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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雪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6 阅读: 191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明德往儿子冬生房后的桃林里挑粪。房子是年前冬生从广东打工回来时新盖的,青凌凌的水泥瓦,腥红红的地烧砖,刻着花鸟虫鱼条纹的石头奠基,矗在村边桃林的边缘,透露着

明德往儿子冬生房后的桃林里挑粪。房子是年前冬生从广东打工回来时新盖的,青凌凌的水泥瓦,腥红红的地烧砖,刻着花鸟虫鱼条纹的石头奠基,矗在村边桃林的边缘,透露着炙人的喜气。桃林不大,一亩光景,因为冬寒尚未完全过去,光秃稀疏的枝桠无助地伸向天空。在桃林的边缘,一条不甚宽名叫玉蛟龙的河蜿蜒着玉带一样朝西北方向伸展而去。站在桃林里,如果你侧耳静听,可以听见河水血液一样咕咕地涌动及鱼儿虾儿们细语般地呢喃。尚或地,一两只不知名的鸟儿会从河弯里的杂草或薄冰上箭一样窜上桃林的树梢,叽啾几声又箭一样展翅昂首而去。明德把挑来的粪一筐筐倒在桃树旁事先挖好的坑里。粪是羊粪,经过一冬的蓄存发酵,再加上明德细心地捶打研磨,粪已变得如沙一样柔软细密,散发着乳臭与青草的芳香。明德已不再年轻,细密的皱纹尤如数十条蜈蚣蠕动在脸上,他天生的跛脚,走起路来像左右摆动的油瓶,一歪一歪地。由于筐装得太满,压在他近似侏儒的身上,就如山一样令人窒息,为防粪筐摆动的幅度过大,粪便撒下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扣住扁担,腰如驼鸟般弓着。从房前到房后,尽管每一趟每一步他都挑得十分艰辛,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痛苦,如果你是个细心人,还会发现从他脸上掉下的每一滴汗珠都含有幸福与快乐的成份。年前,儿子冬生与临村春杏的婚事最终确定了下来,就定在秋末,所以儿子从广东打工一回来,他就将大半辈子的积蓄全部拿出积极筹措着将新房盖了起来,由于钱不够,配房和院子就没能力再建。但明德并不着急,婚期还差着些日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筹划钱的进项。入冬以来,雨水丰盈,无疑这一亩的桃林便成了明德的希望,所以年一过,他就提前给桃树除了草,松了土,期望有个好收成。除了这片桃林,家里还有5只大头绵羊,一头公的,四头母的,假如四只母羊都怀上仔,到了秋天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此外,明德还打算再养上一群鸡,如果不出意外,这群鸡也定会满足他的愿望,下出一粒粒喜人的蛋来……明德想好了,即便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把儿子的婚事操办得风风光光,让村人看看他明德虽然是个残疾人,却也和正常人一样要娶儿媳妇了,再过上几年,说不定他还扯着孙子的手在村里转来转去尽,情享受着子孙满堂的天伦之乐呢。明德这样想着干着,干着憧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时分。
   中午的阳光有些烈,晒在身上暖暖的,明德就感到一阵燥热,汗水顺着毛孔往外渗。他撩起衣襟,正朝胸前扇着风,猛地看见村长富贵从一棵桃树后面冒出来,冲他说,别干了,你家来亲戚了,正等你呢。说完,转身朝桃林外去了。
   明德把这句话当成村长跟他开了个玩笑,村里谁不知道他是孤家寡人一个,甭说是亲戚,就是儿子也是他在一个冰天雪地里拣回来的。明德盯着村长的背影愣了几秒钟,又抬头望望昏黄发亮的日头,就觉得确有些困乏了,便收了筐,跟在村长的后面,一瘸一拐地出了桃林。
   地头路边站着三个人。一个是村长富贵。另两个都是陌生面孔。一个很高很瘦,另一个微胖戴着眼镜。
   明德就怔了一下,心想,村长带着俩陌生人在他地头干啥呢,莫不是又来收取特产税?明德将那两人看作了乡里收税的,心中便有些气恼村长富贵。现在是什么时节,桃子还没开花呢,咋就来收税了呢。每年,该收税的时候,不是我明德第一个先交上,啥时候拖过你村长的后腿啦。
   高个陌生人走过来,问,你就是明德?明德是个不懂得隐藏的人,他的不满写在脸上,是又怎样,俺又不少您一分税钱。高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便装,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在明德面前晃了晃,说,您误会了,我们是公安局的,不收税。这回轮到明德吃惊了,公……公安局的?俺又没犯法,找俺作甚。
   明德一下紧张起来,他眼盯着村长富贵,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可是富贵的脸呈现出的是少有的严肃。富贵说,冬生呢?
   冬生……他去广东打工啦,您知道的呀?不知怎的,富贵的声音竟然高了起来,显然,他对富贵的明知故问感到厌烦,可是富贵似乎并没有生气,而是扭脸望着两名公安。
   高个问,没回来?
