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的地方没有影子
作者: 戒愚斋主人
时间: 2014-12-19
阅读: 32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应福姓什么,镇上的人们都不清楚。在这个四县接壤却极为贫穷的小镇,大家都叫他福老师、福神、阿福。在居民不足一千的小镇上,他算是小镇的名人。许多在
摘要:看着母子俩离开,应福也想张开怀抱,抱抱自己。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身影好瘦。他想抱抱那影子,用自己强壮的身躯。但他没有,转身朝着阳光走向办公室。他想,没有光的地方,也就没有影子了。
一
应福姓什么,镇上的人们都不清楚。在这个四县接壤却极为贫穷的小镇,大家都叫他福老师、福神、阿福。在居民不足一千的小镇上,他算是小镇的名人。许多在小镇做官的人,大家都忘了,也有许多人在小镇经商、投机,发了财或是破了产,走了,也就被忘记了。人们却不会忘记他,因为他一直在这里工作,生活。每天出现在视线里的人,总会被人记住,即使从来不曾结交,就算不知其“何许人也”。
应福在大学四年里,走遍了全国一百多个城市,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除了还没收复的宝岛台湾。未毕业,应福就被一家企业聘为经理,月薪近万,每天花天酒地,美酒佳人。毕业后他却最终选择了教书,到故乡的贫困小镇。二十一岁被分配到村小任教。没过两年,由于校点被列为危房,撤并到了镇上。学校校舍紧张,没有教师宿舍,所有教师必须自行解决住宿问题。
他走遍了全镇,根本无房可租。
“老大,帮解决一下住房问题嘛。住处都不有,咋能安心教书嘛。”他喝醉了,深夜三四点打电话给校长。校长美梦正酣被吵醒,烦躁地说:“我只管你来不来上课,才不管你咋个住。”那一夜,他爬上了一辆东风大货车,把车厢当成了家。可是,车厢里放着很多货物,车主见人深夜造访,抄起家伙就暴打了一顿,才不管他是老师还是盗贼。
请了三天病假,他努力让自己恢复黄亮亮的青春容颜,可来上班的时候,淤青仍未散尽。在校长帮忙下,他在小镇驻地的村委会办公楼顶楼,年租一千元租到了一个容身之地。这是他最高兴的一件事,水电全免每月不到一百元,仿佛地球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捡了一个巨大的便宜似的。他那淤青未散的容颜,又绽放出笑颜来了。
应福热情好客,做得一手好饭菜,也略懂一些医术,擅长泡药酒。所以,每晚八点左右,单身教师们就会集合到他的小屋。在一次接待同事的文友来小镇采风之前,文友打印了一个招牌,贴在他的门楣之上:应福茶庄。其实应福茶庄早已约定俗成,只是没有正式挂牌而已。自此,他的小窝,就成了小镇第一家茶庄,也是人气最旺的“第一茶庄”。
每天早晨,要是在小镇大街上看到某个年轻人看上去酒醉将醒未醒的样子,他总会听到熟人的问候:“又克应福茶庄整多掉点了嘎?”也总会听到前夜醉酒的人说:“么么,应福泡呢烂鸡巴药酒喝杂了,难在啊。”“难在!哈哈……”问的人就会说,“喝呢时候好在就得了呢!”相视一笑,各忙各的营生去了。
二
星期五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因为这一天赶集。每逢集市,应福都会把目光从三楼阳台上投下,多次搜索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推着胶轮手推车出现了。老太太姓赵,应福叫她赵大妈。赵大妈刚将车停下,应福就叫道:“赵大妈,上来我这点吃饭。”
赵大妈家在应福最先分配去的村,距离小镇十公里,还没通公路,陡峭的山路只能容纳两辆摩托车错让着相向而行,若技术不精,就得找个地方停下避让。逼仄的山路在绿林之中缠绕,山村里摩托车渐渐普及,每天都会听到山路上摩托车的喇叭声,渐渐弹压住了原先的鸟鸣声。赵大妈的手推车,也比普通的窄了十几公分,比北方的独轮车稍宽一点点。应福笑称:两个轮的独轮车。赵大妈笑起来,嘴角的皱纹开放成一朵菊花,却马上让位给了涔涔汗水在沟沟壑壑里盘旋,“还早呢嘛,阿福。”
“不早了呢,大妈,要着十二点了。”应福大声说着,跑下楼来,“又来卖玉麦给?”
“茶叶。”赵大妈揽起围腰,擦了擦汗水,“才晒好呢新茶叶。”
“香呢嚯!”应福刚打开口袋,一股清香就扑鼻而来,“多少钱一斤。”
“哎呀,福老师,你是我拿来哪样你就买哪样,我都不过意卖给你啦。”赵大妈空空的门牙也笑得惭愧难当,“我拿来玉麦,你又不养猪不养鸡,也不种粮食,每次卖是卖给你了,我就在后悔,你拿克装着养耗子噶,么是拿克送人啦?”
“诶,哪点有喂耗子呢,我拿克烤酒了呢,你不见我家头到处是药酒,就是拿你家呢玉麦烤呢啦,你家呢玉麦跟别人家呢不一样,没放化肥给是?”
