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 界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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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得急,下得大,停的时候,地震门前的池塘涨满了,哗哗朝外淌。 河水很浑浊,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面凸凹不平的黄铜镜,散发着清凉的光芒。 地震站在塘边
雨来得急,下得大,停的时候,地震门前的池塘涨满了,哗哗朝外淌。
河水很浑浊,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面凸凹不平的黄铜镜,散发着清凉的光芒。
地震站在塘边,看一只绿色的蛤蟆从水草里钻出来,慢慢朝岸上游。地震皱一皱眉,从地上拣起一粒石子朝蛤蟆掷去。咚,石子落进水里,发一声响,蛤蟆受了惊吓,仓皇钻进水里。不一会,又探出来,咕呱叫两声,挑衅似的瞪着地震。
“狗日的。”地震骂一句,弯腰又拣起一粒石子,朝蛤蟆扔去。这次,蛤蟆似乎早有防备,尚未等石子落下,头一缩,不见了影踪儿。
望着粼粼的塘面,那只蛤蟆再没出现,地震感到很乏味,从上衣兜里抠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点上火,猛抽两口,就见不远处的田里有人在筑被雨水冲塌的地垄,便想起了村北自家的一亩三分玉米地。
一根烟抽完,地震扔掉烟头,一脚踏进泥里,然后进院扛了把铁锨,朝村北边走边摇头晃脑地唱:
东方一一紫云开,
西方片片彩云来。
今日喜逢连理期,
明年麒麟送子来。
……
到了地里,地震围着地转了半圈,发现地垄没被冲坏,而大象家的却被冲坏了个两步宽的缺口,可不知啥时,已经被大象及时地修补上了。地震的地与大象的地原本是一个整体,号称五亩地。年初,地震结婚,碰巧大象死了老婆,村里便竖个石界将原本属于大象老婆的地划归给了地震老婆,不多不少整一亩三分。这地块是甲等地,村里好多人都眼红着呢,当然,为得到这块地,地震没少花心思,没少请村干部们吃饭。所以,他十分珍惜这块来之不易的土地。地一到手,他就迫不急待地细细翻耕一遍,种上了玉米。大象种的也是玉米。地果然是好地,两家玉米连在一起,长得郁郁葱葱,煞是茂盛。如果细看,地震家的玉米长得要比大象家的还要好些。地震站在地头,像看第一天娶进门的媳妇似的,心里美滋滋的。可看着看着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儿。播种时,他清楚地记得是十五趟,如今却成了十四趟,他数了几遍都是如此。再看那块被称作地界的石头,表面上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用手一碰,竟然歪倒在地,显然被人动过。
“狗日的,缺德呢。”地震霍地站起来,怒气冲天的去找大象。他想,除了大象,没谁能干出这事。
来到大象家门口,地震却犹豫着止住了脚步,他想大象要是不承认,自己该咋着办呢?大象是个蹲过劳改的人,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几年前,因为一点小事,将外村的人打了,被判了三年。释放没多久,老婆也得病死了。接连的恶运使他整天黑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连村长也畏他三分。可不进去咋个行呢,那是近一分地呢!
大象似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着,沾满了黄泥巴。可他却在喝酒,一盘花生米只剩下了一半,一瓶红高梁也只剩下了一半。见地震阴着脸进来,也没打招呼,继续整他的酒。瓶口对着嘴,咕咚就是一口,比喝凉水还顺溜。他的眼睛红着,比兔子眼还红。
“狗日的,倒心安呢。”
地震心里骂着,脸上却挤出一副笑模样,说:“你动了地界?”
大象正准备再喝上一口,听了地震的话,瓶口停在了嘴那儿,翻巴着眼睛瞅地震,似乎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大象的眼睛真的很红。地震将铁锨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上,他想坐下来跟大象好好谈谈,最好大象能请他喝一盅酒,再商量地界的事。可此时大象却将酒瓶朝桌上一顿,濒死的老牛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没再用正眼瞧他。
地震就捻灭了想坐下来喝酒的念头,心里极为不满。挪了地界,倒跟有理似的,什么人啊!想着,便收敛了笑容说:“种的时候是十五趟,现在十四趟,不用我说,你知道是咋回事。”
大象再一次翻巴起眼睛,嗡声嗡气说:“我不知道是咋回事。”
地震愣一下,他以为大象会承认,最起码得说几句软乎话,可大象却矢口抵赖,甚至打他进门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这让地震很生气,情绪激动起来,脸红脖子粗说:“你不认帐?你竟然不认帐?!”
大象说:“我没挪为啥要认帐?你狗日的冤枉好人。”
地震想说你是好人还坐牢。可他没敢,他怕揭了大象的伤疤地界的事更没法解决。稍稍平定一下情绪,说:“现在谁挪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将地界挪回原地。我种的时候可是十五趟。”
大象说:“没记错?”
地震说:“怎么可能错呢,种的时候我数了三遍。”
大象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巴唧巴唧嚼说:“那也不能挪。知道啥叫地界不,顾名思义,地界就是地的分水岭,咋能说动就动呢。”
地震就有些恼,讥讽说:“坐牢倒坐出学问出来了,啥叫顾名思义,啥叫分水岭,俺不懂。俺只知道种的时候是十五趟,不是十四趟。”
地震知道大象最忌讳人家说他坐过牢,可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大象说:“你说我坐牢?”
地震说:“我……没……说。”
大象晃悠着身子站起来,抓住地震的衣领说:“狗日的,你明明说了,还不承认,看我不揍烂你的嘴。”说着,就将地震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地震害怕了,他扑愣着两条腿说:“大象快松手,算我说错了还不成吗?”
