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有你

故事发生在十多年前，时值隆冬。乌市在两场大雪后异常寒冷，第二场雪延续了两天才稍有了停下来的迹象。到下午四点左右，安平接到公司通知，急需往托克逊送一笔物资，想想几百里之遥的风雨路程，虽说有时偶尔跑这个路线，但他还是马虎不得，检查了轮胎，搭上了防滑链，把车子仔细检查了一遍，一个半小时后出发了。
　　 穿行在市区的快速通道上，公路两旁一片白茫茫，有的地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建筑物哪个是土包。由于市里积极地采取了各种措施清雪、融雪，高速路上已经看不到大量的积雪，有的地段还能看到附近单位组织的清雪队伍开始收工。天不是很好，灰蒙蒙就像一个情绪快要失控的女人，随时都会有眼泪凝结成泪花飘洒下来。安平打开了雾灯，几分钟动一下雨刮器。车子里温度高，车外温度低，片刻后车内前挡风玻璃会形成一层水汽，安平只好不时用毛巾擦拭着雨刮器够不到的玻璃角落，尽量让视线变得开阔，为了安全起见，车速也降下来很多，但还是能感觉到车轮下时不时出现的滑动。
　　 快要出城的时候，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背着背包的姑娘在前方不停地挥手。安平知道，那是需要搭便车的人。平时自己也偶尔会在路上带一些需要搭车的人，这种搭车的方式在这个特殊的地区很司空见惯，因为地源辽阔，好多地方并不通公交，所以沿路的人出行就只有靠打乘便车这种方式。车到姑娘跟前的时候，安平缓慢地把车停了下来，摇下了车窗玻璃，探出了脑袋。车旁的姑娘打扮清新靓丽，白色羽绒服完美的修饰着一身美人的架子，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捂在嘴边呼出着热气，穿着同样白色雪地靴的两脚不时地小跳着。安平喊到：“小姐，去哪里？”姑娘放下捂着的手说：“带我到前面七八公里的燕儿窝附近就好了，谢谢了啊，大哥。”安平打开车门，伸手一拉，小姐轻盈地上了车。驾驶室里的暖气一下子就让她感觉不到寒冷，她跺了跺靴底的雪，抖落了帽子边沿的雪沫，整理了一下衣领，两手交叉抱起来静静地坐了下来。安平虽然平日里带客，但像这样的美女还是第一次，所以看这个美女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紧张和害羞，以至于还没聊就脸上微微泛红。“这么冷的天，时间也不早了，怎么去那个鬼地方啊？”安平望着前方，一边小心驾驶，一边揣测着问。“噢，大哥，叫我小叶子吧，今天去燕儿窝有点事。还好，今天遇到大哥您这个好人了，要不……”话到这里美女打住了，安平又不好意思刨根究底，人家不就顺便搭一下车吗？问多了，还以为自己心怀鬼胎呢。美女显然没那么拘束，倒是问起安平许多，问他多大了，有老婆孩子吗，每天都跑长途吗？一般都是跑哪里啊，到的那些目的地有什么风土人情啊的等等，安平一一回答，美女一脸的羡慕与娇羞的红晕。
　　 快到燕儿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路边已经很少看到过往的车辆，气温骤降，车窗上的水汽很快蒙了上来。忽然车子一窜一窜，安平一望仪表盘，这才发现水温升高，好像水箱要开锅了，安平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这下完了。自己只顾和美女聊的热乎，完全没提前发现水温的不正常，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车子坏了那是要冻死人的。加上这个地方自己又不太熟悉，想着，恐惧渐渐聚上心头。然后他对美女说：“车子水箱要爆了，恐怕现在无法前行了，这么冷的天，怎么办？难道老天是要把咱俩冻死在这里吧？”然而美女显然比他镇定多了，她忽然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这样吧，我看燕儿窝也快到了，要不你想办法把车慢慢移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带你步行去燕儿窝，到了那里咱们再想办法。”安平一想也好，只是自己对燕儿窝不熟悉，也许小叶美女会有办法让自己渡过暂时的难关。想到这里安平心里平静了许多，心里在感谢老天，毕竟在这样漆黑严寒的夜晚，身边还是有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相伴。今天一个人的话就惨了。
　　 安平找了个安全地方停好车，然后给公司打了电话。公司的意见是尽量晚上找个修理部，实在不行，明天一大早公司另派一辆车过来。安平想过之后还是建议公司最好派车过来，货又不是很多，一个小时装装卸卸差不多了，关键这个地方荒无人烟，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修理店。记得有一次去和田，半路车胎破了，自己为找一家修胎店跑了三百公里。尤其是那些荒漠中最可怕，何况现在的处境一点都不比荒漠中差。公司最终同意了他的意见，安平总算舒展了一口气，就等明天了。夜空里又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空旷地带的风还是要比城里大一些，吹在脸上真的刺疼。安平和小叶子裹紧了羽绒服，黑乎乎踏上了茫茫雪路。为了保存体力，两人只有简短交流。此刻，风雪交加的黑夜就像一张漫无边际的大网把他们两个围了起来，本能的他们已经成为了相互的依靠，也许是老天的眷顾吧。安平告诉小叶子，自己姓安，平安的安，小叶子可以叫他平安哥哥，也告诉她，自己还是个单身青年，就是因为长期跑长途，所以这两年耽误了好多亲事。小叶子也告诉安平，自己是外语学院的学生，家在石河子，父母在兵团长年种地，日子过得很辛苦，为了不让子女再继续他们那样的生活，父母辛辛苦苦供她一直上到大学，如今已是外语学院大四的学生了。
