “不一样。”他朝车间里望了一下,又看了看我。
   “怎么不一样?”
   “你不笑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眼里有一丝明亮的东西在动。
   “哦,那倒是,我和你还不熟悉嘛,我也是刚来的。”
   “……”
   “为什么每次他们欺负你,你都不反抗呢?”我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他没有说话,眼睛直望着我那可怜的办公桌。
   “哦,不想说就算了,其实大家没有恶意,别往心里去就是了。”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对他们说什么?说多了,他们接受不了,说少了他们又听不明白,说什么!”
   他的这句本来不想说出来的话,像一把车间里的剪刀,突然插在我的喉咙里,我不知道该如果回应他。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可能他在等着我说话,也可能在打量着我的尴尬处境。
   “你不觉得这里的环境太差了吗?而且你的工作又很累。”我试着转移话题。
   “我没觉得累,我老师说过,适应能适应的,改变能改变的……这里比老家好多了,谢谢你跟我说话,我干活去了。”他说完站起来就走了出去,随手又把门轻轻关上了。
   宽敞明亮的车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觉得空气很闷,后背像烤着一个火炉。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景,我不记得刚才这段对话里他的哪个字是发音不清晰的,只记得他的脸上似有一丝微笑,也似有不易察觉的自尊火焰在燃烧,这火焰又迅速地烧到了我的脸上,火辣辣的。
   我突然间转过神来,急忙在电脑上找到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材料,确定全部选中了以后,按下了删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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