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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非得已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24 阅读: 17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这是夏季很平常的一个上午,苏婵儿坐在柜台里,极为熟练地办理着银行储蓄业务,在她的前面,是一道不高的玻璃幕墙,幕墙的外面,排着一行蛇形似的队伍,


  
   这是夏季很平常的一个上午,苏婵儿坐在柜台里,极为熟练地办理着银行储蓄业务,在她的前面,是一道不高的玻璃幕墙,幕墙的外面,排着一行蛇形似的队伍,有二十几个人吧,交头接耳似一窝嗡嗡叫的蜂。靠门的地方,站着一名年轻的保安,十八九岁的样子,很瘦,大概一股风就能把他吹跑喽。苏婵儿来这儿上班近一个月了,还没弄清楚他叫什么名字。大概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他虽然笔挺地站着,却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一副很安然受用的样子。
   这是一家新开的邮政储蓄银行,如果你细闻,还能闻到新鲜的油漆和石灰粉的味道,浑浊且暧昧不清。这个银行实在太小了,仅设了两个窗口,一个储蓄,一个汇兑。但今天,汇兑的窗口却关闭着,那个叫冯艾的营业员请了产假,整个银行只有苏婵儿在不停地忙碌,她时而手敲键盘眼盯着电脑,时而与客户简单地作着沟通交流,一切都是那么的详和安定。外面,是七月的太阳制造的滚滚热浪,随着玻璃门的开合一股股挤进来,给屋内平添了几丝烦闷与燥热。
   十一点一刻。在以后的日子里,苏婵儿牢牢记住了这个时间,它就像一根钉子,使劲铆进了苏婵儿的脑海里。其实苏婵儿是个时间观念不强的人,也从不戴表,手机上的时间也是极少关注,每天上下班都是凭感觉行事,但她记住了那天的十一点一刻。
   往往有些事情的发生提前是有征兆的,但是那天,一丁点都没有,突然的让人不敢相信只有电影里的情节会在现实中出现。
   后来,苏婵儿想,那两个人应该是在十一点一刻之前就出现在银行里的,一个罗圈着腿,一个戴着蛤蟆镜,姑且就叫他们罗圈腿和蛤蟆镜吧,两人都可以用其貌不扬、身材瘦小来形容。罗圈腿在人群里不起眼地排着队,蛤蟆镜则斜挎着个黄书包在靠门休息区的椅子上端坐,当时绝没有人想到这两个不动声色的家伙竟然会是两个穷凶极恶的劫匪。
   队伍在不断的缩短,或许根本就没有缩短,那仅是苏婵儿的感觉而已。银行就是这样,一个人办理好业务出去,又一个人走进来,总是进进出出的,没有个准头。但甭管怎样,终于轮到了罗圈腿,他没有拿出存办业务的任何手续,而是递给苏婵儿一张纸条,苏婵儿尽管很诧异,但她还是礼貌性地接过来,仅瞄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纸,沾满了油污,上面有一行可以说是极其丑陋的小字,字虽丑,但肯定是经过精心琢磨的:不许喊,把四十万装进塑料袋里,我身上有炸弹。接着苏婵儿就闻到一股鱼腥味,是罗圈腿递过来的塑料袋,此前肯定是用来装鱼的。当时,苏婵儿没有反应过来,她以为罗圈腿在开玩笑,甚至她还冲罗圈腿笑了一下,但随着一声低沉的断喝,苏婵儿才如梦方醒,知道自己真得遇到了劫匪。那时,苏婵儿看得很清楚,对面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一刻。
   “快!”罗圈腿用词很简洁,不大的黄眼珠透着凶光。
   苏婵儿脸变得煞白,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咚咚跳着,心都要蹦出来。那个保安依然打着瞌睡,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就连罗圈腿背后的顾客也没发现任何的异常,空气刹那间凝固了一般。怎么办?作为银行的职员,保护集体财产是自己应尽的责任,怎能拱手让给别人。只一瞬,苏婵儿就做出了决定,果断地按响了报警器。
   刺耳的铃声聚然响起,大厅里一片寂静,接着乱作一团,除了苏婵儿,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门口的小保安顿时醒了,他有些茫然地摸向腰间的橡皮棍,但为时已晚,蛤蟆镜猛地起身,手里明晃晃多了把砍刀,挡住了小保安的去路。
   “不许动!”蛤蟆镜一手挥舞着砍刀,一手按着斜挎着的黄书包,“我这里有炸弹。”然后他把刀架在了小保安的脖子上。
   “都蹲下!”蛤蟆镜又说:“别想着反抗,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这时,罗圈腿手上也多了把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枪,指向了众人。有个女人尖叫了一声,但马上像被什么卡住了似的,叫得虎头蛇尾,突然就没了。
   大厅里顿时雅雀无声,那些顾客齐刷刷地抱着头蹲在了地上。苏婵儿有点绝望,她知道这两个劫匪马上对付的就是自己。就在这时,苏婵儿看见那个平时不起眼长着一对虎牙她叫不上来的小保安冲她笑了一下,甚至还调皮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睛,接着他右臂朝上一扬,荡开了蛤蟆镜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了门外。起初,苏婵儿为他的临阵脱逃感到吃惊,但瞬间又想,逃出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不然,谁来向警察讲明里面的情况呢。
   接到报案余小伟正在赶写一份报功材料。半月前,他在夜间巡逻时抓到一个入室盗窃的贼,带回所里一审,竟然有了意外收获,这个窃贼是个部级逃犯,有两条人命在身。为了表彰余小伟,局里决定为他申报个人三等功。写材料不是余小伟所擅长的,正趴在桌上苦思冥想怎样写得精彩些,就听夏洋在楼下直着脖子喊:“余所,出警。”
   余小伟把笔撂在纸上,冲出门问:“什么情况?”