   明德说没回来,咋,他出事啦?
   高个没搭讪,眼睛亮亮地盯着明德继续问,一直没回来?
   明德一直悬着的心又朝上提了提,他想,肯定是冬生出事了,不然公安不会撵到家中来,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踉跄了几步,但到底还是站住了,然而嘴唇却巨烈地抖动着,怎么也讲不出话来。
   高个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说,他真就没回来过?
   明德盯着高个,好不容易才让嘴唇不再哆嗦,急促地喷出一阵哭腔说,没回来,您快告诉俺,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高个和眼镜对视了一眼,才慢吞吞地告诉明德,冬生在广东打工不假,但在五天前,他和几个外地打工仔一起,酒后将一个过路年仅16岁的女孩轮奸了。案发后,其他几个打工仔很快就被一一抓获,独冬生闻风逃得不见影踪,所以他们追到家中来了。明德的脸骤然成了一张白纸,扁担与粪筐从手中滑落,砸在一起,发出哗啦沉闷的声响。茫然、恐惧一一写在苍老的脸上,目光虚飘散乱地如玉蛟龙河里冒出的水气,没升多远就被阳光吸收了。高个公安一直观察着明德的表情。看到明德这个样子,他和戴眼睛的公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对明德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希望你能和我们配合,将冬生抓住。顿了一下,又说,如果能劝他投案自首,就更好了,那样罪会轻些。
   明德微闭着眼,僵着,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鸟叫,那瘆人的鸟叫声将他吓了一个激凌,两行浊泪随势顺着微白眼屎的眼角渗了出来。他有些不敢相信高个公安所说的话,儿子虽然长得一点也不象他,可在村里也算是忠厚老实,咋就一下成了强奸犯了呢?何况他已经和春杏订了亲,两人虽无夫妻之实,却早有了夫妻之事,这在村里早成了公开的秘密。想到春杏,明德的脸隐隐烫了一下,他回想起儿子临走时那个清晨的事来。那天清晨,为不耽误儿子赶车,天还未亮明德就早早地起身做了饭菜,然后到新房去喊儿子与春杏。春杏是头天晚上来的,因为要筹备婚事,就不打算随冬生去打工了。明德来到门前,刚想抬手敲门,就听见房里传来两人的说话声。我还要嘛……冬生央求的声音。春杏显得极不情愿,说,一夜都要了三回了,还要,不怕吃撑了你呀。明德没结过婚,没经历过女人,他不知道春杏身上有什么东西这么好吃,儿子一夜要三回还要。于是就大声喊了一声,冬生,快起床吃饭,别耽搁了上路。屋里骤然死一般静寂。过了好大一会,明德才听见冬生不耐烦地说,爹,您先回吧,我们马上就起。明德没有马上离开,他想等冬生和春杏起床后一块儿回去。冬生年三十中午才回来,在家住的这几天,不是与同龄的伙伴在一起,就是与春杏在一起,明德还没正儿八经的好好看看儿子,现在儿子又要走了,作为当父亲的怎么的也得说些知疼知热的话儿。明德在房门口又等了一会,不见房门打开,却又听屋里传来冬生说要的话来,这次春杏没有不情愿,而是笑嘻嘻地迎上去,直到嘴里发出唔唔呀呀的声响明德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落荒而逃……可明德怎么也弄不明白冬生有了春杏,怎么还去碰别的女人,造出这种天地不容的孽来。明德被巨大的悲哀攫捏住,他不知两名公安和村长富贵是什么时候走的,又说了些什么,去了哪里,他只觉得原本明晃晃的日头骤然间变灰变暗了,浑身没有了任何的力气。
   明德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已是晌午。屋是两间草屋,一间伙房,一间供明德歇息。房子虽然破旧,却也算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抓起一只木瓢狠劲朝肚里灌了一气凉水,才促使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掂量那名高个公安所说的话来。儿子成了强奸犯,那么他就是强奸犯的父亲,这个事实是无法抹去的。明德在村里老实本分是出了名的,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口碑一向很好,可这一切将因冬生的强奸而改变了,明德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灼痛。有那么一刻,明德恨不得将冬生亲手抓住,然后千刀万剐。可念头只是那么一闪,他的心又不由疼痛起来。冬生是他二十年前从雪地里拣来的弃婴,虽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却也视同已出,疼爱有加,要是将他抓去坐牢,那就是剜明德的心头肉。但如果不将冬生抓住,他又能逃多久呢,到了秋天,他可就与春杏成亲了呀。明德越想脑子越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春杏进来时,明德正在堂前的神龛前跪着,他开始拜了三拜,之后就簌簌从一个纸包里掏出黄香,一炷一炷点燃。