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神老憨

机械厂传达室的王大庆短身材，秃头顶，小眼睛，不俊：他识字少，心眼实，说话直，不精。
　　 每当谈起工作，王大庆那紧眯的小眼里就来神，就放电。随之踱起四方步，抬手连连拍打着秃脑瓜，挺自豪的说：“嘿，三百六十行，少了哪一行都不行。不是咱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像咱看大门这个活儿，好汉子不干，赖汉子还真干不了。”
　　 别人听了，相视一笑，不无讽刺地说：“是啊是啊，你这工作真的非同一般，权大无比。瞧，你往门口这么一站，就像门神，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真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
　　 “就是，小商小贩想进来得说好话，递烟卷，喊大爷，男女工人见了你都停下来，眯眯笑着出和进，就是堂堂的大厂长，进这门也得下车摆手。看你，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王大庆听了，不愠不火，紧绷的嘴巴咧的像小瓢儿，恣得连连晃动着秃脑瓜，嘿儿嘿儿地抿嘴笑。那美气劲儿，有认可，有自豪，也有满足。怕是给个县长也不换！
　　 王大庆说的好汉子不干，这是实话。想想看，每天起床后开门关门扫院子，收信发刊分报纸，干一辈子也闹不了七级八级工，特殊照顾没条件，长工资吧又评不上高职称。这事明摆着，大学生研究生谁会干这个？
　　 说赖汉子干不了，也不夸张。这工作一要勤快二要精细。最主要是要有责任心。遇到事你要敢于挺身而出，伸张正义，歪的邪的都不怕。除了王大庆，谁肯一年到头年年月月不离窝？谁又能保证全厂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不出事？
　　 说王大庆权力大，更是事出有因。那是去年夏天的一个中午，老厂长从县里开会回来，因为有急事，进大门时碰了横杆。王大庆看到了，立马冲到路中央，短胳膊一伸，一声大喊：“下来下来，你怎么搞的！”就这样，生生地把汽车给拦住了。
　　 老厂长见被拦了车，猛地一愣。蓦地涨红了脸，知道自己犯了纪律，急忙下了车向他陪不是：“老王同志，对不起，对不起，以后我一定要注意。”
　　 这件事在厂里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这还了的，王大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这堂堂的顶头上司一厂之长都敢拦，这不是神经失常发老憨么？
　　 消息传出去，众人大加渲染，添油加醋，立马出现了好几种版本。有人说：老王头拦住老厂长，生生地罚他站了半个小时。有人说，他对厂长训了话，还让他写了保证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从此，王大庆的威力出了名，人们出门进门都规规矩矩，井然有序，不敢有半点儿造次。当然，他的名字也有了改变，虽然都当面亲亲人热地喊老伯或王叔，但背后里都众口一词地喊他王老憨。
　　 有道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有一天，有个人拉着板车要出门，车上装满了废铜和铁料。王大庆当然不会轻易地就放行。“站住，站住。”他伸手就把车拦下来。那人先是说好话，接着又拿出了几条香烟几瓶酒，说：“问好王叔，请高抬贵手，后有重谢。”
　　 王大庆瞪起眼，问：“你，这什么意思？”
　　 那人说：“没什么，就是意思意思。”
　　 王大庆说：“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
　　 那人说：“这是车间主任王刚的意思。”
　　 王大庆说：“他意思，我可不意思。快卸货走人，别闹个没意思。”
　　 那人打电话叫来了王刚。王刚好话说了一箩筐。
　　 王大庆说：“这没用，你有运料出厂证吗？”
　　 王主任说：“没有。”
　　 “你没有，我就拦车。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认证不认人，没有出厂证，别客气，卸货！”最后，车间主任闹了个没意思，只好规规矩矩地卸了货，然后走人。
　　 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叫厂长知道了。厂长开会表扬了他，还发给他奖金300元。
　　 王大庆受了表扬，还凭空得了三百元，恣得他摇头摆脑喊二黄。
　　 从此，王大庆的责任心更强了。门神的名号被别人叫的更响了。
　　 且说这天傍晚，厂门口来了三个人。他们个个酒气熏天，手拿木棍，杀气腾腾地望里闯。
　　 王大庆昂首挺胸，小眼睛瞪得溜溜圆，扬手一挥，厉声喝道：“哪个单位的？来干什么？”颇有张翼德横矛立马当阳桥独退曹兵的味道。
　　 其中一个瘦高个刀条脸，跨前两步吊眉一横：“哥们让开，咱不干什么，就找姓于的那小子玩玩。”
　　 “玩玩拿棍子干什么？”王大庆步步紧逼，一步不让。
