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节
作者: 比烟花绚烂
时间: 2014-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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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闩拔开,一窝锋利的光 剖开了庭院 从那扇矮门外 他们弓身进入如蜜的走廊 然后直接穿过那道黑暗之墙 水坑、鹅卵石、窗框和门阶
门闩拔开,一窝锋利的光
剖开了庭院
从那扇矮门外
他们弓身进入如蜜的走廊
然后直接穿过那道黑暗之墙
水坑、鹅卵石、窗框和门阶
稳稳置于一堵光亮中
一直到她再次超越她的影子跨步进来
并取消她背后的一切事物。
——希尼《她再次超越她的影子,跨步进来》
1
今天是寒食节,一大早,天气怨妇般,满脸忧戚。本地冬天一向来得较早,远远看,山们已戴着白雪缝制的尖帽了。
我奶奶说,鬼不走干路。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雨雪霏霏。
校门口,师生们熙熙攘攘,泥泞沟渠管道沥青自行车机动车叉车压路车土堆泥沙,挤做一团,像一铁锹翻了个底朝天的蚁巢。
这座城市似乎年年都在挖路掏洞,动不动全城路段被围追堵截,掏成变形金刚三里的场景。春天挖秋天埋,假期挖开学埋。这不,埋得满街尘土飞扬,来往车辆喇叭轰鸣,人爬高就低无处走路。
到了教室,学生们情绪很低,埋头背诵《再别康桥》,“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隔着教室玻璃,正对面一排丁香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片叶子在枝头摇晃。光秃秃的枝干,不算遒劲有力,略显寂寥。
怎么样?背会了吗?我回头问学生。
没有。今天没心背课文。大多数人趴在课桌上,心不在焉。
心呢,哪去了?
老师,每当读这篇课文,就会想起杨弯弯来。今天十月一,也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呢?好像过了很长时间了,我们可以去给她烧几张纸钱吗?班长站起来,婆娑泪眼,其他孩子抬起头,眼镜像森林,在白炽灯下,分外明亮。
遽然心惊,是的,那长头发长身段长脸庞的女生,在那边干什么呢?今天是阴间节日,会和人世一样,噪声高歌,算计吵闹,纷扰不断吗?一定不会吧。那个世界一定是安详安静毫无纷争的,像课本里写的,鸡犬相闻屋舍俨然,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记忆是个奇怪的筛子,尽管你拼命选择忘记所有的不快,但它还是会隔出大小远近来,让人困扰不断。
近来,我常常会梦见一个影子。正读《她再次超越她的影跨步进来》的缘故吧,一个叫做希尼的诗人写的,不过人家写的似乎可以理解为温暖温馨,而我梦中那影子是个鬼魂,我清清楚楚,可一点也不害怕。
影子瘦弱细高,四处游走,不太粗的马尾上扎着粉色白点发环,背黑色书包,怀抱厚厚一叠书,蹒跚穿过走廊。一见人,便矮了身子,背身站着,灰色雾气笼罩在她身上,轻飘飘。
夜里总是有风吹过,哗啦啦,冷风打在窗棂上,她又来了,我翻过身,想狠狠说一句,别来烦我。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我还想问一句话,为什么会那样?但最终没有问。沉默是最明确的态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从心底已不承认她是自己的学生了。我,包括所有的同事,这所学校所有的人,或许都已忘记她了,或许都记得。
她似乎在哭,声音尖细,也不高,准确说叫啜泣,老师,老师,对不起……
忽然惊醒,浑身在水里泡过一样。
我甩甩头,试图平静对待梦境里的她,没有责备,也无所谓原谅。陶渊明说过,“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人死如灯灭,死了死了,就让一抔黄土埋了所有不快吧。
我不断告诫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了。
某天早上,和许芳芳说起,她比我更脆弱,眼泪喷泉涌出,我强迫自己一点也不想她,不愿提起那些事,但只要到教室,只要看见那张课桌,看见那些书本,心里就疼得很……
我们站在楼道里,秋阳正好槐花遍地,看学生在操场里互相追逐,校园里到处是人,互相安慰。是她家人的错。钱也赔了,人也打了,拿着那些钱,也不知他们会怎么花?花女儿的命钱,心里也不好受的吧。
我们追忆的人叫杨弯弯。
她是我们的一个学生,不久前死在宿舍床上的女学生。
2
至今也忘不了那个早上,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
一夜好睡,神清气爽,打开衣橱,挑了白衬衣黑摆裙,挽起头发,插上镶有黑钻的发夹,我在镜前照来照去。中年逼来,好在尚未肥胖臃肿到不堪,还有点腰身,还算娇小玲珑,不免有点得意,边顺手拔掉额前几根白发。
电话火急火燎地叫,顺手接起,有人急问,X老师,昨晚你的自习吗?