大象将一股恶臭的酒气喷到他脸上说:“错了?错了,你他妈的还说我挪了地界。”
地震可怜巴巴说:“地界跟坐牢是两码事。”
大象说:“去你妈的两码事。”大手一挥,就将地震摔在了院内的泥水地上。
地震爬起来,想再跟大象理论,却见大象打着酒嗝说:“你小子敢过来,我再摔你个仰八叉。”就没敢上前,朝院外走了。
到了院门口,见大象没追上来,身上又硬气起来,扭回头说:“大象,你等着,这事咱没完。”
大象哈哈笑说:“瞧你那熊样。”便不再理他,进屋继续喝酒去了。
已经是正晌午了,太阳烈烈的,晒得人浑身发烫,村里到处飘着饭香。地震尽管腹内饥饿,但他没有回家,直接去找村长。
村长也正在喝酒。村长喝的是好酒,盒装的,十几块钱一斤呢,比大象喝的强多了。还有菜,不但有花生米,还有嫩葱拌豆腐,最让人眼馋的还是那盘猪头肉,香死人哩。
村长看看地震,同样没跟他打招呼,地震就咽了口唾沫说:“村长,俺家的地界让人给动了。”
村长夹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嚼说:“哪块地?”
地震说:“就五亩地那块。”
村长说:“噢。”
地震说:“是大象干的。我种的时候是十五趟,现在成了十四趟。”
村长说:“噢?”
地震说:“一趟就是近一分地呢。他那样干,丧良心呢。”
村长说:“你没记错?”
地震说:“我怎么能记错呢,我又不老。”
村长又喝了一口酒说:“你没去找他?”
地震说:“找了。他不承认,还把我摔了个仰八叉。”
村长说:“噢。”
地震说:“村长,你不能只是噢,您得帮俺作主,将地界挪过来。”
村长眯着眼想了一下说:“你都找过他了,让我有什么办法。”
地震急了,说:“您是一村之长,这事你不能撒手不管。”
村长说:“你啥时候把我当村长了,嘁。”村长似乎笑了一下,就不再理地震了。他将酒喝得嗞嗞响,将肉嚼得贼溜香。
地震站在那里,一下子噎在了那儿。地震想那是近一分地呀,打下的玉米能灌上几口袋哩。可跟村长说了半天,却跟没说一样。村长还“嘁”了一声。其实,村长那个“嘁”字一出口,地震就明白过来,村长之所以这样说,跟一月前村里选举有关。一月前村里选举,地震投得是原村长的票,因为原村长帮他置了地,他自然要知恩图报,可没想到,当选的却是现村长。现村长一定知道他投了谁的票。
地震脸灰灰地离开了村长家,又去了村北的玉米地,他蹲在地界旁边,真想动手将地界拔了,按回原处,可伸了几次手,都没那个勇气。他拽起一根茅草塞进嘴里,不停地嚼着,直到嚼出苦味,才扔到地上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突然,他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来。他说:“大象你不是想占我这一趟玉米吗,我捞不着你也甭想占。”自语着,他就霍地站起身,冲向那趟玉米,左一脚,右一脚,将它们一一踹倒在地,然后从地的那头一身轻松地回家了。
到了家里,吃了几口婆娘做的饭菜,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他想,要是大象知道他毁了玉米,找上门来咋办。想着,便没了胃口,躺倒在床上不停地翻转。
整一个下午,竟然相安无事。地震的心情又愉悦起来,晚上很卖力的跟婆娘做了那事,就呼呼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杆。心里莫名地又疼痛起来。毕竟是自己的玉米,毁了实在可惜。想想昨天的莽撞,便后悔得不行,顿时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脸也没洗,夹着两疙瘩眼屎去了地里。
到了地方,便傻眼了,那趟玉米果然被毁的不轻,一棵棵全歪倒了,这还不算,多数都被拦腰踩擗踹断了。都是狗日的大象给害的。地震不由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将起来。那可是几袋子玉米的收成啊。
不知哭了多久,突觉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抬头一看,竟是村长和大象。地震就愤怒地站起来,想说你们来干什么。就见在村长和大象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他认得,是派出所的胡公安。
地震就见了救星似的扑上去,带着哭腔说:“胡公安,你可要给俺作主啊,大象他动了地界。”
胡公安说:“噢?不对吧,大象怎么告你毁了他的玉米……”说着,就用眼瞅村长和大象。
“啥?他告我。明明是他动了地界还告我?”地震仿佛被雷击了一般,嘴张得比瓢还大。
村长说:“这好办。动没动地界,量一下不就清楚了。”说着,就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皮尺,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大象说:“最好量一量。”随后,给胡公安和村长分别敬上一支带把的烟,同时,自己也点上一支,美美地抽。
大象没给地震烟。那烟很香,是渡江牌的,好几块钱一包呢。地震看得清楚,但他没能抽上,心里就更有气。他说:“量就量,到时候看哪个龟孙丢人现眼。”
见胡公安点头。村长就拉开架式准备量地,地震积极地跑上前去拽着皮尺头说:“我的一亩三,大象的三亩七,量。”
村长皱了皱眉说:“你狗日的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地震就不吱声了,拉着皮尺的一端满地跑。但量的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量够一亩三,整好十四趟。地震怎么也不相信这个事实,大声嚷嚷说弄错了,要求重量。这次量的是大象的地,加上被地震毁的那趟,整好三亩七。地震傻眼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无论次说:“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当初是我……”
但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胡公安掏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铐,给他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