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二十四小时
作者: 夏沐苏
时间: 2014-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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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笃笃笃。敲门声在继续。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在手机光的刺激下,终于勉强睁开眼睛,凌晨四点。她没有开灯,摸黑下了床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笃笃笃。敲门声在继续。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在手机光的刺激下,终于勉强睁开眼睛,凌晨四点。她没有开灯,摸黑下了床,蹲在床边找拖鞋,不小心碰到了书桌,杂乱的书籍和稿纸一股脑儿倒下来,砸在她的后背上,生疼,她瞬间清醒了。门外恢复了沉寂。
灯亮了,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怎么了?”“没事,A回来了。”她很快地穿上了拖鞋和外套,然后拉灭了灯。“睡吧,我去看看。”
她轻轻合上卧室的门,客厅里被昏黄的月光笼罩着,塑胶花的阴影投映在白灰斑驳的墙壁上。房间中央横亘着她的书桌,四个单人沙发围成一圈摆在四周,地板上散落着各种易拉罐,鞋子,沙发靠垫以及各种杂物。她穿过客厅去开门,清楚地看到自己哈出来的白气,袅袅地散失在凌晨四点的空气中,寒冷让疼痛更加剧烈,她试着用右手去够后背上的伤处,够不到,却因为这个工作碰到了桌角,腿上又多了一块淤青。她咬牙忍着痛,终于打开了门。
A蜷缩在楼梯的角落,蓬乱的卷发挡住了脸,她皱着眉轻轻推了一下A。A缓缓抬起头来,妆花了,脸上一片色彩斑斓。A扶着墙站起来:“你来了。”浓重的酒气迎面扑来,她突然胃里一阵翻涌,站在门边没有说话。A扶着门框挪进了客厅,她看到A的肉色丝袜被染上了血迹,花朵一样妖艳地盛开在修长的腿上。她一阵眩晕,回了卧室,摸黑往身上喷了一点香水,廉价香水的味道和酒气混杂在一起,她的胃再次翻涌起来。索性进了洗浴室,用冷水擦拭身体,后背上的伤处在冷水的刺激下再次疼痛起来,彻底清醒了。她看了一下时间,四点四十五分。
她换好衣服钻进被窝里,他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她。她挪过去靠他温暖的后背,洞张着双眼。隔壁传来呕吐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椅子碰撞的声音……细毛刷一样扰动她的神经。最后终于安静下来了,只有他轻微的鼾声若有若无地漂浮在空气中,她终于阖上眼睛。
六点四十分,天空灰蒙蒙地透出亮光,洗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正站在床边打领带,丝带纠缠在一起,他的脸上透出几许愠色。她起身帮他打好领带,抚平衬衣上的褶皱,又拿过衣架上的外套帮他穿上,然后钻回被窝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息。
他从书桌上拿过公文包,俯身拉了拉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我走了,早饭在锅里温着。”她轻轻地点头,没有说话,看着他的背消失在门口。“嘭!”门被大力关上了,这个空间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似乎听得到回声在寒冷的气流中盘旋。漏水的印记蛇一样地趴伏在斑驳的灰墙壁上,墙根剥落的泥灰永远来不及清理。房间里的陈设比她初中时代的卧室还要简单,一张布满了裂纹的书桌,一把同样破旧的椅子,一个永远关不住门的衣柜和一张看起来唯一与都市生活有关联的席梦思双人床便拼凑成了他们的家。她蜷缩在被子里,感觉自己被潮水淹没了似的难以呼吸。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要离开,能带走的恐怕只有昨天晚上砸到自己的那些书吧。她翻身看床边,它们还是零乱地堆在书桌下,没有装订的稿纸挑衅似的散落在地板各处,泥灰和污水的斑点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忽然笑了。这笑也是安静没有声息的。
她没有穿外套,蹲在地上整理昨天写完的稿子,用大订书机把厚厚的一沓纸钉在一起,她踮着脚按那个硕大的家伙,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封皮的纸上有几粒污点,她想了想,翻出铅笔绘了一朵百合。当初为了学素描和母亲大吵一架,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处了。她仔细看那朵百合,光与影的交错永是颓败无力的,那是一朵即将凋零的百合。她习惯性地抿着嘴唇笑了一下。
闹钟上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十八分,离和B约定的时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她把书稿塞进包里,转身进了洗浴室,就着冷水洗了脸,侧过身子看到镜子里瘦削的身形和粗糙泛黄的一张脸,拿过一瓶乳液涂抹到脸上。
