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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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大早,老乔接到所长电话,让他到小白楼执行看守任务。由于失眠,老乔几乎一夜没睡,黎明时才有点困意,还没睡多会,就被所长的电话给搅醒了,他有些气闷。抬
一
一大早,老乔接到所长电话,让他到小白楼执行看守任务。由于失眠,老乔几乎一夜没睡,黎明时才有点困意,还没睡多会,就被所长的电话给搅醒了,他有些气闷。抬头看床头上的闹钟,刚六点一刻,他就又仰面躺在床上,想集中精力再眯瞪一会,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便不再睡,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他昨夜练习的书法作品散落一地,东一张西一张的满书房都是,特别是他自认为写得还算满意的一些字,此刻却像一只只苍蝇的尸体趴在宣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恍惚了一下,觉得眼前的景象显得很不真实。还有书房那间唯一透亮的窗户,居然是半开着的,窗外那株高大的木槿树,探进半尺枝头,在秋风的鼓动下,轻扫着窗棂,发出沙沙如蚕吐丝的声音。他明明记得临睡之前窗户是关上了的,咋现在又开了呢?他的第一反应是进了贼,就急忙朝客厅及四周望去,房里的几个暗间门都锁得好好的,客厅也没翻动的痕迹,再冲去书房,踩着一夜他引以为豪的苍蝇尸体把头探出窗户朝下望。夜里刚下了一场小雨,除了长在一楼花园里那株绿油油的木槿树,没一点被攀爬和撬窗的痕迹。他把头缩回来,暗舒一口气,刚把紧张的心绪平稳下来。但很快,他又焦躁不安起来,难道自己真像医生说得那样,患了抑郁症?连睡前关没关窗户都记不得了?他不禁感到无比的悲哀与凄凉。
究竟昨夜睡前关没关窗户成了老乔洗漱期间思考的最重要的问题,以至于他连每天早上必喝的一杯牛奶也都忘了冲,就失魂落魄地出了门。
深秋的早晨有些寒冷,或许是夜里下了雨的缘故,整个城市飘荡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湿漉漉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城市的喧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没有谁注意到老乔略显菜色的倦容,尽管老乔穿着一身崭新的十分扎眼的警服。
小白楼在城西街。小白楼其实不叫“小白楼”,它的真正名字叫悦馨宾馆,小白楼是普通民众的叫法,因为整栋楼外表都贴了白瓷砖,又类似欧式建筑,所以本地人都叫它小白楼。除了这些基本外表特征外,小白楼的内部环境跟其它普通宾馆没有两样。而让小白楼声名鹊起的是市纪委牵手检察院长期在这家宾馆包了几间房,专门调查那些贪污腐败被“双规”的官员。多年来,凡是被“请”进小白楼的那些所谓的“人民公仆”,无一不被剥了一层皮,搞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这就给这家原本普通的宾馆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从而使这家宾馆由普通变得不再寻常,甚至让有些人谈虎色变,望而却步。
小白楼建于何年何月,老乔并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类问题。他不是本市人,由外地一个农村娃考上警察学校,再被分配到这座城市,近三十年了小白楼始终存在,虽然期间小白楼进行了两次大规模改造和装修,但这些都与老乔无关。在他的眼里,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与发展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惊喜,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
老乔是个喜欢怀旧的人,城市发展的脚步太快,让他总有一种身在异乡无所适从的感觉。
城西街原本是一条老街,十几年前还是只有两步宽的石板路,星罗棋布地尽是灰砖灰瓦的低矮民房和挂着各种幌儿的商铺,而眨眼的功夫这里拆迁重建,成为了一条现代化商业气息十分浓郁的宽阔大街,除了小白楼还保持固有的原貌外,几乎全部改变了模样。
小白楼总共十层,一至九层通电梯照常供客人住宿,唯独把第十层隔离开成为纪委临时办公的场所,要上十楼必须乘电梯到九楼再爬上一层,穿过一道封闭的铁栏门才能抵达。十层也就五六间房,外带一个小型会议室,布局都是经过精心设计重新改造而成的,里外全部装上了监控探头,往监控室一坐,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一览无余。
