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22 阅读: 694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初夏的一个黄昏,云霭就像归家的羊群,赶着趟儿似的往一块聚拢。炙晒了一天的太阳,困乏地退到山那边去了。山梁上,大片的霞光射过云隙,织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


   初夏的一个黄昏,云霭就像归家的羊群,赶着趟儿似的往一块聚拢。炙晒了一天的太阳,困乏地退到山那边去了。山梁上,大片的霞光射过云隙,织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云锦,从天上倾泻下来,给暮色苍茫的山庄笼上了一层牧歌般的氛围。
   这时,放晚学了。阿甘正想背着书包回家,因为镇中学最近要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阿甘是学校的数学种子选手,被杨花老师叫住,将他和几个数学成绩好的同学留下来开“小灶”。
   因此,阿甘回家就比其他同学晚了一些。他还没到家门口,老远就看见门前站满了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一路小跑起来,沉重的书包拍打着屁股,啪哒、啪哒作响。
   “赶快把俺儿子给弄出来,否则我跟你家没完……”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声,钻进阿甘的耳朵里,让他心里一震,是谁在这般大呼小叫呢?他挤进密集的人群,看见丑娃娘正站在他家石礅上,跳着脚哭天喊地……在她身旁,站着悲戚的钢镚娘和四鳖娘。他,似乎便明白了一切。
   阿甘有个哥哥叫健宝,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后来到东山龙岗水泥厂去打工,不久与在食堂做饭的美玲好上了。美玲不仅长得美,她爹还是与水泥厂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龙岗村的村长。她爹因嫌健宝家穷,坚决反对她与健宝交往。于是,健宝就偷偷将美玲领跑了。
   在当今,跑婚在农村很普遍。很多是男女双方找到了喜欢的人遭到家人的反对而做得无奈之举,特别是女方,一旦跟男人跑了婚,就意味着生米做成了熟饭,即使家里再反对,也毫无办法改变,只好咬碎牙认下这门亲。阿甘的三婶就是跑婚促成的,当时三婶的娘家人,扛着铁锹粪叉,把三叔家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烂,就差刨祖坟扒房子了,最后还是成了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健宝是在半月前将美玲领走的。临走之前,健宝回了趟家,但什么也没跟家里人说,只向父亲要了远在皖南姑姑家的住址,说是抽空前去看看姑姑。
   姑姑住在皖南一座叫谷柳的煤城。由于路途遥远,阿甘和健宝都没去过,但姑姑对他们很好,经常为他们寄来衣物和学习用品。不光健宝,阿甘也十分惦念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姑。
   在健宝要走姑姑家地址没两天,健宝就带走了美玲。
   起初,阿甘一家人都不知道,直到美玲的父亲带着一帮人来到阿甘家,一家人才知道健宝把美玲给领跑了。美玲父亲五短身材,虽然很矮小,却极其精神,特别是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透露着异于常人的精明。他带着七八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在几天前一个漆黑的夜晚,突然就闯到了阿甘家。当时阿甘正趴在案板上做作业,昏暗的煤油灯被骤然的闯入者携带的冷风差点扑灭。跟随美玲父亲来的七八个壮汉都带着手电筒,进院就挨屋一通乱照,阿甘父母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战战兢兢地大气也不敢出。待他们挨屋看完了,美玲的父亲对阿甘的父母说:“知道我是谁吗?”
   阿甘父母真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带着这帮人为啥闯进他们家来。
   “我叫刘华良,美玲的父亲。”不待阿甘父母回答,美玲父亲就自我介绍道。
   阿甘父母还是一脸茫然,不知道他讲这些跟自己家有什么关系。可阿甘知道,他一听到美玲的名字就隐约觉得这事跟哥哥健宝有关,但他尚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说过您,您快坐。”阿甘是个懂事的孩子,急忙让出自己坐的板凳,招呼着美玲父亲。
   美玲父亲狠狠看了阿甘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有坐,用手指在他的头上一戳,说:“你们知道我就好,我也不绕圈子,你家健宝把我闺女美玲领跑了。你们知道吗?这是拐骗,是犯法的!你们看是想坐牢呢,还是咋整吧?”
   阿甘父亲身子一晃悠,差一点摔倒,然后一手按住桌子,勉强支撑起来。目光怬惶地投向床上的妻子。阿甘娘却比他镇定,脸上隐约还闪现过一道愕然后的惊喜,“你的意思是我家健宝和你家闺女处对象了?”
