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枝可依
作者: 寞儿
时间: 2014-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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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江雁盯了它好久。 那是一只小虫子,不知它是怎么飞进纱窗和玻璃中间的,它执着而徒劳地,要寻找自己的出路。好几次,江雁想帮帮它,是举手之劳
摘要:离婚七年了,江雁坚持了五年。第六年开始,她把自己交了出去,让别人去安排命运。她以为是这样,其实她的个性,又哪里是别人能安排得了的?
【一】
江雁盯了它好久。
那是一只小虫子,不知它是怎么飞进纱窗和玻璃中间的,它执着而徒劳地,要寻找自己的出路。好几次,江雁想帮帮它,是举手之劳,推开玻璃就是了。然而,她没有起身。窗外的阳光很好,小虫子却累得停歇了下来。
手机终于响了,江雁轻吁一口气。她如释重负。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趁机放松了一下僵直的身体。是王丽华打来的,说赣州那边来了几个同学,都在酒楼里等着她呢。看看表,还不到十一点。
江雁略有为难地看看杨志刚。
杨志刚的表情说不上有,也说不上没有。江雁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不舒坦。但他嘴上却问:“你是不是有事,有事就请先回吧。”
江雁却有些不忍,迟疑地答:“还早。要么,我再坐五分钟?”
杨志刚是忙里偷闲约的江雁。杨志刚太忙了。工作上,他是市物价局里的一个科长,他想尽快更上一层,哪怕是个副局呢。否则再往下拖就没年龄资本了。为仕途,他忙。生活上,他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爸爸兼妈妈,为女儿,他忙。钱财上,那点菲薄的家底早给老婆看病折腾光了。他在老家和人入股开了个小煤窑,两万伍千块,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半年了,还没看到出煤,他揪心得要命。女儿读高一,成绩不好,三本都不知考得考不上。他身边有好几个同事,孩子考不上大学,都送国外读书了。加拿大、新西兰、澳大利亚、英国,还有去挪威的。他想送俄罗斯,那里学费低廉,生活费也相对便宜,二十来万应该够了。就是时局有点乱,不过一个女孩,不出去惹事,应该问题不大。所以他还指望着煤窑这几年给他来点钱。这是一个远大理想,事关女儿前途,不,事关家庭的前途,他更得忙。
除此而外,人生的适当享受总还是要的,否则做人猪狗不如。比如吃喝一下,桑拿一下,卡拉OK一下,钓钓鱼,打打牌,虽然都是别人买单,但花的总是自己的时间。所以,这又是一个忙。总而言之,人生的一应大小事务,杨志刚他都陷进去了,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比很多人都陷得深。东忙西忙中,他觉得充实,自信,自满,甚至很自负。想想吧,一个不忙的男人那还算是男人吗?这个社会上的成功人士谁不在忙?
到现在,他又不得不为感情忙。这又是不由自主的,如果老婆不死,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方面浪费时间?即便是偶尔拈点花惹点草,那也是一种消遣,不会费什么气力的。哪像现在,忙乎了几个人下来,除了上过几回床,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难呐!都是他觉得人家不合适。即便是二婚,也还是要讲究点质量的。那些轻易和他上床的女人,他从心里是有些小视的。有个开美容店的,在和他一夜欢娱后,居然说破了是因为身子难受,怕撑久了会生病,当时杨志刚听了心里很堵,似乎自己是当了一回工具。
他杨志刚才不愿意要这种女人当老婆。再说女儿也不干,女儿她妈生前是中学英语老师。女儿说:“怎么着,老爸你也得给我找个有文化的后妈吧。”
都说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发财死老婆。叫他们也死个老婆试试?偶尔,杨志刚会这样怜惜自己。像一只奔命已久的猎犬,他累了。
杨志刚没了耐心。他把猎场缩小了来,目标很简单,要有点文化的。
