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生活
作者: 七消
时间: 2014-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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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影潜行,夜静的很。清冷的月爬出云端,一排排高低不齐的房屋随着显露出来,小院门口旁的大黄狗微闭着眼睛,不动声色的趴在地上。月光再次隐却到黑云里,
(一)
月影潜行,夜静的很。清冷的月爬出云端,一排排高低不齐的房屋随着显露出来,小院门口旁的大黄狗微闭着眼睛,不动声色的趴在地上。月光再次隐却到黑云里,房间突然传来尖锐的铃声,随即灯光亮起,穿过窗台,点亮了这一小块漆黑的夜。大黄狗突然睁开眼睛,爬了起来,它朝门口吠了两声,摇着尾巴往灯光处跑去。女人已经起床了,她利索的将被褥叠整齐后,拿起洗漱用具,关上灯摸黑朝门外走去。
门开了,蹲在一旁的黄狗立刻摇起尾巴迎了上去,女人呵斥了一声,黄狗才稍微安静一些,蹲在水井旁看着女人洗漱。
月亮时隐时现,东方的尽头开始发白。房间里,微弱的灯光再次亮起,女人坐在陈旧的镜台前,拿起梳子机械的梳着黑白相间的长发,岁月的褶皱已经挤上镜中女人的脸庞,干黄的肤色让这个四十岁的女人比同龄的人显得苍老了许多。墙上的时钟声萦绕在整个房间里,女人放下梳子,将长发盘起,转头看了看时间,然后拿起旁边的护手霜打开瓶盖往手上挤了些,迅速的对搓了几下,将它涂到脸上。做好这一切之后,女人再次将灯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房屋。她在黑暗里摸索的走到厨房,熟练的拉了一下控制灯亮暗的细绳,随着“咔嚓”一声,厨房的灯亮了,泥巴、水泥和红砖修砌的灶台显露在厨房的东南角,旁边的煤炉在秋意凉的时候开始工作,每天夜里慢温着炉上的水,东北角放着一张简单的案板桌,桌上篮子里装着半框青菜,略带锈迹的菜刀静躺在桌子中央,桌子下面放着米桶和面桶。女人拿着簸箕走到案板前蹲下,打开米桶盖舀了两碗米放到簸箕里,随即对着灯光颠簸起来。被塑料透明的纸遮挡的小窗外透进黯淡的光,鸡鸣的声音依旧游荡在这个破落的小村庄。女人淘洗完米之后,发现煤炉里的炭火灭了,她摇摇头自言自语:“唉,看来只好用柴火锅煮米饭了!”于是,女人放下刚端起的盛米的锅,拿起菜刀简单的切好菜,连忙跑到灶台旁拽了一把稻草塞到灶洞里,又急急忙忙的拿出火柴擦火,擦了几次没有擦着便说:“受潮了!”女人耐心反复的擦坏了七八根火柴,火柴终于划出火苗。火苗遇见干草,很快侵占了锅洞。火焰欢快的舔着锅底,生出的青烟钻进烟囱,沿着内壁穿过房顶,触碰着天上的云彩。
阳光仿佛利箭般,在东边尽头的地平线处,划破黑暗的结界,瞬息间,天空明朗,万物呈现。家禽们躁动不安,游荡在破落的庭院里,发出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声音。野生的不知名的树参杂在村人栽种的白杨树排间,凌乱的向上延伸着,细弱的枝条上附着几片可怜的叶子,摇摇欲坠。荒草已经枯黄,开始腐烂,叶落满潮湿的地面,安静的躺着,享受树缝间遗漏下来的温暖。
女人坐在灶台下的小板凳上,手拿着钢筋做的简易炉钩在火苗渐弱的灶洞里反复晃悠着,原本涂着护手霜的脸此刻被罩上一层或浓或淡的青灰。女人顾不上往外窜烟的灶洞,深呼了一口气后,伸出头朝着即将熄灭的火使劲吹了一口气,火苗再次活跃起来,亮光照的女人的脸彤红彤红的。
女人在灶台上下来回忙碌着。一锅菜煮好之后,她便利索将准备好的菜盆放在灶台旁,一铲一铲的往里炒菜。等到将菜汁全部炒进盆里,她刷了锅,将炉子上锅里的米和水一并倒入灶台锅中后估计着又加了点水,立刻转身抓了一把稻草塞进了灶洞。太阳的轮廓渐渐清晰,空荡的农家小院也开始出现人的身影。厨房里,灶台锅盖四处渐渐冒出的白烟越聚越多,仿佛要顶起锅盖一般。女人坐在灶台下伸头看了看锅沿冒出的浓浓白烟,放下手中的稻草。米饭煮好后,女人用保温的饭盒盛了一份,再往里添了一份菜,装进布袋里。大黄狗一个早上勤快的围在女人身边,此刻安静的埋头吃着属于自己的“早饭”。八只母鸡和三只公鸡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留下冒着气儿的代谢物,偷偷溜出门,此刻不知去哪儿觅食了。女人扫了一眼一年四季摆在正屋正中间的破大桌和缺腿的板凳,轻松的吐了一口气。她利索的套上染着泥浆的肥大绿色外套,临关门时再次瞟了一眼挂在墙上不碰指针响一碰全身叫的老钟,然后骑着当年陪嫁买的永久牌自行车一溜烟消失于转弯处。
村里的烟囱纷纷起舞,一阵浓厚的烟像古典舞里的长袖飘扬,随着风四处摆动。村头路口聚着三两个扛掀寒暄的青年,大队高杆上喇叭筒里喊着国家已经出台扶持农村特困家庭的政策内容……阳光不再害怕黑暗,大胆的射出光来,照的这个村庄一清二白。
(二)
女人是第一个到达村里人组成的瓦匠队施工场地的,她将车子推到靠近叶子开始发黄的树旁停下,戴上露着洞的粘着红砖粉沫的破手套,弯下腰拾起砖块来。
“嗨,张大嫂,今天又来这么早啊!”
