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诺的葬礼
作者: 深山幽兰
时间: 2014-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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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的山村,一片死寂,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沉浸在睡梦里。只有几声婴儿啼哭般的猫叫声不时响起在这暗夜里。突然,却有一片灯光从寨子中间的一户人家那打开的门里刺
摘要:这是一场哈尼人的葬礼,一个叫苦诺的苦命女人的葬礼!葬礼上,李柱回顾了他和苦诺的这场无奈、冷淡的婚姻。
三更时的山村,一片死寂,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中,沉浸在睡梦里。只有几声婴儿啼哭般的猫叫声不时响起在这暗夜里。突然,却有一片灯光从寨子中间的一户人家那打开的门里刺向了天空,随之响起了足以让整个小山村都摇晃起来的鞭炮的哀鸣声和杂乱的悲哭声,这一阵骤然的炸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地响在村里每一个人的耳际。
是那个叫苦诺的苦命女人走了!弥留之既,她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水,从干枯的眼窝里挤了出来,这滴苦苦的泪刚滚到嘴角,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那个花甲男人,只是木讷地看着她离去,只是久久地、紧紧地抓着那双黑褐色的、干枯的手,直到那双手变得冰冷、僵硬也没放开。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对她的愧疚,化作这无声的热泪倾泻了出来……许久,又哽咽着说:“我对不起你!”他这话,让身边的儿孙们的哭声更高了起来。起风了,是几阵刮得很猛烈的风,它将这片哭声送出很远很远……这个暗夜里的小山村,也在这秋风中呜咽了起来。
这个花甲男人叫李柱,去年刚从县医院退休。四十年前,他还只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二十岁的他,勤学好钻,一表人才,是村里那些如花的“诺玛啊美”(小姑娘)们总爱搭话的“呀哟”(小伙子)。可他却很少说话,遇到谁也只是羞涩地笑笑。
就在那一年,没有任何准备的他被父亲安排成了一场婚礼中的新郎。之前,家人从没跟他多提过那个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的姑娘,父亲只是告诉他她叫苦诺,比他小三岁,是邻村的,是一个很本分的姑娘。
那天,晴空万里,家里来了许多帮忙的乡亲。李柱只是木然地看着他们为自己忙碌的每一个细节:几个壮实的男人将那头养了三年的肥猪宰了,又将猪身平均分成三份。他知道,其中两份是要留在家里招待客人的,另一份,是明天要拿去苦诺家的。几个能干的女人开始磨豆腐了,几个勤快的年轻人开始四处张罗着借桌凳和碗筷,德高望重的厨师也开始做酥肉了,他们都在为明天下午的喜宴做着精心的准备。
听父亲说,这场婚礼,女方家因为家境不济,不打算办酒席了,只等男方家直接去接新娘。
“明天,我真的要结婚了?”李柱问自己。莫名的惆怅压挤得他实在无法入睡。他只好翻身坐起,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他感觉那些让他失落,甚至恐惧的东西越来越浓,像那消不去的黑色瘴气,充满了这间小屋。
他实在呆不下去了,站起身,摸出他心爱的笛子,走出屋,爬上土掌房无力地坐下,吹起笛来。
幽怨的笛声随那温暖的春风飘飞,散满了整个小山村。睡梦里的姑娘听到了,也生出了几分感伤。老人们听到了,喃喃地责怪道:“怎么现在还有人没睡啊!”。母亲也听到了他的笛声,摇醒丈夫说:“李柱他爹,那孩子还没睡呢,你去看看他。”
“不用去管他,过几天就习惯了。”说完,他就翻身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柱就被几个亲友拉扯着穿上了哈尼族小伙的盛装,怀揣着那份莫名的惆怅和几分恐惧跟着娶亲队伍向邻村的苦诺家走去,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小号声已经停止了,原来已经到了苦诺家,那间简陋的小屋里也塞了很多人。他总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没有更多的激动,没有更多的羞怯,像在做一场梦。
