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突然忍不住想写写母亲。其实想写母亲，已是很久。可每每提笔，总写不出自己想说想倾吐的。总觉得一旦写出，便留不住似的变成了外在，内心的情感恍若瞬间被掏空，自己马上变成了无处着落的空壳，再也寻她不着。或许，这就是自己迟迟没能下笔的原因，抑或是噤口缄默的理由？
　　 母亲是一个苦命人。她自己常说，三岁时把外婆“克”死，六岁时把外公“克”死。一个南蛮子和尚说她生在初一，命很“毒”，“克”双亲。显然和尚的话毫无科学依据。身边有多少初一出生的人，不都双亲健在，生活和美吗？可就是因为和尚这句话，母亲一生都生活在无尽的自责中。每每提及，就忍不住落泪。外公离世第二年，由街坊通说，母亲入住奶奶家做了童养媳，那年她七岁。从大姐嘴里了解到，奶奶脾气很不好，经常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母亲。她会因母亲一件衣服叠得不够整齐，把衣柜里全部衣服弄乱，让母亲一一整理；也会因地面一角打扫得不干净，让母亲把整个大院重新清扫。有一次，母亲端给她的茶水稍微有点烫，奶奶径直挥手向母亲脸上泼过去，还罚她在祠堂里跪了大半天。可打我出生起，从母亲嘴里，我竟然听不到一句数落奶奶的话，更不用说责骂了。每当我从大姐嘴里听到奶奶对母亲做得类乎残忍的事，跑向母亲求证，母亲就会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那时候有好多人没得吃，饿死在街头，我能够活到现在不是多亏你奶奶吗？做人，要记住别人的好。”
　　 结婚后的母亲，生活也不幸福。父亲是一个念过私塾，当过兵的男人，打心眼儿里有点瞧不起母亲。记忆中，父亲主动和母亲说话的次数不多，还时不时对她发脾气。而母亲从来不和他吵。其实，无论和谁，吵架的事永远找不到母亲。母亲天生是一个劳累命。父亲二十多岁开始生病，犯起病来从炕上滚到地下，从地下滚到大街上，直到四十八岁做了手术才好转。期间好多次父亲昏死在街上，路过的人劝母亲放弃，可倔强的她硬是把几乎病死的父亲从死神嘴里一次次夺了回来。真的很感激母亲，要不是她的倔强就没有我的生命。母亲白天去田间劳作，中间抽空去医院看护父亲，晚上洗刷缝补衣服经常到半夜。可就是在如此忙碌中，她也会把屋子和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破旧的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就连家里仅有一面残旧的铜镜，也经常泛着明亮的光。母亲的手很巧，不但我们兄妹几个的衣服是她亲手缝制，就连同院里的小伙伴，他们的衣服也大都是母亲赶做的。她会剪头，会做过年花样馒头，会编竹篮，会给出嫁时的姑娘绞脸……凡是左邻右舍说到眼前，她一定有求必应。母亲人缘很好，无论走到哪里，和谁交往，她都爱吃亏。她总对我们说：“吃亏是福，吃点亏身上又少不了肉。”我把母亲的这句话一直背在身上，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一直秉持“吃亏是福”的态度，但在做人上遵循着一定法则，保持自己的底线。
　　 母亲是柔弱的，但她并不软弱。听大姐说，在外当兵的父亲有一次回家探望，恰逢“鬼子”挨家扫荡。母亲迅速把父亲藏在地窖里，然后抱着她倚在墙根，神态安然，没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母亲为养活一家人，经常徒步二三百里地去卖火烧。早晨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家，途经好多坟地，她一点儿都不怕。母亲是善良的。有一次剩下一个烤焦的火烧没人要，一天没吃饭的她本想留着在回家途中垫垫饥，可在路旁看到一个要饭的老人，她却毫不犹豫地把火烧给了他，自己硬是撑着走回家，晕倒在过道里。母亲眼里似乎没有愁事，即使再难的事她也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她有泪总是往心里咽，总委屈着自己成全别人。她说：“老天爷是长眼睛的，他不会亏待好人。”母亲的这些性格也传给了我。在生命的行走中，我总是真诚对友，善待他人。大字不认一个的母亲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老师。
　　 记忆中有个和大哥年纪相仿的人突然入住我家，并住了好多年。母亲对他比对我们兄妹几个都要好。年幼的我曾一度怀疑自己和他到底谁是母亲亲生的，后来忍不住问母亲才知道，那是院里王婶的儿子，打小没父亲，王婶突然得病而去，临终前托母亲替她照看。母亲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家里有半点好吃好穿的都先给他，并供他上学直至毕业。后来那人在镇上当了武装部长，成了家，过上安稳的日子，母亲心底的那块大石头才慢慢放下。二哥当兵时，年龄差两个月，大哥要去找他，母亲怎么说也不让：“别去给他添麻烦了，再等一年就是。自己想办法能办成的事就尽量不要去麻烦别人。”母亲的好多话，都在我心底扎了根，长了叶，有些还结了果。