“哟,小六啊,你来的也挺早。”女人停下工作的手,扭头一看,张勤快将自行车推至女人的车旁停下,黝黑的脸庞冲女人嘿嘿直笑。
“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前两天来电话说年底回来。”
“在外面挣大钱了吧!”
“外面的钱不好挣啊。”女人说吧,摇摇头继续拾砖块。
“那可不是,都说大城市遍地是黄金哩。”
女人叹了口气,摇摇头,往一块砖头上一坐,也不搭话,自顾自的捶起腰来。
张勤快看了一眼女人,说:“你说你一天到晚干啥那么拼命啊!”
“习惯了,不做活浑身不自在!”
“你先休息休息吧,他们还有一阵子才能来啦!”说完他提起墙边的掀把将刚拽出来的水泥袋拦腰截断,随着咔嚓一声,烟尘四起。
“这样不行……”女人见张勤快将水泥倒在沙堆上就拿起掀把开始搅和,便一使劲站了起来。很快,她从角落里找到一个像装水泥的袋子,没有犹豫,她拎起袋子,抿着嘴,步履蹒跚的往回走。
“砂浆王?嗨,瞧我这记性。”张勤快一拍脑门,快步接过女人手里的袋子。
“慢慢来……你把砂浆王舀两勺掺到水泥和沙子中间搅拌,我去拾砖头。”
张勤快应承下来。他朝手面上喷了两口唾沫星子,对搓了两下,拿起掀把,对着沙堆开始翻附。铁掀擦地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张勤快听到耳朵了,全身发麻。
近处的砖块已经拾尽,此刻女人半蹲在稍远处砖堆旁,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不间歇的拾起砖块朝另一个砖堆边扔去,砖块打击砖块不时冒出低吟。女人所在的砖块堆是拉砖四轮车当天夜里拉至的,砖块大部分占在公路上,需要及时转移掉。女人的红手套游荡在粉砖块中间变得越来越红,越来越破。她额头上的汗水开始一滴一滴的落下,滴到砖块的粉尘上,像血一般向四周蔓延。女人站起来来回扭了扭腰杆,她感觉到汗水慢慢浸透自己的衬衣,侵蚀新换的毛线衣。一阵风吹来,吹落几片黄中带青的叶。女人不知道伤感秋色,她觉得这阵风吹得她凉飕飕的,很舒服。
树旁的五辆自行车陆续到齐,瓦匠队成员依旧签到……阳光透过云层,照到凌乱的工地上,砌墙的工作陆续展开,女人的工作则是给五位瓦刀手提供水泥和砖块等材料。
“大嫂,砖。”
“来咯!”
……
“四婶子,水泥。”
“好嘞!”