   “你说的倒轻巧,什么是处对象?你家健宝把我闺女拐跑了,懂吗?”美玲父亲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们咋没听这浑小子说过呢?”阿甘母亲肃然起来,欠了欠身子,推了丈夫一把,“孩子他爹,你还愣着干啥,快招呼亲家……不,啊,招呼客人坐,给他们倒茶。”
   阿甘父亲也醒悟过来,嘴里答应着,瘸着一条腿挪动几步,探身去够桌上的暖水瓶。
   “甭啦,喝茶是小事,找人是大事!”美玲父亲突然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制止的动作,说:“我们都不渴,也不会喝你们家的茶。现在你们只要告诉我,你家那个混蛋把我家美玲藏在哪儿了?赶紧交给我们,咱们这事就好说,不然……咱们就法庭见!”
   阿甘父亲两腿颤抖着说:“你说的这事,我也刚听你说,我咋知道他俩在哪里?”
   “不说是吧?”美玲父亲刚想发火,但瞅瞅屋里的摆设,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他看过了,阿甘家除了这三间主房,还有两间偏房。家里除了一头牛,两头猪,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于是,他将阿甘从墙角拽过来,推搡着说:“刚才你说知道我,你知道我们家美玲在哪儿对不对?”
   阿甘被弄得头发晕,心胆寒。美玲父亲来时喝了酒,他闻到了那张阔嘴里喷出了一股酒气。一闻到这种味儿,他的头就更晕。父亲也常喝酒,嘴里也有这种味儿。父亲有个酒葫芦,整日挂在腰间,里面有倒不完的酒。父亲时不时就抿上几口,所以他的脸整天红彤彤的。在阿甘小的时候,他还经常用满是酒气的嘴亲吻阿甘,满脸的胡子扎得阿甘很疼,可阿甘很享受,直往他怀里钻。但自从阿甘上了初中,父亲不再亲吻他了。阿甘知道,这是自己长大了的缘故,父亲不好意思再这样做了,父亲是个不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
   “我不知道……”阿甘头摇得像拔浪鼓。
   美玲父亲眼皮就快速眨巴了几下。他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布满了血丝和阴翳,满眼的凶光和疑惑。可阿甘真的不知道美玲在哪里,他感觉到了害怕和无助,就用眼角的余光去寻找父亲和母亲,渴望得到他们的庇护和救助,可他们都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阿甘只有使劲摇着头,从胸腔里涌出憋屈的泪水和被怀疑的屈辱。
   “那你怎么知道我?”美玲父亲依然使劲摇晃着他,不依不饶。
   “我在龙岗村读书……”
   说着,两颗豆大的泪珠从阿甘眼眶里滚落下来,像一枚枚石子砸在了美玲父亲像鸡爪一样的手上。美玲父亲哆嗦了一下,松开了手。在龙岗村,他是村长,没几人不知道他跟美玲的关系。他信了阿甘。
   但他毕竟是一村之长,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审时度势,瞬间他的脸就温和了下来,转身在刚才阿甘让出的板凳上坐下,态度陡转,平和地对阿甘父母说:“都是做父母的,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你们这么做,都是为了孩子好,我何尝不是?既然美玲相中了健宝,还跑了婚,咱们两家早晚成为亲家。原先,我是有点看不上你家健宝,现在,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个态,我不再反对他们交往,你们就让健宝和美玲回家吧,然后我们两家坐在一起,商量一下他们的婚事。”
   “这——当然好。”阿甘父亲迟疑着,闷了半天才接着说:“可我真不知道他俩去了哪里,至于跑婚,我也是刚听你说——所以,你让我到哪儿去找他们呀?”
   美玲父亲重又沉下脸,掏出一支烟,兀自点燃,深吸一口说:“老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作为美玲父亲,我都这个态度,你不能不识时务,非闹个鸡飞狗跳吧?据我所知,健宝把我们家美玲带走之前,可是回过家的。”
   见美玲父亲马上又要翻脸,阿甘母亲说:“俺们真的没骗你,两天前,健宝是回过一趟家,但这事他一丁点没给我们透露,我们真的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要是知道他跑婚,我们也决不会同意他这么做。”
   美玲父亲说:“你说的是真?没有骗我?”
   “真的没有。”阿甘母亲说,“你到我们村打听打听,俺啥时候说过谎。”
   美玲父亲盯着阿甘母亲看了半晌,突然把没抽完的香烟往地上一丢,用脚狠狠一踩,猛地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告辞了。不过,你们要是敢欺骗我,待我逮着健宝那小子,就砸断他一条腿!”接着,又冲那七八个壮汉发号施令说,“把这家里的牛牵走,猪赶走,其它能砸的砸,能拿的拿,一样都不留!”
   七八个壮汉早就不耐烦了,个个捋胳膊卷袖子摩拳擦掌开始砸东西,先是掀翻了堂屋的八仙桌,砸碎了两只麦缸,八仙桌上暖水瓶、茶碗滚落一地,与麦缸流出的粮食混合在了一起,屋里瞬间一片狼籍。最过分的是,有两个汉子真的一个去牵牛,一个去赶圈里的猪,真就搅得鸡犬不宁。
   眼见场面无法收拾,阿甘父亲突然跳将起来,大喊一声:“住手!”七八个壮汉大概没想到一个瘸子会跳得这么高,便都愕然地停住手朝他瞅。美玲父亲摸着下巴,踱到阿甘父亲跟前,得意地说:“想起什么来了?”
