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树

摘要：把宝贝女儿给了李光芒，结婚前，又赠以豪宅。问题是，李光芒对这一切没有心存感激。李光芒不是没想过，如果流苏不拉他一把，他至今还只是个医药公司的副总。 流苏在等待一场战争，男人和女人的战争。当然，流苏最不想和李光芒发生争执。可是这个男人在更多的时候，宁可把空间给他的狐朋狗党，也不愿与流苏品味一杯茶。李光芒不是没有空闲，作为保康医药公司的副总，他除了干好本职工作，可以说有大把时光来挥霍。论业务，在公司他也是顶呱呱，医药公司的大部分客户都是李光芒联系的。总经理胡姚南十分器重他，并主动将小女流苏嫁给了李光芒。一百二十平米的公寓，一部豪华的林肯轿车。为了留住他这个人才，胡姚南真是处心积虑。这桩婚姻，应该说是比较美满的。至少对一个从山村走出来，只有大专文凭，凭着自己一点点在医药公司的摸爬滚打走到今天的李光芒来说，那是多少农村娃可望不可及的？一台轿车，一座小型公寓，如果靠李光芒自己，再奋斗三十年能够达到？这样的安排，似乎合情合理。第一，李光芒有很强的业务能力，人脉广泛。公司为他配一辆好车也是顺理成章的；第二，流苏大学毕业，年轻漂亮，和李光芒走在一起是天作之合；第三，保康医药公司是胡姚南一手建立的，李光芒辛辛苦苦在这里打江山，流苏嫁给他再合适不过；第四，胡姚南只有流苏一个女儿，胡家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有朝一日也是姓李的。在如此的推理下，李光芒百分之百该尊敬胡姚南的善意好意吧？把宝贝女儿给了李光芒，结婚前，又赠以豪宅。问题是，李光芒对这一切没有心存感激。李光芒不是没想过，如果流苏不拉他一把，他至今还只是个医药公司的副总。当岳父大人要将公司全权交给他打理时，李光芒却在一家五口的晚饭桌上提出要出来单干，气的胡姚南差点没死过去。流苏清楚男人如此决绝，压根就没念及十年的夫妻感情。从儿子林林一出生，他来医院象征性的看了一眼，抱了抱儿子到林林八岁，上小学三年级了。到目前为止，李光芒对待儿子和流苏就像局外人。男女间的那点事，李光芒的激情也不大。每一次做爱，仿佛赶鸭子上架。应付差事。流苏也习惯了，很多时候，流苏只有闭上眼睛，想着五月天空下的明媚柔和，大街小巷鲜花朵朵才觉得人生还有意义。
　　 这段没有情感基础的婚姻，怎么说对彼此都是一个伤害。问题是，他们的关系终结不了，因为有林林在。流苏在这个状态下，为了宣泄内心的苦闷，她把工作之余的时间都用在美容逛商场购物上。她将自己打扮得至少年轻十岁，可心灵上的伤痕与落寞谁来解忧？是潘东？不不，尽管这个男人很优秀，这座城市税务局局长，四十五岁，老婆子宫肌瘤手术后，彼此就分床住了。但是，流苏始终感到，潘东对自己的关心有着不轨意图。是因为寂寞才找她，所以，潘东怎么示好，每晚一个问候电话，三天一送鲜花，在流苏医药公司楼前，他也不怕人言可畏。一个税务局干部，如此张扬。大胆表白爱意，实在不是他这个年龄段该发生的。而这一年正是李光芒心在外飘荡，不肯悬崖勒马的时候。流苏没有拒绝潘东，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默许了他的行为。不过，流苏和他的关系也停留在吃吃饭，喝杯茶，或者去大青山郊游。到近海野炊一天。至于肌肤之亲，流苏未曾给他机会，也不想轻贱了做女人的品格与尊严。
　　 流苏这种做法事实上也是对婚姻的挑衅与背叛。