“没放呢,我哪点找钱买化肥嘛,附近呢地里边么就拿猪粪克压,远处呢么不有法啦,只能拉几桶猪尿克泼啦。”
应福撅起嘴巴,“么,我就说嘛,烤出来呢酒都更纯更香呢,我那些药酒就是要这种玉麦才催发得出效力来。”
赵大妈这才放心了,“那就好,哈哈。哎,人老了,也晓不得还能给你种几年呢酒啦。”
应福笑了,为赵大妈那句种酒而笑,也为她的质朴而笑,“诶,大妈,你比我妈还大十多岁,你身体比她还好呢啊,我么天天肿(喝)酒在着么,怕还不等退休就不在掉了。”
“少肿点,你是老师呢,我家那两个小孙子小孙女你要好好教。”赵大妈说着,拿起一包茶,用塑料食品袋装着,递给应福,“福老师,这个是我拿给你喝呢,我家呢茶叶,也是不压化肥不打农药呢,不要你呢钱。”
应福接过来,“你家呢茶我早就喝过啦,么老火天爷,太好喝啦。我跟你说噶,我有一个福建那边做茶生意呢朋友,我才邮寄给他一小包,还不有二两,他喝了以后他店里边呢茶都不喝掉啦。”
“真呢噶?!”赵大妈半信半疑。
正在这时候,赵大妈的孙子苏明伟、孙女苏珊娜跑来了,老远就叫着“奶奶,奶奶——”一过来,就抱住了赵大妈的腿和腰。
见了应福,两人亲切地叫了声“爸爸”,把一旁的赵大妈叫得笑了起来。
应福用普通话教训起来,“你们两个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又到哪里去玩了?”
苏珊娜用夹着方言的普通话回敬道:“我们老早早呢回来,你还不是没做好饭。”
“哈哈哈,这点小鬼屎是,鬼了鬼。”应福笑着,怜惜地摸摸她的头。
苏珊娜笑着说:“福老师,我跟你讲个故事。”
“讲嘛。”
“从前有两个鬼,鬼了……鬼!呵呵呵……”苏珊娜拖声曳气地讲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应福眉毛上扬,眼睛一瞪,“就是你们两个小鬼屎了嘛!”孩子们见他那表情,大笑起来。
应福对赵大妈说,“走,大妈,吃饭克啦。”说着,把小袋的茶叶递给苏珊娜,他提起车上其中的两袋茶就往村委会院子里走,“大妈,我全都要了。”
赵大妈抱起剩下的那一袋跟在他身后,“你要这份多多搞么,你喝三年还喝不完呢!”看见奶奶抱那么一大袋茶叶,苏明伟连忙帮奶奶托着口袋底。
“我每年都要买十几袋呢。”应福这么一说,赵大妈就放心了,和十几袋相比,她这里才三袋,才百把斤,不算多。
吃好饭,应福从抽屉里五千元钱。“大妈,这点茶差不多有一百斤,我也不跟你称啦,他们外边卖三十五一斤,但是了嘛,有些是放着化肥、农药呢。你这个我给你五十块一斤,这是五千块,你数一下。”
赵大妈拿过钱,数了十张,还给应福,“阿福,大妈也认得人家咋个卖呢,人了嘛,要讲良心,你对我好,我也不能对不住你,我高高呢收你四十块一斤。这一千你拿回去,三十老几呢人了,攒点钱找个婆娘啦。”
“诶诶诶,大妈大妈——”应福连忙挡住,侧着头,用他小而亮的眼睛盯着赵大妈,“不是,大妈,你这个茶好,我也是没得现钱了,不然还要多给你点。你给晓得,我买那么多茶搞么?老火天爷,我呢朋友爱喝你家茶呢太多了,我把你这个茶卖给他们,至少六七十块一百块一斤。”
“啊?”赵大妈错愕不已,“外省人真是有钱噶。”
“不是有钱,他们识货。”他没有说,朋友拿到茶店之后,一壶茶水就是上千,这一百斤不是树叶,而是黄金。他怕赵大妈承受不了。
但赵大妈还是把钱退给了他,不容拒绝。
每个星期五,他都会看到,赵大妈在街上捡垃圾,塑料瓶、烂菜叶……她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捡着,等孩子们放学。孩子们一二年级的时候,她拉着孩子们回家,星期天又送孩子们返校。现在,孩子们大了一些,苏珊娜都上四年级了,他们兄妹俩就推着车,把奶奶从集市上带回家。
看见赵大妈那样子,应福心里就难受。三年前,还有一个苏大妈,也是每次赶集都会带着蔬菜来卖:荠荠菜、白菜、青菜、鱼腥草、“民国菜”、“毛主席菜”等等。有一次,卖到很晚,她的青菜都蔫了,还是没卖出去。应福路过,见她可怜,就都买下了。自那以后,苏大妈就会每场街都背着青菜来,左顾右盼,等应福来买她的青菜。“哎……哎,”老人拖着声调嘀咕,“那个老好人咋还不来呢?不来么,又卖不掉咯!”苏大妈的青菜,赵大妈的玉麦、茶叶,就成了应福的特供商品。可惜天不假年,苏大妈一年前去世了。应福去为她送行,才知道,苏大妈因为他“喜欢”青菜,再不种其他蔬菜了。
三
三月采茶忙。有时,赵大妈星期五的忙不过来,叫赶集的村民转告应福一声,应福就骑着他那辆已经骑了八九年,瞎了眼修不好的摩托车,送孩子们回家。