一个小时前,当他站在咖啡馆门前,看到江雁从的士上款款下来的身姿时,心里是有些欣喜的。江雁的身段很柔软,表情很安静。安静而且纯净,混合着妇人和姑娘的气息。身段柔软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过,但年纪已然不轻,表情依然安静纯净的女人真是没见过。江雁真的和他相处过的女人大不一样。女儿一定会喜欢的。
他很是有些享受江雁带给他的这种新鲜感觉。
然而,江雁如坐针毡的表情,江雁问一句答一句的态度,这都让他很失落。尤其是那个电话,简直就是一张辞行令嘛。在女人面前,头发乌青,高大结实的杨志刚一贯是有气焰的,他总是自我感觉太好了。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在江雁面前,他的气焰矮了下去。几十分钟里,他居然连话都不知怎么说,气息若断若续,缥缥缈缈地没着没落。
现在,他听到江雁说再坐五分钟。五分钟能改变世界么?不能!既然如此,还不如放马归山,让她走好了。没什么了不起。男子汉能放能收。他垂下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磨擦了几下。他突然站起来,像下了决心。他尽量让自己摆出一个潇洒的身姿,他说,既然你有事,那我们就到这吧,改天再和你联系。
江雁抱歉地笑笑,就欠身先离开了。杨志刚以最快的速度买完单跟了过来。江雁不让杨志刚送。
她站在路边等的士,的士总也不来。杨志刚不肯,他架在摩托上不走。路人拿眼睛看着他们。江雁心一软,就上了他的摩托,心里迷乱而慌张。
杨志刚的摩托很旧了,锈迹斑斑的,还摇晃得厉害,江雁下意识中把身子绷得紧紧的,姿势越来越难受。
杨志刚把摩托开得很慢。江雁的气息压迫着他。他们正从城南往市中心开。这样开了一段,气氛就有些不对,陌生、凝重、不安、尴尬、拘谨。杨志刚意识到了这一点,干咳了两声,问道:“江雁你是不是不习惯我这样约你出来?其实我也不习惯。看你这样不安的样子,以后我都不敢再约你了。”
江雁没想到他问话会这样直接,沉吟间她不知怎么作答。
不安中她选择了沉默。
杨志刚听不到回答,就解嘲说:“看来是我鬼力不够,打动不了江雁女士的芳心。可我知道回去后我会想你的,如果想你了我可不可以给你打电话?”他故意把“魅力”说成了“鬼力”。说罢,不等江雁回答,他加大了油门,向前冲去。这样做的效果也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毕竟,一个大男人说出这种有去无回的话,也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他还是没有听到回答。
为了圆那个假电话,一家酒店门前,江雁要下车。她道谢。
杨志刚倒有些绅士派头,他无奈地笑笑:“说真的,能够送你一程是我的荣幸。”
杨志刚走了。
江雁再一次如释重负。
她回味着杨志刚的最后一句话,“能够送你一程是我的荣幸”。明知是一句敷衍,但咀嚼起来还是蛮舒心的。江雁没急着走开。她看到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印在地面。车流南来北往的,像水一样在她身边流过。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从她站定的地方往东看下去,是一条开阔而带点坡度的大马路。新城区的大马路,像她这样得闲站在这里的人不多。两边是很有现代感的高杆路灯,路灯下是低矮的花圃,绿叶紫叶的。不远处有个垃圾桶,一个老妪,正艰难地弯腰翻捡着一些能卖点钱的东西。
江雁站在那里。她觉得自己在这个背景下很渺小。近正午了,阳光有些刺眼。一家音响店放着《回到拉萨》,一阵虚幻感飘了过来,像朵云一样。离婚七年了,江雁坚持了五年。第六年开始,她把自己交了出去,让别人去安排命运。她以为是这样,其实她的个性,又哪里是别人能安排得了的?
杨志刚是第三个。她渴望水到渠成的感情,多年来她没放弃过这个想法,但结果和前两次一样,对方总是比她着急。杨志刚在咖啡馆时,聊着聊着就下意识地想要牵住江雁的手了。江雁警觉地避了开去。这样聊着就没什么意思,江雁紧张得把背都挺酸了。亏得王丽华按约定打来了那个假电话。
现在,杨志刚消失了。杨志刚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希望不会。江雁害怕和杨志刚在一起的紧张,她觉得他气焰张狂,身上具有攻击性,她不喜欢这一点。
江雁举目看天,一群飞鸟斜成一个扇面,扑扇着翅膀从眼前飞过,一会就消失在了远方。人的视野是这样的有限,穷尽目力也到不了天边。哪里像鸟儿,飞得高高的,总是想去哪就能去哪。这样一动心思,江雁就有了些许伤感。
到底为着什么,我要这么辛苦地和男人周旋?