　　 可是细细想想，李光芒和自己还有爱情吗？这些年，流苏把最美的青春给了李光芒，就连父母以及医药公司都交付与这个男人。流苏收获的是什么？是李光芒的冷漠，他在外面一副模范丈夫形象，在公众场合，他甚至主动挽着流苏的胳膊。参加重要的生意聚会与洽谈业务，李光芒不会带上他的秘书，桑铃。女大学生桑铃热情大方，业务能力强。桑铃在进入医药公司时，接待她的就是副总经理李光芒。她没想到招聘方那个斯斯文文，有点像演员高仓建的男人就是业务经理。在等待结果的日子里，桑铃怎么也忘不掉那天上午招聘方温文尔雅的男人。直到接到了李光芒的聘用电话。打扮一番去了医药公司总经理办公室，桑铃还觉得像在做梦。
　　 爱情这东西多少有些悬疑甚至不可思议的一见钟情。桑铃能够在第一眼喜欢上李光芒，也不是空穴来风。李光芒的一笑一频，那声音的富有弹性，太像桑铃的初恋男生。也许是机缘巧合，桑铃感到这是上苍对她的眷顾？或者，如果艾佳不患白血病奔赴了天堂，他们现在已经结婚了。
　　 高中时，遇见的初恋，却在高三时，艾佳白血病医治无效，黄河一去不复返的诀别中，画上了永远的句号。桑铃对李光芒痴烈的追求，问题是李光芒冷若冰霜，每次大中型洽谈会，酒会，李光芒宁可带着黄脸婆也不安排桑铃去。桑铃和李光芒在一个办公室，一天见几次面。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李光芒把心扉关的很紧，为什么？难道，他是同性恋？人就是犯贱，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桑铃就是这样，李光芒对她不屑一顾，她就发誓一定要得到他。在更多的空间里，桑铃在研究对面办公桌上的男人。他究竟是怎样的男人？这么美丽的妹子，他无动于衷？桑铃恨起李光芒身边的女人，是她用医药公司和公寓征服了李光芒。桑铃也是山里娃，懂得乡下人要想在繁华都市有一片天空，除了名牌大学毕业分配到好的单位做白领，蓝领也可以。再就是像李光芒那种，找个有实力的岳父母，委屈求全。女孩子可以找个有钱的老公，或者不济的做小三被养着。世上的路千万条，为了生存有很多选择是逼上梁山的。
　　 桑铃理解李光芒，但是她的理解在李光芒那里有着同情怜悯的意味，李光芒不会心存感激。李光芒提出单干，从医药公司搬出去是在那晚闹得不欢而散的第三天。流苏知道，任何时候，只要李光芒说出的话就会兑现。当初，父亲带着他回家，他当着父亲的面儿说过，要给流苏一个家。至于爱情，他没有承诺。流苏对李光芒的印象还是不错的。李光芒的单干事实上抽掉了医药公司的大部分精干力量和资金。胡姚南这时才知道，胡家从始到终低估了李光芒。貌似忠厚老实的李光芒实际上比很多人诡诈，他骨子里的永远无法脱俗的狭隘，是他作为一个农民后代的遗传基因。
　　 既然李光芒不是因为外遇提出单干，并且迅速搬离了医药公司，只和流苏说了句出去几天，穿上那套灰色西服，就开门出去了。李光芒根本不在乎流苏的感受，他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流苏。
　　 从结婚到现在，他们除了在林林面前表现的那么一点点可怜的默契，再也找不到什么平行线。
　　 就在昨晚，五月最后一天，流苏本想在儿子六月十日过生日那天，一家人开车到本市的将军湖畔，去欣赏蓊郁参天的忘忧树。
　　 这个树种跟南方的椰子树有异曲同工的地方，叶子宽大，呈伞形，主干笔直粗壮，春天的时候枝头开出与树体颜色差不多的一朵朵小花，不仔细看，无法分辨它和叶子。秋后，万物萧条之际，忘忧树依旧枝叶圆润，绿意盎然。
　　 流苏喜欢将军湖的原因，就是当年，她与李光芒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便是这里。不能不说这也是天意。爱上将军湖，其实流苏是给自己设置了心灵怎么也走不出的篱笆。