对于这样的布局老乔心知肚明。一个月前他就曾奉命到这里看守过一个贪污受贿的县财政局长,虽然只待了短短的一个星期,但那名平时作威作福的县财政局长就竹筒倒豆子把自己交待个底儿光。可老乔不喜欢这里。虽然审讯都是市纪委牵头组建的调查组的事,他只负责看守,防止这些“官老爷”们一时想不开采取极端措施,是这里最为轻闲的人,但他就是不喜欢。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这里的气氛过于压抑,即使是很熟悉的人也不准随便说话,更不准打听案情和向外传播,除了吃饭得不到许可不能走出这栋楼,说白了,被“双规”的不仅是那些“官老爷”们,还有他们这些被临时抽调来负责看守的警务人员。讲这话虽然是严重了些,但最起码失去了人身自由,自己的一举一动还被时刻监控着,就像一不小心浑身长满了虱子,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老乔觉得,到这里执行警务,就像老鼠钻进了铁笼子,浑身有劲却使不出,憋气得很,可又由不得他不来。市纪委在办案期间,往往人手不够,就需要从公安部门调配一批警务人员辅助办案,说是辅助,就是负责看守,直到嫌疑人交待问题完毕,就算完成了任务。这是市纪委办案时的常规做法。而公安机关也很忙,平时工作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腾出人手也很难,但市纪委的工作又不得不配合,便选派那些工作岗位无关紧要或是临近退休的民警去执行这项任务。老乔属于后者。
老乔本以为自己去得挺早,到了地方才知道该到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较熟悉的是市纪委的一名副书记,老乔知道他叫章国华,四十五六岁的样子,挺精明强干的一个人,上次县财政局长的案子就是他领头办的,大家都叫他章书记。还有几名纪委及检察院的办案人员老乔也熟悉,但大多叫不上来名字,他们齐聚在那个小型的会议室里,有的喝茶,有的吞云吐雾,仿佛在等什么重要人物。老乔很拘谨地走进去,章书记大概是认出了他,冲他点点头,就小声和手机里什么人说着话,出门去了另一个房间。
老乔刚找个位子坐下,跟脚就从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城西派出所的民警老牛,另一个是治安大队的小李。老牛跟自己的岁数差不多,五十出头的样子,满脸抚不平的褶子,牙也掉了几颗,一张嘴就跑风。但此时他却极认真地捏着牙签,不停地剔着旁边几颗松动也即将光荣下岗的蛀牙,很幸福享用的样子。看见老乔他一愣,随机把牙签从唇边移开,似笑非笑地说:“你也来了,还没吃饭吧?快到楼下吃饭去,不然好东西都让别人吃光了。”
显然,老牛是好意。可老乔还是不由自主地滋生出一股厌恶。老牛跟自己一起从警,很多年都在一起工作。先是派出所,再到刑警队,直到老乔被调到局机关两人才分开。不过无论是在派出所还是在刑警队,老牛都是普通民警。而老乔则不同,从警没多久就当上了副所长,然后就是所长,刑警大队长,再到局机关办公室主任,要不是家里出了变故,他精神上受到了刺激,当上局长也说不定。可老牛不行,用老乔的话说,用碌碌无为来形容他一点也不为过。工作不积极,业务不突出,才学不出众,属于警察堆里让人极易忽略的人。有个精典的例子,在刑警队时,有位省厅下派挂职的领导,在刑警队跟他们摸爬滚打了两年,愣是没搞清楚老牛的名字。唯一让老牛值得骄傲的是他掉了的那两颗门牙,那是他在随众人一起抓捕一名命案逃犯时,一不小心掉进坑里磕的。
在老乔眼里,像老牛这样的警察压根就是个废物,他是十二分的瞧不起。可是半年前,两人重新又回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刑警队以老牛年龄过大干不了重活为由打发他去了城西派出所,老乔由于身体原因则由办公室主任直接被空降到了城南派出所。重新调整了岗位,两人虽然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派出所,但都没被所长安排具体工作,老牛散漫惯了觉不出什么,可老乔不行,突然闲下来让他心里发慌,他找所长要求分配工作,哪怕是管理一个社区都行,所长愣是瞅了他半天说,待你精神好一点再说吧。老乔不服气,说我精神好好的,没啥毛病呀?所长就笑了说,还是再缓缓,一旦有需要你的地方我会安排的。就这样半年过去了,所长只安排他出过几次保卫任务,再就是一个月前安排他配合纪委当过一次看守,其它的工作就再没安排了。
其实老乔知道,这次所长只所以再次安排他去小白楼当看守,也是出于无奈。城南派出所地处城区,民警少,工作任务重,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会给自己安排工作的。这半年他算看清楚了,无论是所长还是周围的人,都把他当作了病人,且不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而是精神上出现了状况的人。他虽然纠结、郁闷、不肯承认,但从大家看他怪怪的目光证实,他不再是过去那个把辖区治理的井井有条的派出所长,也不是那个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刑警队长,更不是在文字上笔走龙蛇游刃有余的办公室主任,而就是一个不正常的经神病人。