对呀。我周二四的晚自习。怎么了?班主任许芳芳声音,我一点也不惊异,她英语我语文,通常又是和学生斗智斗勇后的对证。
杨弯弯,弯弯死了!死在宿舍床上了。嗡嗡嗡,那边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夹杂哭泣声,我一点也没反应过来,继续看镜里人,顺手把梳子别在头发上。
脑子转一转,天啊?!梳子从手中掉下来,摔成几截。谭木匠的梳子,朋友从江西带回来的,此时,在地上苟延残喘香消玉殒。
昨晚你没说她什么吧?没有批评她吧?哪个学生没惹她吧?你快来吧,校长问情况。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连串地问。
我摁了电话,拿起钥匙包,转身就跑。走到楼下,直觉少了什么,脚上凉飕飕,低头一看,光脚穿着拖鞋。
手不听使唤,浑身筛糠,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有些眩晕,知道有猝然晕过去的毛病,忙靠在门边给自己打气,镇静镇静,必须镇静。
楼上走下来邻居小王,照例准备晨练,黑色运动衣裹着胖胖身躯,像只熊猫,拿对红扇子,红如火焰。你怎么了?这女人从来笑盈盈,仿佛这世上就没有让她愁闷的事。
我不太舒服,门怎么开不了。
钥匙?她是个热心人,忙接过去,手腕一转,右手一别,门开了。那你请假不去学校了吧,脸色不好得很。
我赶紧说,那不行。有急事。
再次下楼,小区广场上挤满了人。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个个精神抖擞,动作整齐地伸胳膊抬腿,“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跟着节拍,她们很满足幸福地扭。
坐进车里,木木地点火打车,车和人一样,浑身直抖。爬在方向盘上,想了想,决定下车。一路小跑,在门口遇见出租,说了单位名字,我希望疾驰如风。
天气真好,宁静而美丽。道旁树不高,整齐划一,着五彩霓裳,深绿黄绿紫绿墨绿,深浅不一,斑斓绚烂。几行红的黄的褐的观赏树,衬托得姹紫嫣红。我听见树们互相打趣说笑,闻见青草香味四散开来。生命如此美妙!
杨弯弯啊!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个画面:多功能大厅台上,一柔婉姑娘,撑着油纸伞,手握书卷,慢慢吟出,“我希望逢着一个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芳芳……哀怨又凄凉”。那一刻,舞台下几千人穿越时光,恍如梦中,被声音拉回到江南小镇,细雨霏霏的秋天。
弯弯是个美丽少女,是可以把一切曼妙词语堆砌起来赞美的孩子,是全年级都知道的品学兼优的学生。皮肤很白,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额头上血管颜色都能看得清的白,在本地太多黑红脸庞中,格外显眼。嘴唇很红,是白皙衬托下的嫩红。瘦高柔弱,一堆黑矮短胖的人中,白立黑群。
高一年级楼道里,一下课人声鼎沸乱作一团,她抱作业走过,孩子们自动分立两旁,噤声看那竹竿袅娜走过。
下课回来,见许芳芳正批评一个头红脖子粗的男生。原来他又给杨弯弯写了情书。
不知老师说了什么,男生头昂起来,我就是喜欢她,没办法么。她不接受就是了,凭啥把我的信交给您,真没素质。然后气鼓鼓走了。
大人们都笑,芳芳班里可热闹了。
许芳也笑,坐下来改作业,弯弯真是个女神,几乎所有男生都会以她为梦吧。连我都那么喜欢她,更何况那些情窦初开的男生们呢。
物理老师也感慨,我要有杨弯弯的美貌就够了,用不着拼死拼活上完本科上研究生,也用不着困在这里教书受累还觉得前途漫漫。美貌对女人来说,太重要了。人长得漂亮,干啥都会有人格外关注,好处多多呢。
数学老马笑,知足吧,你们都够优秀的了。
生物老冯也说,女人有中等姿色就行了,太漂亮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大家一齐逗芳芳,美貌和才智相当的女人很少,你那么漂亮,也有才智,东北师大的研究生,为啥还来当教师呢?
她天真地笑,我喜欢啊。初中时,英语老师对我很好很好。我就想,长大后一定也做个像她一样的老师,教一群群品学兼优的学生,不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吗?