深秋的气息包裹了江雁。阳光有着散淡的暖意。空气清新可人。长天如洗。一片树叶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脚下。路边航校的学员正在空中上课,一朵、两朵,一共有三朵降落伞,彩条的,像花一样从高空盛开,又徐缓地飘落下来。像江雁没着没落的心事。江雁讶然了,在城西自己家的阳台上,也是看得见航校风景的,但那是一种远远的风景,不像眼前,距离是这样的近,近得连彩条的颜色都分得出来。
她分不清哪种风景才是真实可信的。
没有来由地,两行清泪从江雁的脸上挂了下来。那个拾荒的老妪,背着一袋收获正心满意足地从她身边走过。老妪有一双浑浊不清的眼睛,她迷糊地打量了江雁一眼。
江雁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把眼泪收了回去,快步走向了公交车站台。下午还要值预报班,她告诉自己得打起点精神。
【二】
这天晚上,江雁照例是失眠。
江雁十岁时,老师布置写作文,《我的理想》,江雁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在哪里。这是当然的,一个小女孩,哪有眼力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江雁最后写的是,要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这个话题后来老被儿子天浩笑话,常常地江雁也就跟着笑了。
江雁再长大些,终于有了两个理想,却也是不敢示人的。如果这也算是理想的话,她的理想是,长大了,要嫁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她还有一个理想,是来生要当一只天上飞的小鸟。
江雁把这两个理想揣在心里,终于长大了。读了气象学院,分到气象台当了气象员。
任飞翔是先于江雁到气象局的。
任飞翔高中时拿过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偏科严重,没有考上大学。任飞翔也是有理想的。任飞翔的理想是开飞机。果然参军去了空军部队,却是个地勤机械师。复员后,他选择了气象局。听说气象局是要为军用机场服务的,在他看来,这个地级城市不会有比气象局更接近他昔日理想的单位了。在气象局业务是搞不了的,就专门搞维修,雷达、传真机、气压表、温度表一类的,坏了都是他的事。有一阵子,任飞翔很满足这份工作。
任飞翔高高瘦瘦的,有着一双修长的手。好多次,单身职工一起聚餐,跳舞,打牌,或打球时,江雁总会被这双独特的手迷住,它灵巧、机敏、富有弹性,很有骨感。
“你这双手啊,没去弹钢琴真的是很可惜。”多少次,江雁总是不由自主地赞叹。江雁话少,除了赞美这个不知道说些什么。而任飞翔却总是呵呵地笑道:“我这双手啊,弹钢琴是一种浪费,去造飞机才是物尽其用。”笑声里阳光遍地,照亮了江雁的心扉。
有一次,食堂吃米粉肉。米粉肉真是好菜呀,几个单身男女吃得高兴,海阔天空地聊。
“如果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答案五花八门的。欧洲好,我要当个欧洲人;航海好,我想当海员;有钱好,我要当个富翁;当人不好,我要当条深海里的鱼。当鱼?那太寂寞了,我宁愿当猪,吃喝不愁。呃,江雁你还没说呢?
“我?我想当只飞鸟。”江雁有些不自信。她正小心地咬着一块米粉肉。
当鸟?不错的想法,自由自在的。那任飞翔你呢?
“当航天员。不过这辈子不行了,这辈子我真是想造一架飞机。自己的飞机。”
是吗?这只能算个梦想了。大家呵呵一笑,不当一回事。
就聊到了飞机。他们当中,除了任飞翔,还没有人坐过飞机,太贵了,谁坐得起啊。出差想坐,级别又不够。那一回任飞翔是这样说的:“人们都认为,飞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只能不停地飞行,其实这是一个笨方法,这太耗油了。”
有人就起哄说:“飞机不飞还叫飞机吗?”
任飞翔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筷子,另一根横在了其上:“可以这样飞啊。飞到一定高度后静止不动,等着地球自转把目的地转到静止线下方,再垂直降落就可以啦。”横着的筷子落了下来。
“啊,能行吗?那停在空中干什么呢?”有人又问。
“看鸟啊。”一直旁听的江雁激动不已地惊呼起来。她把饭盒敲响了三下。哈哈哈,她少见的热情呼啦啦地点着了大伙的笑声。那可真是浪漫啊,停在空中看鸟。哈哈哈。任飞翔,你开飞机停在空中,看鸟。哪只是江雁变的呢?你能认出来吗?
任飞翔没有笑。任飞翔格外地看了江雁一眼,专注,用心,带着探究、问寻的意味,这是一个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江雁。想要造飞机的任飞翔应该娶什么人呢?从前他没细想过,今天他突然有了灵感,当然是一个愿意坐在飞机里看鸟的女人!
江雁脸红了。他们恋爱了。造一架自己的飞机,成了他们的远大理想。憧憬和设想,使他们激动不安,平凡的日子因之而有了光芒。每每任飞翔说起梦来,江雁总是这样回答:
“是。好的。这真好玩。我愿意。我不后悔。”
江雁的妈不愿意,你是一个大学生呢。
江雁妈从农村奋斗出来,好不容易当上了一个护士长。落下了一身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的毛病。男人不求上进,只晓得写些没用的诗句,多少年还在银行混不出一个名堂。她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路,嫁给一个只会异想天开的人。自己造飞机?痴人说梦,简直就不知天高地厚,比写诗还叫人不能忍受。做人一方面应该怀着远大目标,另一方面又该脚踏实地去拼搏。你不会打算碌碌无为过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