   夏洋说:“百花路的一家银行出事了,具体情况不详。”
   余小伟不敢怠慢,跑下楼带着夏洋和几个协警直奔案发地点,写材料的事早抛在了九霄云外。夏洋是刚转警的大学毕业生,长着一副娃娃脸,对出警积极性很高,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对副驾座上的余小伟说:“余所,往后这出警的小事就由我负责,你只管在所里坐阵指挥。”
   余小伟扭头看着他:“再过些日子吧,等你能独立办案了,我把副所长这个位子都让给你。”
   夏洋脸红了说:“余所,我不是那意思……”
   “你是啥意思?”余小伟似笑非笑,让人弄不懂他真实的想法。
   夏洋的脸就更红了。
   一个协警自作聪明地说:“余所的意思是,他很快就升所长了,副所长的位子还不是你的。”他拍了一下夏洋的肩膀,“你怎么不明白。”
   夏洋恍然大悟般地笑说:“对对,我怎么没想到呢?”
   余小伟白了那个协警一眼,“就你话多。”
   那个协警吐了一下舌头,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出事的银行离派出所不远,开警车,三分钟就到了,只是余小伟没想到事态会是如此严重,并且朝着他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
   “歹……歹徒……抢劫银行了!”小保安浑身打着颤,气息明显不均,一只胳膊好像受了伤,殷红地鲜血不停滴嗒,他被吓坏了。
   由于银行报警系统是和110指挥台相连接的,苏婵儿虽然按响了报警器,但报警器却没有功能讲清楚情况,余小伟还以为是普通的民事纠纷或是客户糟了小偷,却独没想到抢劫,现在看来事情严重了,他忙叫夏洋打电话向局里汇报,请求支援,然后问小保安:“里面什么情况?”
   “不,不知道。”小保安哆嗦着,接着又说:“他们两个人,手里拿着枪,说是还有炸弹……”
   余小伟朝银行门口望了一眼,觉得强行进入不行,等待局里派人支援又怕时间过长,里面的人出了意外,于是又问小保安:“有后门吗?”
   小保安说:“有,从前门绕过去,翻过院墙就是。”
   小保安见余小伟十分镇定,也没那么害怕了,胆子也大了起来。余小伟让夏洋在银行门口布控,防止劫匪狗急跳墙趁乱逃脱,然后带着小保安,悄然翻过一道院墙,来到银行的后面。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有几间平房,是银行职工吃饭休息的地方。在通向银行大厅的部位,果然有一道暗门,但上了锁。余小伟示意小保安将门打开,随后掏出枪,快速冲了进去。
   此时银行大厅里一片狼籍。两个歹徒大概没料到小保安会逃脱,他们作了最坏的打算。蛤蟆镜一手持刀,一手探进书包,守在大厅门口,禁止任何人出入。罗圈腿则因为苏婵儿的不配合,开始抡起身旁的坐椅,猛砸面前的玻璃幕墙。
   “啪。”一下。
   “啪。”又一下。
   每一下都砸在苏婵儿的心尖上。她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头,实在不想听那玻璃碎裂的声音。玻璃很结实,但它还是碎了,在猛烈的撞击下,起初它像一朵盛开的腊梅,接着就变成冲天怒放的烟花,哗一下迸裂开来。
   罗圈腿用枪指向了苏婵儿的脑门,“钱呢?”
   苏婵儿尽量要自己冷静,但心脏却在耳膜上像击鼓一样地猛烈跳动。她抬起了纤细如葱般的手指,指向办公桌上的抽屉。罗圈腿只在抽屈里翻到了为数不多的钱,他十分地不满意,目光瞄向了旁边的一个立柜,但他捣腾了几下并没弄开。
   “密码?”他踅回身,把枪又指向了苏婵儿。
   其实苏婵儿是知道密码的,银行的马主任和冯艾都知道,但是马主任出差了,冯艾请假了,银行还有一个保洁员蹲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你不说是不是?”罗圈腿把枪抵在苏婵儿的下巴颌儿。苏婵儿感到一股凉嗖嗖地酥麻,她咬牙坚挺着,说自己仅是银行的普通职员,并不晓得密码。
   罗圈腿显然不信,他走向保洁员。保洁员是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见罗圈腿把枪指向她,魂儿都吓散了,她指着苏婵儿,胀红着脸说:“不关我的事,她知道密码。”
   关键时刻,苏婵儿被出卖了,她觉得气血上涌,怒视着保洁员。保洁员慌张地瞟她一眼,很快地把头低下了。
   就在这时,余小伟猫腰出现在苏婵儿的身边,她有些激动地叫道:“小伟?!”余小伟做了个嘘地手势,让她不要出声,然后快速扑向罗圈腿,罗圈腿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一纵身,余小伟扑了空,他把枪指向了余小伟:“你……不许动!”