“早饭在锅里温着。”他每天离开之前都会说这句话,那只小电饭煲里从一个月之前开始一例是寡淡的白粥,偶尔掺杂着几片绿色的菜叶,是第一天晚上做饭剩下的。她对早饭已经失去了知觉,心不在焉地喝下一碗粥,把碗和勺子放到水槽里,手却僵持在半空。水槽里有两只碗和两个勺子,饭粘子漂浮在水面上,她又开始眩晕,眼前一片模糊,那些惨白的饭粘子不断地放大,像一只只棉铃虫,蠕动着身子蚕食棉花,小时候有多少衣服就这样被它们咬坏,她想起了外婆,老太太去世之前在每年夏天晒棉衣,拣出一只只棉铃虫,把它们暴露在阳光下……第几次了?她双手支撑在水槽的边沿上,大脑一片空白。A的卧室门虚掩着。
七点四十分,她换上唯一的黑色套裙,A卧室的门打开了。A穿着红色的吊带裙子斜靠在门框上,瑰丽的波浪大卷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颤巍巍的胸脯半裸着。她换好高跟鞋准备出门,A对她笑了笑:“昨天晚上谢谢你,早点回来。”“不用。”她合上门,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窜动的气流终于安静下来。
从租房的小区到B工作的杂志社,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市。早班高峰已经过去,公交车厢里空荡荡的,两个老太太在讨论今天的菜价,青菜又贵了三毛,土豆很便宜……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高楼大厦和破旧的民房变成一排黑线飞逝而过,大概只有这个时候,它们没有什么差别。
她在公交车上接到了B的电话。“到了吗?我去接你。”她听到B的声音觉得自己回到了学生时代,那时她迷恋一期深夜电台节目,有着温润嗓音的DJ陪她度过了许多夜晚,他的告白,和他吵架之后流的泪,她打电话告诉DJ。毕业之后,他们都离开了,她没有再听到过DJ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太像。
“快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沙哑干涩的。
她从车窗向外张望,B笑着向她招手。她抿着嘴唇回应一个笑容,心想自己的笑该有多苍白。“完成了。”她笑着给B看装订好的书稿。“很好,不急。”B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臂穿过车流。她沉默着,看着B轮廓分明的侧脸,“永远不要走到对面去。”她对自己一瞬间的想法感到恐惧。九点二十分,此刻,他正坐在写字桌前皱着眉整理表格还是低声下气地给某个领导打电话?她努力想着他的面容,他温暖的后背,眩晕突然袭来,他变得越来越模糊,离她而去……
终于到了杂志社的写字楼下,他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的脑海里。她推开了B的手,抱着包走在前面,眩晕结束了,她又清晰地想起了他后背的温暖。
杂志社的主编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精明的老女人,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髻,着黑色套装端坐在办公桌前。她站在玻璃门前踟蹰着想要临阵脱逃。B在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她回头有些愠怒地看着B。
B没有说话,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她看着B的眼睛,那双眼睛分明是在说:“别害怕,我在这呢。”她想起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在他的眼睛里读出这样的信息。她再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安,脑袋木木地跟在B后面进了主编的办公室。
“你好。”她努力微笑着,递过已经改过五次的书稿。
“放下吧。”主编没有抬头,哗哗地翻着书稿,桌子上有厚厚的一摞。她侧过头看了看,十分心虚地把自己的书稿放在了那一摞的旁边,准备转身离开。B再次拉住了她,拿起她的书稿放在了待审稿的最上面。“主编,这份稿子已经改过五遍了,我也看过,内容很有新意。”
办公室里只有纸业哗哗翻动的声音,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她的手被紧紧嵌在B的手里,没有办法挣脱。“明天再来吧。”主编终于停下来,抬头看他们一眼。“谢谢主编!”B夸张地九十度鞠躬,她终于挣开了B的手,拉开玻璃门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去。
写字楼里一片喧闹,她快步走着穿过人群,迎面而来的不太熟识的编辑热情地向她问好,她抿着嘴唇微微笑着回应,突如其来的友好让她感到不安。她知道这次出版个人作品集的机会对做了三年杂志写手的她来说意义有多重大,如果不是副主编B,她根本不可能参与这次名义上属于编辑部内部的竞争。
以前只有负责审稿的B对她很热情,编辑部的其他人一例是冷漠的,她总是慢悠悠地拿着稿子穿过一片与她无关的喧闹,笑着递给B。那时B只是一个小编辑,她也刚刚毕业一年,还穿着学生气极浓重的白色棉质连衣长裙,和大学舍友合租一间公寓,脸上终日是不知人间愁的笑,他在父母的要求下回了老家,她一直以为他们无法在一起了。