　　 李光芒。是的，流苏早就想和他大吵大闹一顿。流苏不是没有追求者，胡家哪里对不住你李光芒？啊？给你提供生活上的优异和富足是害你了？穷人在金钱面前所持有的矜持及尊严，能喂饱肚子吗？李光芒你有本事一开始就不要接受胡家的馈赠啊？
　　 要知如此何必当初，流苏的肺都气炸了，又无处发泄。眼睁睁看着李光芒开着轿车扬长而去。
　　 李光芒在另一座城市开了一家大型医院，回到流苏这里已经是一个月后。
　　 医院公司在李光芒走后就开始不景气，大部分客户因为他的离去，都停止了与公司的合作。无论胡姚南和流苏如何力挽狂澜也无济于事。胡姚南追悔莫及的是自己看错了人，不仅耽误了女儿一生的幸福，这不是引狼入室，搬石头砸脚？连医药公司都被李光芒掏空了。
　　 胡姚南一口气没上来，脑溢血住进中心医院那天，医药公司也支离破碎。
　　 这个时候，胡姚南还是想见到李光芒，尽管李光芒对胡家的伤害太深重。胡姚南依然没有憎恨他，在他身上胡姚南看到的是，自己当年的影子。他从一个风机厂的一线工人最后辞职，白手起家，由一个穷小子，三年时间，在这座城市几十家医药行当，一跃成为医药公司的龙头老大。
　　 这一点在李光芒那里简直是复制，胡姚南的妻子是滨城房地产开发商雨里的女儿，能选择胡姚南也是天意。雨里那年夏季的一天黄昏开车经过胡姚南医药公司门口，恰巧和胡姚南的司机追尾了。胡姚南的司机小李子刚来开车第一天就出了事儿，吓的一头虚汗。急忙下车给雨里赔不是，加上胡姚南及时将对方的车送到修理部修理了。雨里就没计较，不是冤家不聚头。雨里这辆车是才提来的，要给女儿雨果儿作为二十三岁生日礼物的。车后面被撞个瘪，新车也成破车了，雨里回家后，将事情来龙去脉对女儿说了，雨果儿安慰了父亲几句，人没事就好，爸爸，别在意了啊？果儿明白你的心呢。
　　 雨里忙公司业务，已把这事忘了，当雨果儿生日那天晚上他开车去天鹅湖大酒店为女儿举办生日晚会，在众多来宾中，他发现了胡姚南。这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带着诚意来给雨果儿过生日。
　　 雨果儿对胡姚南很有好感，舞会开始后，雨果儿拒绝了很多有名望的社会上的人物邀请，独独和胡姚南一路跳了好几支舞。
　　 那场生日晚会后，雨果儿主动要了胡姚南的电话。
　　 想起曾经和雨果儿走过的路，多少心酸涌上心头。如今自己就要与世长辞，胡姚南望着雨果儿那张依旧美丽的面孔，百感交集。
　　 可是，流苏呢？流苏，胡姚南挣扎着动了动嘴唇，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让李光芒来。胡姚南说出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特护病房不允许家属在，由于流苏多塞给科室主任一沓钱，一切就为他们开了绿灯。
　　 胡姚南的病情很不容乐观，医生说过，如果挺过去今晚，就没大问题。手术危险悉数大，就没敢动刀子。
　　 只要有一线希望，流苏和母亲都不会放弃治疗的。
　　 此刻，胡姚南不想见别人，偏偏要见这个冤家。
　　 李光芒回到流苏这里，不是团聚。他除了去学校看望儿子后，就要和流苏摊牌离婚一事。
　　 当他在和律师咨询离婚后夫妻财产分配问题，流苏的电话就来了。流苏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光芒心里突然被猫抓了似的，刘律师看着他的表情问:李先生，你们的事儿最好暂停吧，病人的康复要紧。
　　 李光芒迟疑了片时说:那就再商议，麻烦你了，刘律师。
　　 刘松爽朗的说:没事儿，这种事见多了。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不到山穷水尽最好别提离婚。