……
简单而急促的对白,不厌其烦的出现在这个简单的六人组工地。女人已经将左右手的手套换过来戴,手背上千疮百孔的手套带着红的粉尘和泥浆,阳光下,像鲜花一样绽放。
镶嵌着水泥的红砖墙越累越高,高过人腰,高过肩膀。女人一个无法平衡五人砌墙的用料,很快近处的材料消耗殆尽。跳板搭起后,这组未出家乡的农民工便一起拉砖、和水泥,一阵忙活过后,太阳悄无声息的偏过南方正中间的位置,并且继续移动着。
“不干了,先吃饭。”
“饿死了。”
“大伙儿休息休息,吃饭、吃饭。”领头的这时候也是面目全“灰”,他跳下高板,和大伙儿一起往压水井旁走去。
洗完脸,领头的用里头的干净衣服擦了擦,黝黑的脸迎向阳光,反射出一道光来。
女人手按着腰,一步一步往自行车堆走去。她的头发上沾满了灰色的灰尘,一根根翘起,顺着风摇摆。女人靠着一棵树坐下,歇罢,她掏出布袋里的饭盒,埋头吃了起来。饭盒是在外处上学的儿子兼职赚的钱买来的,保温效果不错,打开盒盖,白米饭和青菜还冒着热气儿。张勤快五人端着饭三下五除二的吃完了,众人说说笑笑,女人却无力搭话。吃完饭,女人连刷饭盒的气力都没有,她直接靠在树旁闭上了眼睛。带着浓厚乡音的话在女人耳旁此起彼伏,女人听着,露出笑容。一片叶子落下,打在女人脸上,女人一动也不动,竟是睡着了。
(三)
远处成片的稻秧在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零落的农人扛着锄头渐渐走近,外出游荡的狗摇着尾巴将鼻子接近地面,像战争片里扮演寻找地雷的人一样认真寻找着食物……又一阵风吹来,女人的身子哆嗦一下,睁开了眼睛。她望了望太阳,心里约莫两点钟了,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衣服,看见大伙儿以各种姿势蜷缩在地上幸福的睡着,女人走到水井旁洗了把脸,清醒了许多。风迎面扑来,她望着滚滚就要灌浆的稻秧笑的灿烂,脸上的沟壑迅速蔓延,生出最好看的花朵。
女人在大伙儿“起床”前将干硬的水泥重新搅拌匀称,蜷缩的人们在“嘶啦”声里醒来,张勤快和女人一起准备做活用的材料,四人爬上跳板,瓦刀砍砖发出或沉闷或尖锐的响声,一堵一堵的红砖墙渐渐高了起来……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女人拾完砖块,拖出一袋水泥,准备和水泥浆。跳板上传来领头的声音:“没灰了啊?”
“没了,等会儿,先休息休息,俺正在和呢。”
“别和啦……大伙儿也累了快一个月了,今天儿都早点回家啊。”说完,领头的将泥篓往地上一扔,拿着瓦刀跳了下来。
瓦匠组里的不爱说话的兄弟俩听完骑着一张自行车先离开了,众人相互告别后也相继离开。女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她从布袋里拿出水壶,喝了一大口水。就要死去的太阳发出炙热的光芒,将天边的云烧成红色。女人拿着水壶望着红天想:云热成那样啦……也许是天太远,俺感觉不到温暖。不知怎的,她想起了外出打工的丈夫,想起远嫁他乡的女儿,想起在外读书的儿子……越想她越觉得冷了,于是她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些。等到女人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虽然光线暗淡,但她的视野不暗淡,这条她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每天都在走。她骑着车子一路东去,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即将来临的黑夜里。
快到家的时候,大黄狗汪叫了两声后换成“哼哼唧唧”的声音迎了上去。读小学六年级的小儿子已经将饭菜做好,闻到熟悉的饭香,女人欣慰的停好车。洗手吃了饭,她拎着一大袋蚕豆放在正屋的灯下,儿子见状,从菜储柜里拿来一个盆放在旁边,他知道母亲在准备明天的吃食。
“俺妈。”
“哎!”
“俺爸啥时候回来?”
“过年就回来啦。”
“那啥时候过年?”
“快了……二子,上次考试下来了吗?考的怎么样?”女人将好的一把豆粒放进盆里。
“一百分。”儿子说着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女人,女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将手往衣服上抹了抹,接过卷子。女人看第一眼便笑了,那笑容比看滚滚稻浪还要灿烂:“一百分啊,二子真棒,好好学,咱不差钱,以后要和你哥一样,上名牌大学。”说完女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儿子,说:“明儿赶集儿,妈不得空,你课间去买些肉,晚上妈给你做红烧肉吃。”儿子听完接过钱点了点头继续剥豆子。
“名字还是你签,妈不识字,反正妈也看过了,都一样……”说完女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盯着豆子不剥也不继续说话。
“俺妈,不要难过啦,俺识字,俺也会努力像俺哥一样,考大学。”儿子知道母亲想起自己不识字的痛楚,安慰道。
女人听罢,眼睛不由得酸疼,像什么东西就要涌出来一样:“二子乖,妈没事。二子长大了,懂事了啊!”
屋外黑漆漆的,马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口的大黄狗又叫了起来,女人只管是过路的人,没有训斥大黄狗。脚步声停下,黑夜里埋着一个人站在女人家大门口不敢再往院子里去,他的腋下夹着黑皮办公包,斯文的喊着:“请问,家里有人吗……”
“哎,来啦、来啦……”女人连忙再往身上抹了抹手,冲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