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人

一
　　 本不是大汗淋漓的季节，虽穿上薄衫或短裙也能够招摇过市，但还是挡不住些许寒凉的气息不断削尖了脑袋往血肉里钻。宽阔的大厅里倒不虞这些四处流窜作案的寒气，紧闭的门窗和强大的人工控温手段，像雄伟的万里长城，让本也是料峭的寒流找不到丝毫入侵“中原”的机会。大厅里的温度能够跟三月的温暖相媲美，但却没有半点让人心情舒畅的阳春气息。窒息如死般的沉寂像如浓墨濡染过的黑毡子，又像是重不可掂的泰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受到了某种炽热的煎熬，豆大的汗珠像是被大火炙烤的牛油悄然无息的从殷红的皮肤之中渗出来，浸透了大厅的每一寸空气。
　　 “啊！”
　　 好比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的沉寂，一声惊悚的惨叫打破了大厅内压抑的静默。惨叫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像是突然唱起歌曲《青藏高原》最高亢的部分，刚一触及，还未达到顶峰便似撞上了天花板，生生跌落了下来。顿时，大厅变得如深冬的旷野，哑然无声。
　　 沉寂是短暂的，喧嚣才是永恒。一阵急促的警鸣尖锐着刺耳的嗓音狼嚎般歇斯底里地吼叫了起来，喑哑无声之寂蓦地碎成了齑粉，纷纷扬扬的跌落到了滚烫的沸水之中——整个世界都为之沸腾。
　　 “53.25秒！53.25秒！居然是53.25秒！”话筒里传出难以置信的声音，“真是难以相信！奇迹！我敢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奇迹！创造这一奇迹的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人类历史上最最……最伟大的英雄！”
　　 主持人如癫痫病患者的声音点燃了名为“喧嚣”的这火药桶的引线——欢呼声、鼓掌声、各种各样的敲击声还夹杂着类似野兽发出的咆哮震撼着整个大厅，并通过无线电波汹涌澎湃着灌向了全世界。
　　 “结果大大超出了顶级专家学者们的评估，远远超过了各级重量媒体的预测！”主持人像是吸食了十吨高纯度的海洛因声音因兴奋而颤抖，全身因激动而痉挛，“结果深孚众望！结果振奋人心！好比‘阿波罗’奔向了月球，就像‘旅行者’飞出了太空，恰如第一个直立行走的猿猴，这是划时代的伟大神迹！我们的英雄将因此载入史册，名垂千古！大家记住这一伟大的时刻吧！我们都是这一伟大奇迹的见证者！”
　　 观众们更加狂热了：身上氤氲的汗气像是锅炉上蒸腾的水汽，仿佛是羽化升天的神仙，似要化身烟尘直奔九天之上的琼宫而去；眼睛闪烁着热烈的精光，像极了孙行者出世，眸中的光芒锐冲霄汉。
　　 这是“正义”的教徒们举行的盛大祭祀，大家用各种各样的花样来表示自己的欢愉。有的无论男女相互拥抱着、亲吻着、啃咬着，有的开始脱光衣服在椅子上跳起了迪斯科，有的猴子似的在人群中翻着筋斗，有的啃着从椅子上掰下来的把手，还有的用明晃晃的匕首在彼此的身上相互捅着窟窿玩耍……
　　 显然，观众们的热烈情绪是难以自然平静的。主持人迫不及待地加大嗓音向癫狂的观众们添油加火，瞬间将全世界的疯狂从青藏高原的至高点推上了珠穆朗玛峰的顶端。
　　 “这是我们第一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五位挑战者。九十五，当之无愧的九五至尊。他创下的奇迹是之前最高记录——5.03秒——的……（主持人慌忙的掏出计算机激动的摁了几下）10.58648111倍，当之无愧的王者。大家记下他光辉灿烂的业绩！他的成就将如深海的珍珠永远光辉灿烂，他的成就将如北极星辰永远闪烁天穹。大家为他鼓掌吧！大家为他喝彩吧！请大家记下他的名字——吴聊！”
　　 “吴聊！吴聊……”全场上下顿时响起了“吴聊”的呼吼声，仿佛是新年的大本钟，吼出了新时代的意义。
　　 “有请我们的英雄闪亮登场！”
　　 主持人刚刚吼出声音，便突然呆若木鸡，仿佛被谁用百八十斤的棒槌在百会穴上狠狠敲了一记，造就了新一代脑瘫。
　　 “快！快！救疗队！快！救疗队！人命关天！看看他怎么样了！”
　　 一个激灵，主持人突然变得惊慌失措，他机械的扭过头来用羼杂着焦急的颤音的喊道。几个身穿白色大袍的人还沉溺在兴奋的泥沼中，尽情的啜饮着激动与喜悦的泥淖。
　　 “救援队……”再次用上了歇斯底里神功，几个“救援队”的成员才如梦初醒般从欢乐的王国中苏醒过来，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大舞台，整个舞台都笼罩在一个倒扣的铁丝笼子里，活像一个遛鸟的笼子。一座精粉细饰的小屋便摆在了舞台的正中间。漫若繁星的摄像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将它围得水泄不通。小屋是精致的，像极了一个完美的艺术品。若忽略舞台上冷冰冰的铁丝笼和一台台莽汉似的摄像机，这屋子倒也有些罗曼蒂克的味道。如果，用这个小屋制造浪漫的气氛，任何女人都会流下感动的泪水。