　　 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在我幼小的记忆里，每当家里飘起馍馍香，每当母亲把街门一次次打开又关上；每当她心神不定，坐卧难宁的时候就是在外上学的大哥大姐要回来了。母亲见到他们先是流泪又微笑，微笑又流泪。我当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哥大姐要回校的头一天晚上，母亲几乎彻夜不眠，给他们赶做吃的，收拾行李。轻装回家的他们，走时就会被各种各样的包裹所包围：手里拎着的，肩上挎着的，背上背着的。我多少次想偷看一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包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可每当醒来时，那鼓鼓囊囊的包裹就已经被母亲牢牢地拴在大哥大姐的身上。当然这一切后来也演绎在我的生命里。上学时什么都不懂。有时候为了睡一会儿懒觉，假装听不到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大声叫喊；怕路上拿行李太累，不顾母亲的劝阻，悍然解下她用心拴牢的包裹；因为和朋友相约一起玩，忘了时间，回家对问东问西的母亲心生厌烦……长大后，当我成了第二个她，才体会到母亲每次盼自己回家时的那份焦灼和不安。有一次儿子坐班车，到点没回家。我把做好的饭菜热了又热。期间不断给他班主任和同学打电话，希望有他的半点消息。当一切毫无线索时，我马上穿上衣服，不顾外面的雷雨交加，沿着班车行走的路线一路寻去。一如母亲想当年寻我时的义无反顾。在我奔跑的路上，母亲的身影一直闪现在我眼前，泪水雨水混合在一起，我为自己年少时的无知而难过，为自己曾有的任性而愧疚，更为自己醒悟不及而追悔不已！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凡自己走过的地方，都有母亲留下的心印，在每一个心印上，都散发着母亲温情的气息。任何一个母亲，她的心都永远追随着自己的儿女。
　　 多少年的岁月如流水一般弥漫而来，那些日子叠印出的潮水愈涨愈高，渐渐逼近，湮没了我。而在无边的黑暗和暮霭中，母亲的身影在眼前显得越来越清晰。参加工作后一直很忙，每次回家也都匆匆忙忙。有一次在老家开会，中途抽空溜回家一趟儿。母亲一见我，脸上立马盛开了一朵花，她从炕上一边下着一边说：“我和你爸刚才还在念叨你，今天中午咱包饺子吃。”及至听说我还要马上回去，母亲脸上的花瓣慢慢拢合，继而叹了一口气说：“吃人饭，受人管，快回吧。等你下次回来咱们再包饺子。”接着翻箱倒柜给我装了一大包东西硬塞给我。当我在路上打开时，发现里面全是我每次回家买给她和父亲吃的东西。我的眼里瞬间一片潮湿。那天怎么回到会场，会议都开了些什么，我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在潮湿氤氲中不断闪现的那一朵朵盛开又拢合的花瓣，还有那一个满满的,沉甸甸的包裹。
　　 母亲老了。她的眼皮松弛，满脸皱褶，因年轻时劳累过度而佝偻的后背，使她的人萎缩了一截。父亲的突然倒下和瘫在炕上的五年，她的精神倍受打击和折磨。母亲脸上时常挂着泪痕，但在我们面前却从来没见她哭过。倒是父亲离去的那一刻，母亲哭得昏天黑地，似是把一辈子的伤痛和委屈全部哭了出来。父亲离去的第二天，母亲瘫了，一句话也不说，牙齿和双目紧闭，浑身抽搐不止。在医院抢救醒来的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她眼角深处两道清晰的泪痕。
　　 阅读母亲已有几十个春秋，她就像历史文化长河中一部长长的史诗，我至今才读懂其中一个小小的章节。母亲真的老了。这次回家，是我把她扶起来的。瘦弱的身体弯曲着，像一棵被枝叶吸干养分，几近枯竭的树。手上青筋暴露，骨节突出，纵横交错的纹理似是在诉说母亲一路走来的艰辛。但她注视我的目光还是那般慈爱和安详。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是的，有母亲的人永远是孩子，无论他有多大，多老。有母亲的人是踏实的，因为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走不出她的视野，都有一根长长的线拉你回家。我常常不敢认真地打量母亲，因为从她身上，若干年后，我必定也会成为一个现在的她。我感到对时光流逝的恐惧，感到生命的紧迫，更蓦然懂得对幸福和拥有的珍惜。我禁不住拥着母亲，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完整的拥抱，祝福我的母亲永远平安快乐。
　　 祝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永远平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