当三炷香都飘起蓝幽幽的烟雾时,明德看着香火,已是满眼泪水了。他缓缓地抬起胳膊,将两片厚厚的手掌在胸前合拢一起,头略微颌了一下,随之就为冬生祷告起来:神灵,大慈大悲的神灵,都是我前世做了孽,今生才招来这孽障。原本想有个养老送终的,死那会儿,也好有人披麻戴孝摔丧盆子,谁成想,这孽障竟吃了豹子胆,生出这丧尽天良的事来。我知道,这是要遭报应的,天不报地报,地不报,车前马后也走躲不过的。神灵,看在我一个孤苦零丁行动不便糟老头子的份上,看在我整天给您上香的面,只求您开一次恩,饶了小畜生……他还小,还没娶上媳妇。一切罪过都有我来担,就是天打五雷轰,我也认,再不就让我下辈子变驴变马,托送她家,只要能饶恕这小畜生的罪……默念至此,额头就向地面碰去。忽听香头“啪”地一响,爆出一束火花,他立刻觉得有了感应,连忙又磕了几个头,直弄得额头淤血,沾满了灰土、草屑,才缓缓抬起头来,看见春杏,就慌慌地站起来。
   春杏喊了声叔,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明德起身找了把凳子让春杏坐,他们找过你了?春杏点点头,依然站着用一只胳膊遮住脸,哀哀地哭。春杏一哭,明德更没了主张,他知道冬生做出这样的事,受伤害最重的不是自己,而是春杏。他想安慰春杏几句,可又不知如何张这个嘴,只好大骂冬生是个畜生,辜负了春杏对他的一片痴情。明德的本意是想骂冬生几句,起到安慰的效果。可刚骂了两句,春杏就止了哭,说,叔,这事不怪他,怨我。我要是在他跟前,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明德说,你不要护着他,他是我儿子,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能不知道?即使你跟他在一起,也保不准会出事。
   春杏急了说,叔,您不了解,冬生啥都好,就是那事太……贪了点。说完,又觉得不妥,脸竟然泛起了两朵红晕。
   明德明白春杏说得是啥意思,他又想起了冬生临走的那个早晨。心说春杏真是个好闺女,儿子做了背叛她的事,她还极力为儿子辩解,实在是难得。便又问,出事后,冬生没有与你再联系?
   春杏抽泣说,俺也正想问您呢。
   明德叹气说,这狗日的,怕是没脸见咱们了。
   春杏抬起泪脸,盯着明德轻声说,万一……冬生哪天回来,您不会把他交给公安局吧。
   明德怔了一下,嗫嚅说,怎么会呢,我可等着抱孙子呢。明德说着,眼里又起了一层白雾,他知道,那个希望在此时说出来是多么的缥缈。他这么一说,春杏仿佛是放下一块心病似的,长舒一口气,又陪明德坐了一会,也朝神龛拜了拜,神情郁闷地走了。
   冬生涉嫌强奸的事迅速在村里传开,明德走到哪儿都听见村民议论纷纷,有好事者甚至向他打听冬生强奸的细节。让人觉得强奸犯罪的不是儿子冬生,而是他明德。对此,明德十分反感,也十分地恐惧。他怕见到村人,怕村人提起冬生。可越是怕,越是有人不知好歹,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明德知道,人们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满足一下好奇或表示一下同情与怜悯,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凶凶地不给任何人好脸。
   那几天,明德老觉得被几双眼睛盯着,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公安人员监视了,他们在等冬生露面,然后将他抓住,送进大牢。隐隐地,明德有种预感,那就是冬生肯定会在某一天回来,因为他出门打工时间短,身上没有多少钱,他一定会回来取钱。明德这样想着,又后怕起来。不管怎样,冬生是他儿子,他实在不愿看见他被抓的场面。
   大约七八天以后,高个公安和眼镜公安走进明德的桃林。但眼前已不是先前的那个明德了,而是一个蓬头垢面行动迟缓、目光浑浊的老人。明德仿佛一下就老了,头发也全白了。两个公安相互对视一眼,高个公安说话了,您老没事吧。明德木然地摇摇头,说,他还没回来。高个公安说,我们知道。顿一下,又问,那您能告诉我他有可能去了哪里吗?比如,你亲戚家什么的……高个公安话没说完,就被明德打断了,他说,俺没亲戚,不信您去打听。高个公安沉默了一会,说,法网恢恢,现在抓不住冬生,总有一天会抓住他的,那时他可是重罪。明德哆嗦了一下,问,能判几年?高个公安说,那就看情况而定了,或许七八年,或许十几年。明德眼里含满了悲哀。高个公安目视着他说,老人家,你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但是你儿子犯了罪,如今又跑掉了,这,国法是不能容的。我们希望你控制住感情,配合我们来抓罪犯,否则,比如说包庇儿子,袒护儿子,那样您老人家也有罪了,按我们的经验,你的儿子还会回家的,那时你必须报告我们。随后赶来的村长,眼睛觑觑着,也说,冬生真若是回家,你可得说呀。要不,那叫什么了,对,叫窝藏。明德,咱可不能糊涂啊。明德沉默了几秒,哽咽着说,俺明白。再不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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