　　 刀条脸不耐烦了：“你个臭老头，真他妈的吃饱了撑的，玩玩就玩，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王大庆毫不示弱，啪地把胸脯一拍：“混小子，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刀条脸张口大骂：”臭老头，想肃静就早滚开。”说着，猛地把王大庆推了个仰八叉，撩开长腿就往里闯。
　　 王大庆一个懒驴打滚爬起来，就见他胖脸通红，小眼儿圆睁，大喊一声：“都给我站住！这不成了他娘的秃子打伞——无发（法）无天了！”说着，就使出了看家绝招儿。
　　 就见他扑通一声腿着地，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刀条脸的大长腿。
　　 刀条脸万万没想到老王头会用这一招，他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只挣扎着大声喊：“死老头，臭老头，你他妈想找死呀？”
　　 王大庆死死地抱住他的腿，不说话。
　　 刀条脸见威胁不用作用，就用棍子击打老王的屁股和头部。
　　 可怜这王大庆，大半辈子看大门，即没有学拳少林寺，也没有练腿武当山，连个三脚猫的功夫也没有，只好挨打。幸亏他练了一副好嗓子，只见他杀猪般地大声喊：“快来人，抓坏蛋，坏蛋杀人了……”这声音低一声高一声，传出了好远。
　　 那两个同伙也急急过来扭他的手，踢他的腰。
　　 老憨毕竟是老憨，尽管他疼得嗷嗷叫，但那双手就如铁钳子，箍住刀条脸，死活就是不放松。
　　 喊叫声惊动了众工人。他们手拿铁棍、板钳等家伙跑出来，团团地把三人围住。怒斥着吆喝着，把他们扭送到了派出所。同时，也把老憨送进了县医院。
　　 经派出所的反复审问才知道，原来那三人都是黑社会。前一段，一个邻居因房子的问题和本厂的于师傅结了怨，那邻居对于师傅怀恨在心，就动用了黑社会，专程来找于师傅报复的。多亏了王大庆，勇敢出手，制止了这场凶杀案。
　　 墙里开花墙外香。王大庆制止了凶杀案的消息不胫而走，立时传遍了社会的角角落落。一眨眼，王大庆成了勇斗歹徒的大英雄。上级领导、时报的记者闻此消息，纷纷赶来慰问采访，一时之间，颇有人满之患。
　　 医院的病房里，王大庆两眼紧闭平躺着在输液，头上横竖缠满了绷带，像刚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兵一样。两个年轻的记者跑前跑后，忙着照相和采访。他们下了决心，一定要把王大庆塑造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为大家树起个好榜样。
　　 一个记者俯下身子，亲切地问：“王大爷，王大爷，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您老无所畏惧，大义凛然，舍己为人、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呀——你老好好想一想，当时，您手无寸铁，又没助手，是什么力量使您这么英勇顽强的？”
　　 老王头翻翻白眼，想了想，声音嘶哑着说：“没，没力量。”
　　 “好好想想，怎么会没力量呢？”
　　 “就是，就是我寻思着，要是坏人进去了，打伤了人，咱有责任，还要扣工资，”
　　 年轻记者一听不对头，急得直搓手，这个老王真是的，你说什么不好呢，却说要扣工资，这叫什么觉悟？这点事难不住年轻人。于是就启发他说：“大爷，你说高觉悟的，越高越好。”
　　 老王头再次翻翻白眼：“没，没错。他们个头比我都要高。”
　　 听着牛头不对马嘴，年轻的记者更急了：这个老王头，怎么没有豪言壮语呢？没有豪言壮语，这个英雄的典型就树立不起来，就会有骨头没肉，就显得苍白无力影响不大，就缺乏光彩照人的气魄和力度，所以必须进一步启发和诱导：“大爷大爷，你想一想，当时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你是不是毫不畏惧呀？”
　　 “嘿嘿，不，不是，心里挺害怕的。”
　　 “当时，你是不是想到了雷锋或者孔繁森呀？”
　　 “俺没，没想，俺谁，谁都没有想。”
　　 一个记者把嘴伸到他的耳朵边：“真没想吗？什么都没想吗？”
　　 “嘿嘿，嘿嘿，想了。”
　　 “快说说，你都想什么了？”一个记者赶忙摊开小本子，拿起笔来准备记录。
　　 “我想，我想到了厂长说的，要是逮、逮住了坏人，要记功，还要发奖金。”
　　 一个记者很不高兴，抢白他说：“我说大爷，你怎么老想着工资、立功和奖金什么？就没想点其他别的？”
　　 “嘿嘿，嘿，还想到了我老婆。天气冷了，我寻思，要是得了奖，就给她买个大皮袄，她有关节炎……”
　　 两记者见他老是答非所问，启而不发，蹙起眉直搓手，不停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一个说：“唉唉，榆木疙瘩不开窍，你说句什么不好呢，却偏偏说些工资呀奖金呀老婆呀。快打道回府，不采访了，不采访了。”
　　 另一个接上说“就是，你就说，为使人民不受苦，甘洒热血为人民。有多好？你就说，当代工人志气大，粉身碎骨也不怕！有多好！可他就是不说。”
　　 看来，他的名字没有错，他真的是个老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