   蹲在地上的人们看见身着警服的余小伟,顿时一阵骚动。余小伟也把枪口对准了罗圈腿,冷笑一声说:“你才不许动呢!”
   罗圈腿似乎训练有素,没有丝毫地胆怯,他把目光转向门口的蛤蟆镜。蛤蟆镜一手挥着尺把长的砍刀,一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土豆大小黑乎乎的东西,十分凶狠地叫嚣:“都别动,谁动我就把这儿全炸了!”
   人们又归于平静。没人敢抬头,连大气也不敢出。蛤蟆镜似乎很得意,冲罗圈腿说:“让他放下枪,他要不听话,咱们就同归于尽!”
   罗圈腿说:“好的。”重又盯着余小伟说:“我大哥说了,让你缴枪不杀!”
   他像个日本鬼子似的晃着脑袋,“你的明白。”
   余小伟有些犹豫,他将脸转向苏婵儿,苏婵儿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大厅里很静,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响。罗圈腿没了耐性,大声叫嚷:“快点,把枪放在地上,否则咱们谁他妈的都别想活,我大哥手里可有炸弹。”
   形势马上变得复杂而紧张起来,苏婵儿极希望余小伟能一枪把罗圈腿给结果了,然后调转枪口,再把蛤蟆镜干掉,就像电影里警匪大战一样,她相信余小伟会这么做的。但当听到炸弹两个字,余小伟似乎很气馁,平定了一下情绪说:“炸弹?”
   罗圈腿很不耐烦地说:“你他妈的少罗嗦,快把枪放在地上。”
   余小伟瞥了一眼罗圈腿手中的枪和蛤蟆镜攥着的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顿时失去了斗志,没有再作犹豫,就把枪放在了地上,这让苏婵儿很吃惊,她没想到余小伟会这样,没作任何的反抗就缴械投降。接下来让她更为吃惊的是,罗圈腿让余小伟把身上的警服全脱了,只穿条裤衩双手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余小伟居然顺从得像只猫。
   几乎赤裸的余小伟是苏婵儿所熟悉的。余小伟的身体可以用健硕来形容,高大、威猛,都是曾经让苏婵儿引以为豪的,但是现在,山一样伟岸的余小伟却任由一个身体矮小、丑陋无比的歹徒来摆布,这让平时有点高傲的苏婵儿很难接受。
   罗圈腿收拾了余小伟,再次来到苏婵儿身旁,用力捏着苏婵儿的脸颊,苏婵儿闻到那只陌生的粗糙的手心上的汗味混合什么的怪味。“快说密码!”罗圈腿觉得与余小伟周旋的时间过长了,失去了刚才的耐性。
   苏婵儿很绝望,此时的她觉得自己就似一只被逼入了死胡同的老鼠,已经无路可逃,但她真得不想说出密码,把钱拱手送给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劫匪。但是死扛肯定不行,怎么办呢?如果说原先她是想故意拖延时间,等待警察前来营救,兴许还会平安无事。但是警察来了,并且是她最熟悉最信赖的人,不但没能化险为夷,反而成了人家的俘虏,苏婵儿克制不住的颤抖,想哭,也想叫喊。她的一言不发终于激怒了罗圈腿,一巴掌就甩了过来,苏婵儿感到脑袋嗡地响了一下,半张脸酥麻无比,瞬间就肿了起来。她转头看余小伟。余小伟几乎没什么表情,甚至说冷默地目睹着这一切。苏婵儿的一颗眼泪掉下来。
   她说出了密码。罗圈腿很快把保险柜打开,他没直接取钱,而是用枪抵着苏婵儿要她朝塑料袋里装。苏婵儿似乎傻了般呆然朝保险箱前挪动,罗圈腿嫌她磨蹭,狠狠地朝她后背推了一把,苏婵儿打了个趔趄,扑到了保险柜上。
   “别害怕,没事,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抢劫银行的。是吧?兄弟,钱你们尽管拿好了,但请你不要伤害她。”这是余小伟进来后对苏婵儿说得唯一的一句关心话,且还把劫匪当成了兄弟,苏婵儿彻底绝望了。
   两个劫匪很快拿走了当日银行几乎所有的钱,当街上警笛大作时,他们已经快速冲出银行,上了一辆事先准备好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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