赵大妈的家,在大黑山顶上。曲曲折折的泥土路,偶尔在水坑里垫了一块石头,那石头明亮亮的,上面偶尔会看到马掌印。听老人们说,早年马帮的人经常在春茶开采前,赶着骡马到茶地里来买茶。来的人多了,马儿就在石头上刻下了公章,每一次,它们都会不偏不倚地踩在那公章上,久而久之,小小的足迹,就成了茶马古道上最美的回忆。
听说,这天路就要铺成水泥路了,赵大妈是既高兴,又难过。赵大妈的爷爷是最先到大黑山来居住的人。据说先人都外地人,他们兄弟三人和最大的姐姐在饥荒年代外出找活路,大哥、二哥分别在景东县、镇沅县找到了适合耕作的土地,老三和姐姐就独自来到了大黑山。发现大黑山大片大片无人耕种的山地,就在这里驻扎下来,后来姐姐嫁到了十里之外的大枧水,而老三也交换了姐夫的妹妹做妻子。这已经是百余年前的事情了。通了路,家族的足迹,就被掩埋在水泥混泥土之下了。可是,再不通路,还得苦多少代人呢?
应福骑着摩托车,带着两个孩子,往大黑山上“爬”。山路陡峭,好在地上已经被来往的摩托车轧出了车辙,顺着车辙走,相对安全一些,因为车辙之外,就是陡峭的山坡,一不小心掉下去,要是抓不住稀稀落落的小树,不知道要滚多久,才会滚到坡底。
“苏珊娜,你要好好呢抱着我噶,苏明伟抓紧后边的货架噶,害怕么就不要看下边,我忙不得顾你们啦,山坡太陡了,必须要挂一档才上得克。”应福交代完,聚精会神地看着路线,不再言语。
两个孩子小屁股被坑坑洼洼、小石头颠得快裂成八块了,但哪里敢说啊,咬着牙看着前方的路。那路似乎没有尽头,明明眼前已经没路了,再跑几步,又一道弧形的米道又出现在眼前,将目光引向不可知的曲折。
好不容易钻出密密丛丛的树木荫蔽的阴暗地段,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苏珊娜和苏明伟的心里似乎也敞亮起来了。而就在这时,应福捏住刹车,把摩托车停在了坡度比较缓和的山腰上。
“这里算是大黑山的观景台了,你们看,从左边看出去,柏油公路一直通到学校,然后又到了镇沅县、景东县、大理、丽江……”应福像个解说员似的给孩子们讲起了家乡地理,讲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村镇、城市,“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哀牢山、无量山最为壮观的龙脉走向。你们看,两条大山,多像巨龙啊。这里要是建设成景区,谁还去看黄山啊!”
苏明伟说:“听说爷爷的爷爷当初选择这里定居下来,就是因为在这里可以看见整个小镇的风景,还能遥望他的大哥、二哥所在的地方。”
苏珊娜看着莽莽群山,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应福教给他们的歌曲《欢迎你到普洱来》:
“莽莽群山起巨龙哎,条条大路通天外……”
苏明伟跟着唱了起来,应福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天然氧吧欢迎你哎,欢迎你到普洱来。曾经的茶马羊肠道吔,马铃声起泪花开,茶涛也在呜咽哟,松涛也在悲哀。普洱速度春风到哎,大道如花遍地开,崇山峻岭不再险哎,山山水水惹人爱。如果你到彩云之南,曼妙普洱你定要来,美好的景色看不够,好吃好玩又好在吔。嘟嘟嘟嘟嘟,这里就是茶的故乡,欢迎你到普洱来。这里就是茶的故乡,中国茶城欢迎你——”
他们的歌声高亢嘹亮而又婉转悠长,有辛酸,有喜悦,看着飘带一般的公路,看着无数山头琴键般被雾气弹奏出无边的青翠,闻着茶地里茶叶的天然清香,踩着羊肠小道,应福和孩子们都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泪。
“我们的家乡多美啊。”应福假装转身看右侧的风光,擦干了眼泪说,“孩子们,大家看,多壮观啊。我每一次看,都会发现山峰似乎又多出来了几个。”
苏珊娜说:“我也发现了,从眼前看去,山峰一排、两排、三排……最远的地方有七八排,而且山间每天都烟雾缭绕的,刚才还看得见的山峰,一下子就盖上了棉被。再转到另一个地方,山头又像竹笋一样破土而出,有时候是一峰孤耸,有时候是并蒂开放,有时候是一窝小菌子,真美。”看着花儿一样绽放的群峰,苏珊娜满眼欣喜,如饥似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