等屋里的新娘哭别了母亲,娶亲队伍就启程返回男方家。一路上,李柱还是没说什么话,任那些调皮的青年男女将拇指大的青橄榄雨点般打在自己身上也不躲避。
小号声刚传到寨边,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小孩们突然叫嚷着兴冲冲地朝着娶亲队伍跑来。这场面,突然使李柱生出了好奇,暂时忘记了先前的惆怅与不安,忍不住悄悄细看了这支娶亲队伍:最前头,有两个号手,正起劲地吹着欢快的小号,身后还背着一支比他们的身子短不了多少的长号。
后面就是那些“挑礼”人了,四个男人,抬着个结实的木柜子;四五个壮汉,挑着新娘家陪嫁来的东西。那扁担,欢快地在他们冒着热汗的肩膀上晃悠着。
“挑礼”人的后面,也就是自己的前面,则是七八个“接亲”人,他们迈着轻快的步子,开心地在谈论着什么。
自己的身边,还走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伙伴二黑,他是自己的伴郎,也穿着崭新的哈尼装。
后面,就是那群穿着哈尼族盛装的姑娘们了,四五个女子,全抬着把黑伞,娇羞地把自己的整个头都遮住,好像人人都是新娘似的,而真正的新娘,你只能从她胸前佩带的那面镜子分辨出来。那镜子叫照妖镜,老人们说,新娘子戴上它可以驱除路上遇到的魔。
队伍的最后,是八个送亲的人。这支欢快的队伍,像条长蛇,蜿蜒着进了他家,如闷雷般的长号声也响了起来。这阵号声响过后,李柱家里奏起了乡村特有的淳朴、幸福的交响乐:孩子们天真的打闹声,老人们见面后愉快的交谈声,年青人相见后相互取乐的笑闹声,厨房里传出的叮当声……这一切声响交汇在了一起,组成了这山里的婚礼交响曲。
当那轮圆月从小村的西山头爬出时,一大群吃饱喝足的年青人,将李柱生硬地拽进了那间帖着红对联,点着两盏煤油灯的新房里,那张铺着红床单的床上,坐着五个姑娘,都穿着青布做成的哈尼族盛装,在谈论着什么。中间那个高瘦的姑娘上衣上多了些银饰,头上还包着青布包头,被两旁的姑娘用手勾住了脖子,正低着头羞涩地笑着。李柱这时才知道今天嫁给他的姑娘原来是她。
“她看上去真的很本份,不算漂亮,但也不算难看。”李柱暗自庆幸着。
看见他进来,生得矮胖的一位女子,大声嬉笑着对中间那姑娘说:“苦诺,你家汉子来了”苦诺满脸通红,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个同伴却笑得前仰后合。
李柱也被她们笑得很不自在,像是全身爬满了多脚的蜈蚣,他想逃出去,却又被同伴拖住。
“李柱,今晚你们两个就要一起睡了”二黑怪笑着,伸出两个拇指晃悠着对他说。又一把将他推到了苦诺身上。
新房里又传出了一阵笑闹声……
当月亮隐到薄云中去时,两个陌生的年青人躺在了一起,先前占满李柱心里的失落,被这新婚的紧张、不安、新奇淹没了,这些感觉,杂乱的交织着,从那床印着龙凤和鸣的棉被下透了出来……就这样,他成了苦诺男人,她成了李柱的女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和她渐渐熟悉了起来,但还是很少说话,两个人就这样不冷不热的生活着。
“啊爹,该给啊妈洗身了。”大女儿啜泣着说。李柱没反应,他还沉浸在往事里。
女儿轻摇着他的肩膀,再次哽咽着对他说:“啊爹,该给啊妈洗身了。”
李柱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家里已经挤满了亲友乡邻,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抓着苦诺的手也快僵了。
“恩,给她洗洗吧。”他吩咐儿孙们去准备好东西。
“洗身”是哈尼族人为死去的亲人举行的一个仪式,先要分别用三枝青松和柏树叶沾水在死去的人身前身后象征性的洗三次,再用六尺长的大白布替他认真擦洗全身。
李柱抱着苦诺,让大女儿为她洗这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澡。洗完这次澡啊,这苦命的人,就只能在下雨时可以看到水了。李柱望着这个在他手中早已僵直的人,一种陌生感让他几乎想不起这是谁的身躯。这是曾经与自己结婚四十多年的女人吗?怎么这样陌生啊?怎么会这样啊?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那是1978年五月,对,就是那年的五月,他记得很清楚。他的勤学和努力,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认可,已经有四个孩子的他,被调到了县城里,成了一名正式的外科医生。他从此走出了这小山村。除了过年过节时,就很少回村里了。而苦诺,却永远也离不开这小山村,离不开这个家。李柱是家中唯一的儿子,三个姐妹都已远嫁,这个家,就得苦诺挑着。