对,他们就是这么看的。包括自己的亲戚、朋友和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是这么看的,他无路可走,无路可逃,可他心里清楚,他是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但那是过去,现在他已经好了,完全可以胜任任何工作,而不是像个木偶似的到这里来为人家当看守。
经过老牛的提醒,他想不起来在家吃没吃早餐,只是感觉现在肚里很饿,必须到一楼的餐厅补充点营养。
虽然讨厌老牛,但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他冲老牛笑了笑,也冲小李笑了笑,起身朝楼下走去,边走边想小李的名字。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小李是刚招的新警,拐弯抹角还跟自己沾点亲戚。小李知道他酷爱书法,当上民警后还主动上门向他讨过字,他还用小李的名字提了款,但是现在,他只记得他的姓,而名字真得给忘了。
来到一楼的餐厅,里面十分热闹,大多是住宿的客人在用餐。客人入住时已经配发了餐券,凭着餐券就可以吃饭。老乔穿着警服,不用餐券也可以随便吃。这里的服务员都知道他们的身份,再加上是自助餐,市纪委的人早跟他们打了招呼,吃饭的费用由他们统一结算。所以,老乔到餐厅里没有任何人阻拦,也没有人向他索要餐券。
早餐还算丰富,包子、油条、豆浆、牛奶什么都有。老乔冲了一杯牛奶,拿了四个包子和一枚鸡蛋,又搭配了些咸菜,端着四顾寻找空闲的位子,一转头就瞧见在一张桌上埋头吃饭的甫晓辉。他不禁僵在了那里,半天才缓过神来,在就近的一个空位上坐下,肚里瞬间堆得满满的,结果一口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甫晓辉也发现了老乔,因为整个餐厅只有他们两人穿着警服,很扎眼。甫晓辉站起来,犹豫着似乎想跟老乔打招呼,但望着老乔的背影,他迟疑了一下,又重新坐下来,三两口吃掉了盘中的食品,起身离开了餐厅。
老乔虽然背对着甫晓辉,可甫晓辉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脱他的眼睛。他看见甫晓辉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顺着一侧的楼道飞快地跑了上去,转眼便没了影踪,留给他的是无尽的失落。
老乔没了半点食欲,脑袋像是装满了浆糊极具混乱,难道甫晓辉也是来执行看守任务的?这样想着,一口气喝完杯中的牛奶,起身便直奔电梯,待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十楼,看见甫晓辉已经早到了地方,正站在走廊向章书记报到。
老乔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了皱巴巴一团。尚未待他喘口气,章书记就看见了他,然后一招手说:“老乔,你来得正好,刚才我已经为你们分好了组,你和这位小同志一起。”
老乔的身子明显晃荡了一下,他最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表情痛苦地说:“章书记,您能不能给我们重新调配一下,我跟他……不合适。”
章书记眉头挑了挑,语气挺冲地说:“怎么啦?我为你们这样搭配,哪儿不对吗?我看这位小同志不错,跟你一个组,还能多照顾你,差那儿了?”
老乔就像害了牙疼,面部抽搐着说:“章书记,您别误会,您让我跟老牛或是小李换换,我实在不愿跟这小子一组。”
章书记冷眼瞅着他说:“为什么?你说出个道理来我就跟你调。”
老乔说:“不为什么,我就是烦他,不想看见他。”
章书记就狐疑地把目光投向在一旁低头不语的甫晓辉,“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跟你一组?”
甫晓辉瞄了老乔一眼,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半天方说:“我也不知道。他要是实在不愿意跟我一组,我也没办法,您就给我们重新调调,我跟谁一组都无所谓。”
章书记平时就以严厉著称,他安排的事必须不折不扣地严格遵照执行,没人敢跟他讨价还价。现在,一听甫晓辉这样说,就知道症结出在老乔身上,心想这个老乔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不服从上级的命令,想着,气就不打一处来,说:“老乔,看在你是一位老民警的份上,我今天就给你留个面子,不批评你了,无论你跟这位小同志有什么矛盾和过节,都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上来。这不光针对你,还有这位小同志,谁要是整出什么不和谐的事情来,出了问题,你俩都吃不了兜着走。”说着,瞄了眼腕上的手表,“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换。我还有事,没功夫管你们这点破事。”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老乔讨了个没趣,尤其是在甫晓辉面前,他就像当面被章书记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