   阿甘父亲战栗着身子,半天没有说话。
   “继续给我砸!”美玲父亲说。
   噼哩咣当又是一阵乱响,阿甘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闭上眼睛说:“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快说。”七八个壮汉异口同声说。
   “想起……”阿甘父亲双手抱头,痛苦地蹲在地上,“健宝前天回家,要了他姑家的地址。我就这一门外地亲戚,我想他们应是去了那里。”
   “哈!”美玲父亲突然笑了,俯下身子,拍了拍阿甘父亲的后背,“你早说呀,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晚,阿甘父亲就被一帮人带走了,去皖南谷柳找健宝和美玲。但是,仅过了一天,阿甘父亲回来了,健宝却没能回来,说是路上就被警察拦住带进了派出所。又过了一天,同在龙岗水泥厂干活的丑娃、钢镚、四鳖也被公安带走,说是协助健宝美玲跑婚,涉嫌犯罪被刑事拘留。丑娃、钢镚、四鳖家人获知此事,就跑到阿甘家吵闹,向他家要人。理由是丑娃、钢镚、四鳖他们是因为健宝跑婚被抓的,他们要向阿甘家讨个说法,最主要的是抓紧花钱托关系放人。
  
   二
  
   三叔是紧跟着阿甘后脚赶来的。三叔是阿甘父亲的堂弟,比父亲小十多岁,长得也潇洒,浓眉大眼,身材魁伟,很有领导风范。但他不是领导,连个小队长都不是,可他却是村里的能人,很早就在自留田里弄了个葡萄园,是村里富得最快的那种人,在村民中很有人缘和威望。
   “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三叔这样对围观的村民说,“干了一天活,都不累呀,赶快回家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的村民开始松动,就有三三两两的人移动脚步,小声嘀咕着往家走,但也有不少人并没走多远,而是站在院外的土堆上,不时朝阿甘家张望。阿甘知道,无论是离开的还是没离开的,对他们家发生的事都报以无比的惋惜和同情。
   “你们也回吧,待俺和俺哥商量一下,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吧。”三叔对依旧哭闹的丑娃娘钢镚娘四鳖娘说。
   “人都被抓进去了,你们还商量个屁。”丑娃娘怒气冲冲地跳下石礅,双手叉腰,十足地像个立起的“圆规。”
   丑娃娘是个寡妇,四十多岁就守寡,拉扯三个孩子过生活不容易,三叔没有跟他计较,而是说:“刚才我来的路上,看见你家俊娃和幺娃不知因为啥事打起来了,你不赶紧回家看看。”
   “真的?”丑娃娘就睁大了眼珠子,停止了哭号,用似信非信的目光盯着他,“你没骗我?”
   三叔说:“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给你开这种玩笑?”
   丑娃娘就撒开脚丫子,鸭子一样一跩一跩地跑出阿甘家的院子,边跑边骂他那两个好惹事的兔崽子,比兔子都快。
   望着丑娃娘的背影,三叔脸上闪过一丝不露痕迹的微笑,然后对钢镚娘和四鳖娘说:“你们还不走吗?我说过,待我们弄清了情况,再给你们一个答复。你们这样哭哭啼啼的,有用吗?”
   四鳖家平时和阿甘家处得关系不错,阿甘父亲常跟四鳖父亲在一起喝酒,四鳖娘就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本来就不想来的,都是这两个娘们非拉我来不可。”嘴里说着,就丢下钢镚娘,兀自跑出了院子。
   院里只剩下钢镚娘。
   在这三个女人当中,属钢镚娘最年轻,她是外地人,是甘肃还是青海人阿甘搞不清,只知道她是讨饭来到蛤蟆屯的。那时她已身怀六甲,人却瘦得皮包骨头,没个人样。阿甘母亲见她可怜,再加上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就问她愿不愿意在蛤蟆屯落户,找个好人家嫁了,也好给孩子找个安定的家。她捂着鼓得像皮球一样的肚子,答应了。当母亲问她准备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时,她说能吃饱饭就行。那时,很多地方的人都吃不饱饭。于是母亲就把她介绍给了村小队长花斑。当时花斑三十出头,由于头秃貌丑,一直没能娶上媳妇,他虽然对钢镚娘怀有身孕心存芥蒂,但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他们结婚当晚,孩子就出生了。为纪念这个特殊而隆重的日子,花斑就给儿子取了这个钢镚的名字,意思就像是突然从哪里蹦出来的一样,令人惊喜。
   或许因为钢镚是自己胎带的缘故,跟花斑婚后又没再生,所以钢镚娘平日特别护子,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不急疯了才怪呢。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