　　 李光芒的内心五味杂陈，生活似乎和自己开个很大的玩笑。之所以选择另一座城市，其实也是一种逃避。婚姻让他与流苏都套上了枷锁，累，心累。有时候，这可怕的尊严害死人，细细咂磨也没什么，不就是听几句吃软饭，攀龙附凤吗？
　　 可这些不是关键，李光芒不堪忍受没有爱情的婚姻。或者说自己太理想注意了，他始终觉得人生匆匆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应该寻找喜欢的人儿。流苏的性格是很好，内敛，含蓄。即使他把别的女子领回家她也不会像其他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她很冷静，冷静的可怕，李光芒想过，要是流苏是那种泼妇，两个人也许早结束了。但是，流苏就是不说，明知道他在外面呼朋唤友游山玩水，甚至夜不归宿，流苏还是和原来一样，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上班伺候儿子。
　　 李光芒在另一个环境中，就是要安静下来，思考一下他们的明天。李光芒也是四十岁的人了，梅开二度也很有可能的，何况身边就有个疯狂追求者，桑铃。这次去南方，李光芒没有带桑铃。他不想耽误她，女孩子才二十几岁，李光芒可以做他父亲了。
　　 李光芒对胡姚南以及流苏有了一丝愧疚。去了病房，事先买好的郁金香芬芳了一路。
　　 流苏没有看他，埋着头在整理一束别人送的百合花。雨果儿谈了口气说:你来了，难为你了？转过头轻轻喊了声:胡姚南，李光芒来看你了。
　　 胡姚南艰难的睁开眼，面前的李光芒就是自己当年的翻版。他示意李光芒坐下，摆着手说:李光芒，别把老婆孩子扔了。男人在外面风光洒脱，沾花惹草，可别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把流苏嫁给你，我希望你好好陪她一辈子。胡姚南费了很大劲儿说完，就昏了过去。流苏和李光芒都慌了神儿，特护医生喊道:还愣着啥？马上推入抢救室，快！越快越好！
　　 雨果儿整个人虚脱了，瘫坐在地上。
　　 胡姚南是在晚上九点十五分死的。林林从学校被李光芒接来看了胡姚南外公最后一眼。
　　 胡姚南临死前，什么也没说，说不了。送走胡姚南，流苏和李光芒带着林林去了将军湖，在一株株高大挺拔的忘忧树下留影，流苏想开了，缘聚缘散，一切随意吧。活着的人还要活着，不能对不起死去的人。流苏必须照顾好母亲。
　　 那一天是流苏最开心的日子，李光芒举着相机一路咔嚓。林林说，一家人在一起多幸福，爸爸妈妈，单亲家庭的孩子最可怜了。
　　 流苏回答说:林林别胡思乱想，好好活着。
　　 李光芒的鼻子一酸，有险落泪。
　　 送林林回学校后，流苏就要去医药公司打理破产一事。李光芒把她送到医药公司门前，也跟着下了车。
　　 你该回你的那座城市了，谢谢你，李光芒，无论怎样，我们曾经拥有过。
　　 李光芒沉吟半晌说:那我回去了。
　　 流苏伫立在医药公司楼前望着李光芒远去的轿车背影，泪雨如注。
　　 在父亲烧头七那天，西山公墓，细雨如丝。流苏将一大捧百合花放在胡姚南的坟前，父亲奔波一生，最终一把黄土掩埋。想起自己的处境，流苏落泪不止，这时候一把伞撑在头顶，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扑面而来:你怎么回来了？
　　 小雨扑刷刷的落，流苏瑟缩了一下身子，他脱下外衣为她披上:走吧，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