但是他在那个冬天的一个清晨出现在她们的公寓门口,发梢上挂满了冰凌子。她习惯写稿时与外界隔绝联系,他和父母大吵一架,拒绝了他们安排的工作,来到这个城市找她。火车抵达的时候是凌晨一点,电话打不通,她没有告诉他公寓的地址,他瑟缩在火车站挨个给大学同学打电话,最后终于找到她们的公寓。凌晨的街道上找不到计程车,他拎着行李一路跑过来,头发被汗水浸湿又结成了冰凌子。他紧紧地抱住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无论什么时候,一定要记住,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他们搬到了现在住的公寓。临走时,室友抱住她哭了,动情地说:“你算是真正爱过了,我们这样儿的,算什么青春啊。”她拍拍室友的肩膀,然后被他抱着上了计程车。
他在一家小型科技公司找到了工作,他买了酒庆祝他们新生活的开始。她不习惯喝酒,轻轻抿一小口,脸上火辣辣的。他却很有兴致地自斟自饮,语无伦次地说着以前的故事。那天晚上,她从女孩变成了真正的女人,她一直清醒着,疼痛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并不是谈谈爱情那么简单美好。第二天去杂志社之前,她扔掉了沾有血迹的白色衬裙。那些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只有她的预感没有错,生活不是那么简单。她只是杂志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写手,他只是公司一个小职员,爱情的光芒渐渐褪去,日子渐渐过得比早上的白粥还要寡淡。
她靠在写字楼的墙壁上,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淹没。北国的十月秋意十分浓重,穿着单薄套裙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披上吧。”B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大围巾。“读者寄来的,算是便宜你了。”B把围巾递给她。“晚上不要再熬那么久晚了,BOSS答应给你审就一定没问题,放心吧,有我呢。”“谢谢。”她努力地对他笑着,B转过头望着远处的梧桐树:“我们去吃饭吧,职工餐厅很划算的。”
她跟在B的后面,眩晕感再次袭来,后背上的伤处隐隐作痛。这个声音,实在太像,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们已经认识了三年,他并没有提过电台的事情。
十点四十分,职工餐厅里的人还很少。B端来了两份青椒肉丝盖饭:“十元一份,很便宜吧。”她从包里找出二十元递给他:“上次的,一起给你。”B没有推辞,接过钱放进钱包里。她暗暗地想:“这就是B的好处了,永远会想着你怎么想。”
“听我讲个故事吧。”“嗯,好。”
“我以前在这个城市的一个电台主持一档深夜节目,听众很少,但是有个女孩子经常给我打电话,给我讲我她的生活,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在电话里笑和哭泣的声音。后来我不得不离开那个电台,一直留着她的电话。两个月之后我终于决定给她打电话,但是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我才想起,她应该是大学毕业了。”
她的手指忽然变得僵硬了,饭菜被拨到了桌子上。
“我一直在找她,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否还会哭,是否还记得我。”她感受到B的目光,炽热地灼疼了她的头皮。
“如果她幸福,我会一直沉默。只是我不希望看到她的疲倦和悲伤,我会后悔当初找到她的时候没有勇敢地告诉她。如果我那样做的话,她的不快乐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她把一夹肉丝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如果我现在有能力给她快乐,是不是应该带她走?”
她看到B的手从桌子上向她伸过来,修长骨节突兀的一只手,充满了力度。有一瞬间她想要紧紧握住这只手。
她想起A丝袜上盛开的那朵血花,暗红的令人作呕的颜色。她从午夜的街道上把满脸血迹的A带回了他们的公寓,A穿着红色的吊带裙给他们唱歌,她惊异于A的才华,骄傲地向他夸赞。他微微笑着,眼睛里是暧昧的光亮,她以为只是赞赏。直到习惯晚睡早起的她发现水槽里每天都有两份餐具,A卧室的门虚掩着……故事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发生了转折,而造成这种局面的竟是自己。她没有告诉别人,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在失眠和赶稿的双重折磨中几乎彻夜清醒,早上起来之后看到水槽里的两只碗和漂浮的饭粘子天旋地转地想要呕吐。
她想要握住那双手,就像在大学失眠的夜晚听着DJ的声音一样,让B带她离开。
她想起他的后背,每天晚上温暖真实地传递到她的皮肤。他为了她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庭,放弃了待遇优渥的工作,在小公司里做数据统计的工作,守着他们简陋的小窝,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情往事,就这样消失得没有踪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