每天早晨,当村里的人还没从梦乡醒来时,苦诺已经悄悄起床了,她先将水缸挑满水,又将两口大铁锅也挑满了水。这是准备煮猪食的,家里养了七八口猪,要煮两锅才行。接下来是烧火、切猪食、煮猪食,等她将滚烫的猪食铲出来放进槽里时,细细的汗珠已渗满她瘦黄的脸,包头里的头发,早已牢牢地成条粘在了一起,粗糙的双手也早已被烫得通红。这时,公鸡已经鸣过两三次了,天已经明了。她便会去柔声地叫醒两个已经上学的孩子。
70多岁的公公和60多岁的婆婆也起床了。“啊爹,啊妈,起来啦!”她亲切地和两位老人打招呼后,又忙着给孩子做早点。
那年月,孩子们的早点就是炒饭,家境好的,可以不时炒两个蛋进去。苦诺两三分钟就给孩子炒好了酸菜饭,孩子们吃得很有味。送走了那两个孩子,苦诺又忙起了一家人的早饭。
大约十点时,她和两个老人,还有没上学的两个孩子,就会围在一起吃早饭。她抱着小儿子,将泡了汤的饭一勺勺喂到他嘴里。这孩子才十个月大,但已经会胡乱地吃饭了,也从没见他拉过肚子。那个三岁的儿子,被公公抱在怀里,他顾不上说一句话,只忙着往嘴里不停地送东西。吃完早饭,苦诺将孩子留给婆婆照看,又匆匆忙忙地跟着年经虽大,但身子还算硬朗的公公去地里干活,一直要等夕阳下山才回家吃晚饭,看孩子。
李柱到城里工作后的每一天,苦诺都是这样过的。但她还是那样不爱说话,从没说过苦,也没说过累,她所做的这一切,李柱是从父母那里得知的。
“一辈子,你都在劳累着。”李柱目光呆滞地自语着。
“该‘装棺’了,李医生。”家人请来主持这场葬礼的主管——村长恭敬地对李柱说。
“恩,你吩咐他们去办就是了。”李柱回应着。
亲友儿女们,七八个人,给苦诺穿上了她结婚时所穿的那套哈尼族新娘装,又轻轻地将她放到棺木中。
“苦诺啊,为什么就走了,你就不能等着啊姐和你说句话吗?”门外,拨开人群跑进来一个老女人,她是苦诺的啊姐。
“苦诺啊,你这一辈子,怎么就这样苦啊!”她摇着苦诺哭诉着:“苦诺啊,七岁时,啊妈就把你送到二舅家做了孩子,苦诺啊,小小的你,就含着眼泪天天跟着大人上山干活啊!”
“苦诺啊,你嫁给李柱,嫁给了城里工作的男人,却又没在城里过过一天好日子啊!苦诺啊……”接着是她的一阵呜呜的哭声。
亲友儿女们听到这里,也悲伤地哭了起来。李柱也被这句话刺中了,心里的愧疚,如那五斤重的铅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确实没在城里过过一天好日子!甚至连城里也没呆过一天——除了住院的那几天。”他愧疚地咽回了快涌出的泪。
按哈尼人的风俗,苦诺去后还可以留在家里两天,子女亲人们每天都要守灵到天亮。李柱怀着愧疚,神情恍惚地、虔诚地在苦诺的灵前守护了一天一夜。
夜里,村里的男女都聚在李柱家里,年长的都尽情地在三弦的伴奏下对山歌,年轻的就聚在一起斗地主,喝酒。请来主持法事的老摩匹,也一夜不休的隔一段时间就念诵着让苦诺顺利上路去阴间过幸福日子的经文。
在老摩匹的谰语中,李柱又想起了往事。
李柱到城里工作后,认识了很多城里的男人女人们。在他看来,那些城里的女人们个个有文化,有修养,和她们走上一段路,也是快乐的。而苦诺,没上过一天的学,连句汉话都说不通。跟她说什么,也是如同把石头丢进深海沟里,一点回应都没有。她除了养猪、栽玉米,什么也不会。所以进城后他最怕的就是被人问起他的女人。
记得那次,苦诺背着生病的孩子来城里找他,刚坐车从村里出来的她,满身的黄灰,包着个哈尼族妇女爱包的黑色大包头,她见了李柱,就急匆匆地跟他用哈尼族话讲起了孩子的病情。因为靠得太近,一不小心,唾沫从缺了的门牙里飞了出来,飞在了李柱的脸上。
一种厌恶感突然从李柱的心里窜起,“她是个多么不合适宜的人啊,怎么就这样让人生厌呢?”李柱后退几步,厉声对她说道:“把娃娃背回去!下班后我在来给他瞧。”苦诺一辈子胆小,见他发这么大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吓得背起孩子就回了村里。以后,她就再也没进过城,李柱也没让她来过城。
其实,李柱一个人在城里生活,也很孤独。每当筋疲力尽地做完手术回到家时,他是多么希望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啊,可是苦诺只会在家烧柴火做饭的。每当遇到烦心或不如意的事时,他是多么希望能有个最亲的人听他在枕边倾诉,可是,苦诺她听不懂啊。而当自己在事业上取得了成绩时,他也希望有个女人能与他一同分享,可是,苦诺也不懂啊。
所以,每当有好心的人劝他将苦诺接来一起住,让她帮着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时,李柱总是摇摇头说他自己一个人住惯了,自己会照顾自己。所以,除了每年的春节他回老家时和苦诺能见上面,平时的生活里就很少有她的影子。就是在春节时那短暂的几天里,李柱也时常会用高八度的声音训斥她。李柱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在别人的眼里,他绝对是个好脾气的男人啊,与他相处过的人都夸赞他的好性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