　　 “救援队”的三魂七魄刚刚才从飘忽状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小屋的门便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囫囵裹于黑色衣袍之中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是一个人，玄黑色的衣衫和长裤，就连头部与双手是捆绑在黑色布料之中的，看不到他身体上的任何一寸皮肤。
　　 仿是一层衣服不足以裹蔽身体，他的身上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衣物，原本瘦小的身体竟被裹成了肉粽。虽然很多人都没机会遇到鬼魂，但都不自觉的将他跟飘忽于黑暗与幽冥之中的那些阴惨惨的鬼魂联系在了一起。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他怀里抱着一个大汉：身材魁梧，身着一副西方中古骑士的盔甲，有点像吸血鬼伯爵城堡里收藏的珍品。一大一小的两人身材极不协调，显然铁甲大汉的吨位超出了他的承载极限，当走出小屋的时候他的身子有些发抖，大汉的脚跟更是拖曳到了地上——铁甲与地面摩擦出一串串金属的颤音。
　　 他们的出场像是一出滑稽剧的开场。可是，没有人笑，一个都没有。在小屋的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喑哑失声。无论是台上的主持人和“救援队”还是台下的观众，脸上都写满了惊讶与意外。一股寒人心脾的寂静如乌云盖顶般笼罩了下来。
　　 “你怎么能出来？你怎么可以出来！”果不愧是主持人，反应能力总是比常人快上这么一秒半拍。
　　 仿佛有人将南极千年不化的玄冰生生塞进了心头，“救疗队”像一夜暴富的赌徒在一场赌局之中输光了所有的财富，顿时慌张了起来。观众们也像正享受云雾缥缈的仙客突然从云霄跌落而下掉进了臭烘烘的阴沟。
　　 “快进去！快进去！谁他妈叫你出来的！”“救援队”的声音里有野兽般的愤怒和如同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惊慌与恐惧。
　　 观众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将怀疑与惊惧的眼神焦聚到了黑衣怪人身上。黑衣怪人抱着魁梧大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间或的颤抖让人感觉他有多么吃力。
　　 “救援队”员像是猴子附身，突然变得行动敏捷起来。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蜂抢过黑衣怪人怀中的大汉，并迅速从他身边撤离，不愿多呆一分半刻。
　　 落寞的，黑衣怪人机械的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拐的走进了小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在几乎所有人亡魂皆冒的颤抖声中送走了“瘟神”，观众们全都瘫坐在了地上或椅子上。有的人甚至有如来佛祖的荣幸，虽然没有“齐天大圣到此一游”的字迹，但也同样闻到了一股直冲脑门的氮肥气息。几乎没有人太过在意自己身边的变化，也没有将太多的心思放到刚刚出现过的黑衣怪人身上。
　　 “这纯属意外！节目组的疏忽让大家受惊了。”主持人一脸冷汗，忙不迭的向大家道歉，并赌上了他祖上多年积累下来的荣誉信誓旦旦的保证此类事情今后绝对不会再次发生。不过几乎没人听他啰嗦，大家强作镇定，将六分好奇、三分多的崇拜与将近半分担心调成的目光焦聚到了英雄吴聊的身上。
　　 英雄并没有三头六臂，天生重瞳，也没有三只眼睛。他的头盔早被扔到了一边，像缺铁性贫血的病人似的露出了面无血色的脸庞。吴聊像是受到了痢疾与羊癫疯的双重折磨，浑身抽搐不止，口中的白沫像八级地震摇晃后的罐装啤酒趵突泉似的喷涌而出。凑得近了，还能看到他呆滞无神的眼睛中残留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张为民警官瘫坐在电视机前，他脑海中像是不断回放的电影，不断回放着这恐惧的一幕。即便素有辣手神探，铁面阎罗之称，张为民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一向镇定的他呼吸竟有了急促，相似的场景勾引而出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二
　　 嫉恶如仇的张为民不但为人公正严明，铁面无私，而且断案如神，很早便已名扬警界。一年前，事业如日中天的他被卷入了一个特别的案子——小杨村玄案。在这个堪称鬼怪作祟的案子里，张为民历经了这辈子最大的恐怖。如果穷途末路到只有两个选择——重温那段经历或者死，张为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因为比起那段恐怖的经历，死倒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小杨村本不过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子，翻遍世界百科全书，也找不到小杨村这三个字来。除了吃喝拉撒，小杨村最精彩的故事就是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个七品芝麻官本来要过来看看他治下的这个早被遗忘的村子，结果因为山路难行，走到半路便折返而回了。