我们都说,以后你就知道,这个职业有多幸福了。
老马神情肃然,如今教师可不是好当的,都成弱势群体了。外界动不动对教育骂声一片,似乎骂老师骂学校是时尚。只要学生老师之间出现一点点问题,就会一边倒,口诛笔伐,怨声载道,不但要求追究责任,还会上升个一二三,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就是就是,你看现在网络上把教师都炒作成啥样子了。似乎所有的社会问题,所有的罪过,都是一线老师造成的。小学校长、男教师、女教师变成了色魔和变态狂的代名词。一些媒体只要噱头,说话写文章一点也不负责任,抓住一点事情就放大无数倍,好像全是些人渣在教育孩子。人们七嘴八舌。
尤其一些偶发事件,所有责任都会推到学校老师班主任上,严重了还要负刑事责任,教师成个高危职业了。初中部的例子大家记得吧?老马老了,兀自唠叨,但说得句句是实话。
教师真是越来越不好当了,轻不得重不得,管不得不管也不行。家长平日里忙忙碌碌也不好好教育,一出事就埋怨学校老师。学生都是独生子女,王爷侯爷一样,抗挫折能力差,习惯差素养差,动不动说自己有未成年法律保护,咱们不能说不能管也不敢管。我们静静听,深表赞同。
去年初中部X老师不小心批评了学生几句,过了几天后,那学生回家被他妈数说一顿才离家出走的。结果家长到学校要人,硬说是老师的错,撕烂了女班主任衣服,睡在校长办公室里闹腾了很多天,差点整死了。这事件校长大会小会一再说,大家怎么会不记得呢。
还好那孩子有良心,听说家长整学校整老师,电话打来,说与学校老师无关后才悻悻作罢。这些年,咱都被吓怕了,所以一定先学会自我保护。你们还年轻,轻易不敢说学生。慢慢说好话,用慈爱去感化,凭良心做事就行。老马继续谆谆教诲。
组长进来问,那个学生咋了?怎么气呼呼骂骂咧咧走了。
芳芳说,给杨弯弯写情书。人家不愿意,把信交给我,我问了一句,他还有理得不行。
大个子的组长也笑开了,你们班那个杨弯弯,也真是个问题。不过,长得好看的女子一般都矫情傲气,她倒是个例外。这孩子真乖呢。见人羞涩一笑,从不多言。相貌好品质好,人家父母有福气,也不知是怎么生的。
许芳芳有点担忧,她父亲早过世了,是个单亲家庭。报名时她妈妈说不能跑操不能做剧烈运动,但又不说到底什么原因。
组长忙告诫,那你得问问。做班主任,学生身体状况一定要摸清楚。你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是心脏病吧?
我们都辩解,不像不像,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嘴唇那么红,就长个林黛玉样子吧。大家越发把她当做花朵,不,是当做楠木来爱护。
芳芳呢,天天认真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和学生淘气。我们知道,她正热爱这个职业呢。
3
女生宿舍楼二楼,电灯明晃晃,气氛诡异肃穆,空气里流淌着悲伤恐惧。很多人站在203门前,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个个紧张严肃。
几个警察围着白发苍苍的老校长,低声说什么。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白帽子白衣服触目惊心。老师来了不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不断打电话,有人窃窃私语。
一排排学生从宿舍里慌乱跑出来,抱着书本,在楼管老师和班主任组织下,从另一边楼道鱼贯下楼。
许芳芳和几位学生,浑身颤抖,脸色苍白,抱成一团,哭得脸上变了形。
我走过去,一女生看见,马上跑过来,嚎啕大哭。早上起来我们都洗涮完了,她还不动……张欢欢跑过去拉,发现手脚冰凉。我们赶紧叫楼管老师,老师来了,说早都没气了……呜呜呜,老师,怎么办啊……
许芳芳也大声哭起来,我拉起她手,冰凉透骨。这小小的班主任,才毕业一年多,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呜呜,她就没说过自己有病,家长也不说实话……我打电话问了几次,她妈妈都说好着呢,只说身子弱,不让跑操做剧烈运动就是,我以为是女生惯例……
年级组长快步走过来,劈头就问,昨晚你自习?
是。我机械地回答。
那你回忆一下,七班昨晚有什么异常?他看起来像站不稳的样子。
没有异常啊。晚自习我们还商量了下周古典诗词朗诵的人选,大家一致推荐了杨弯弯,她还上讲台试着朗诵了《再别康桥》呢。后来,布置了作业,学生做练习册,我看书。
那就好,那就好。他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现在就怕咱们哪个人昨天说个一半句,甚至批评她,就不得了了。
不可能。一般情况下,谁会随便说女生呢。即使批评,也不会轻易当全班学生面说的。再说大家那么喜欢呵护她。我觉得自己浑身又抖起来。
放心了。要是有人多说一句,那就把天祸闯下了。组长说,现在排除一个是一个。其他老师学生我都问过了,都没有说过啥。你昨晚自习,是最后见面的老师,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呢。我感激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