　　 大约半个小时多一点，他们两个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光，此时的两人不知何时胳膊已经彼此攀在一起，伴随着咯吱咯吱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在雪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在眺见灯光的那刻，他们就像看见胜利的曙光一样，彼此慧心的朝着对方微笑了起来。将近一个小时的风雪跋涉，使得他们全身热乎乎，甚至都可以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五分钟后，他们到了亮着灯的地方。那是一座孤单单矗立在南北方向国道与县道交叉十字路口不远的屋子，就像新龙门客栈里的土堡，样子看起来很陈旧，门口的灯下挂着一个简易的木板，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四个字：米饭住宿。安平明白了，这是一家简易的吃饭住宿的地方，远处能看见几处零零星星微弱的灯火，估计是附近居民的屋舍。进了店门，里面暖和了许多，店里不大，简单摆了三张木桌，中间有个火炉，炉火已经微弱，想必是店主觉得没生意懒得加炭吧。听见有人进来，店主出来开始照呼：“来了啊，店里只有简单的食物，吃了就可以叫小叶子陪着休息了。”安平一惊，望了一眼叶子：什么，什么？你们认识？小叶子看到这样了，也就不用隐瞒了：“是啊，平安哥，我……我其实是周末来这里打工，好赚点生活费。原谅我没有告诉你实话。这样，先下两碗面条，热热乎乎吃了，再说好吗？”叶子祈求的眼神看着安平的脸神，安平没好再说什么，只能依了。
　　 仓促吃完面条后，叶子带着安平来到后面的院子。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面有四五间很小的房子，夜里太黑也看不清楚，安平就在叶子的带领下进了一间小屋。屋子有四五平米大，一个火炕，床上简单而简陋，卫生状况很差。但是到了这个地方，也就讲究不起来了。安平脱掉了外套，叶子打了热水让安平烫了脚，过了会她敲门进来了。一进门，叶子就扑到安平怀里，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哥哥，今晚我陪你吧，全告诉你吧，我就是每到周末来这里陪客人的，刚刚干，也没多久，我也是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支撑到毕业。入冬后父亲摔了一跤，摔断了腿骨，住院花来了好多钱，还借了好多外债，本来生活很紧迫的家境现在雪上加霜，根本无力负担我每天的生活费和下半学期的学费，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在朋友介绍下来燕儿窝的这家店，能挣多少就挣多少吧，只要能够生活费就行。之所以来这里，因为偏远，不想有其他人知道。”安平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但仔细一想，叶子又不是自己什么人，有必要生气吗？这样一想，他倒减少了责备起叶子的感觉，只是抱了一阵叶子，他能听出叶子胸前的心跳。也许她说的是真的，要是真的，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扶起叶子，告诉她，以后不要来这里了，自己会想办法先解决叶子目前的处境。叶子开始并不同意，最后还是在安平的耐心劝说下点了点头。就这样，叶子陪着安平一直聊，聊他们彼此的全部，就像一对情人或者更像一对兄妹，不知不觉嘴里终于胡乱乌拉着，先是和衣坐着，然后是稀里糊涂地倒在炕上。夜静悄悄，似乎没有其他客人，空旷的院落仿佛能听见散落的雪花簌簌落到地上和屋顶的声音。
　　 第二天，他们醒来已经九点多，叶子不好意思的先整理了衣服，安平然后跟着下了炕。叶子打来了洗脸水，洗漱过后，安平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车马上就到。安平匆匆给店主留了200元，带上叶子出了店，在路边等后公司马上过来的车子。
　　 一个小时后，货物转移到另一辆车上，安平发动了车子，在水温没上来前他找到了燕儿窝附近的修理店，在那里等了几个小时，水箱终于修好，安平带着叶子一路驶向市区方向。
　　 到了外语学院门口附近，安平停稳了车。相拥之后，两人都同时下了车，安平把早已准备好的钱塞进了叶子的羽绒服兜里，叶子推搡着，安平抱了一下叶子：“就当一次美丽的邂逅吧，以后有困难就随时打电话吧，谁叫我们这么有缘呢？昨晚幸亏有你同行，如果我一个人那就惨了，所以我还得感谢你啊……“叶子眼里闪现着激动的泪花，他清楚安平是个好人，是个好哥哥。然后她又紧抱了一下安平。“哥，我去学校了。”一转身，她小跑着向校门而去，安平能看到，转身的瞬间，叶子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安平回过头叹了气，眼眶也略有湿润，小叶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大门口。
　　 回到公司的安平，几日后才回过神来，想起叶子的时候，他就发个短信，或打个电话。叶子也会时而发短信或打电话过来，彼此一直保持着联系。
　　 八个月后，叶子顺利毕业，也很快找到了一家公司工作。一天，安平在出车刚驶入市区的时候，他接到了叶子的电话，叶子告诉他现在就打开收音机的交通广播台。安平打开后，收音机里传来了：安平驾驶员你好，在您生日之际，您的女友叶楠特地送一首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给你，希望你能喜欢，也祝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怕来不及
　　 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动也不能动我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形影不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患有你值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安平沉浸在歌声里，不知不觉眼眶湿润，他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感谢叶楠的祝福，感谢这首曲子，他拿起了电话，今晚要和叶子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