　　 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生活虽不富裕，但也还算平安充实。村子大不大，故事多不多，能不能暴露于世人眼中有什么关系呢？平安是福，只要大家安居乐业，健健康康，那比金山银山都还贵重得多。
　　 有可能是沉寂得太久，小杨村需要来一个一鸣惊人，因而接二连三的怪事便破天荒的光顾了这个毫不不起眼的小村子。一向平静无波的村子里不断有人无缘无故的发疯，而且发病初期都有一个共同的症状：浑身痉挛，面容苍白且口吐白沫，但是隔上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病人们又能自动痊愈，恢复如初。不过当事人似乎会忘记一些事情或者精神错乱，过上一段时间又会反复发作。
　　 如此怪事引来小杨村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大家在惊恐的阴云笼罩下竞相猜测怪事的起因，试图找到一个对症下药的方法。知道UFO（不明飞行物）的就说是外星人绑架；愤激乖戾，多疑善猜的便说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投毒放药；醉心风水的，便说是风水易位灾难始生；研究玄冥之事的就说是猛鬼作祟，妖孽横行……
　　 风波一起，众说纷纭。大家绘声绘色的描绘都言之凿凿，仿佛事实原本便是如此。所谓三人成虎，说得多了信的人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弄得整个小杨村人心惶惶。
　　 惊恐不安有如变异的禽流感来势汹汹。不只小杨村，就连周边的几个小村子也受到了无妄之灾，而且事态有越演越烈之势。无奈之下几个村的村长只得联名向上级部门求援。
　　 原本繁琐的程序，一级一级的上达天听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能给出答复。但下面的催求得急，问援得紧，考虑到问题的急迫性，如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导致社会动荡，要是局面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再采取措施，恐怕为时已晚。思量再三，上边立即成立了研究小组。
　　 相关部门放出话来要大家放一万个心，并信誓旦旦的宣称调查小组是由权威学术研究机构审核通过并在最新科研成果指导下建立起来的最优组合，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最终确定的调查小组一共六人：三名科研人员，两名警察和一位医生组成，两名警察中就有神探张为民。由于事态紧急，经过半天的准备与磨合，调查组便匆忙动身了。尤其是张为民还是搁下了手中的两个案子，星火赶忙汇合来的。
　　 当一行人到达小杨村时，已是霞光满天，夕阳晚照。说实在的，自从离了柏油马路，一路行来，秀丽的山光和怡人的景色让调查小组的成员倍感清爽。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大家还真想在路上逗留一番，好好欣赏这自然风光的旖旎。
　　 这是政府部门第一次派来这么多的大人物，接待他们的自是小杨村的村长刘长生，年逾半百但身健体朗，原本也是精神奕奕的，只是怪事来袭后长久的忧愁削去了他昔日的神采，显得多少有点精神萎靡。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这下小杨村可有救了。”一见到调查小组的人员，老村长仿似踯躅于黑夜的旅人见到了黎明的曙光，心情顿然变得开朗，仿佛年轻了几岁。
　　 听说政府派人来了，村里的人几乎都堵在了村长家门口。屋里坐不下，就在地坝里横七竖八的搭起了桌椅板凳。村里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陪坐，年轻人没位置就站着，有的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席地而坐。小孩子不懂事，便嘻嘻哈哈的在人群中东跑西晃，偶尔传来一声大人愤怒的呵斥。
　　 村民们说话虽然没什么主次，但该说的都说了，没说到的也有人不时补充，调查小组很快就将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不过，了解的情况虽多，但对于案情的进展还是没有什么头绪。晚饭是在村长家里用的，都是些农家小炒，虽不大气磅礴倒也美味别致。用过餐，又跟村长闲聊了一时半刻，皎洁如银盘的月亮便已升到了半空。
　　 “天色也晚了，大家先睡上一觉，等休息好了明天才有精神着手调查。”村长说完便叫人将调查小组的六个人被送到了几个早就安排好的村民家。原本是平静的夜晚，本以为会平平安安的渡过，令张为民没想到的是当晚就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