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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剪刀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7 阅读: 16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二婶进院的时候,喜梅正在精神专注地剪纸。喜梅的手指很细,很白,捏着一把精致的红色剪刀,灵巧如飞燕,翩然翻摆几下,瞬间一个大红的“喜喜”字便跃然纸上。喜梅剪纸

摘要:因为生活所迫沦为性工作者的喜梅,想嫁人开始新生活,却遭遇老顾客来宝的刁难好威逼,情急中杀死他。 二婶进院的时候,喜梅正在精神专注地剪纸。喜梅的手指很细,很白,捏着一把精致的红色剪刀,灵巧如飞燕,翩然翻摆几下,瞬间一个大红的“喜喜”字便跃然纸上。喜梅剪纸技法娴熟,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被剪的“喜喜”字周正方圆,线条粗放舒展,咋看咋都喜庆。其实,喜梅已剪了一会,她剪的除了“福”、“禄”、“寿”、“喜喜”之类常见的字外,还有“喜鹊闹梅”、“石榴并桃”、“鸳鸯戏水”、“丹凤朝阳”、“鲤鱼跳龙门”等等,张张维妙维肖,栩栩如生。二婶一边观赏,一边惊奇地问道:“喜梅,这都是你剪的?”
   喜梅抬起头,微微一笑,说:“嗯。”
   二婶不相信似的将喜梅那只握剪刀的手拉到眼前,仔细翻看半响说:“快给婶说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喜梅的剪纸技术是很小的时候跟姥姥学的。姥姥的剪纸远近闻名。喜梅是姥姥的唯一外孙女,深得姥姥喜爱,便有意传授予她。喜梅天资聪颖,花鸟鱼虫一学就会。如今,姥姥已作古多年,逢年过节喜梅总要剪上一些,贴在窗上或屋内,以示祭奠,也供别人观赏。喜梅不太喜欢二婶,见她急切地追根求源,就有些伤感,也有些赌气,说:“没跟谁学,自己瞎剪的。”
   二婶不知喜梅的心事,立即把嘴咂得叭叭响,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如翻炒的麦粒般跳跃起来,无比羡慕地说:“难得呀,在咱村上,论手巧论相貌,可就数你喜梅啦。”
   喜梅长得俊是人所共知的,这样的夸赞喜梅听得多了,所以并没引起她的共鸣,恰恰却让她产生一种强烈地反感。
   二婶是村里二柱的媳妇,名叫姚三杆,一个奇怪的名字。二柱与喜梅不同姓,却与父亲同辈,虽然两人岁数相差无几,论辈份喜梅得管二柱叫叔,可自小到大喜梅从没喊过,都是二柱二柱的叫。三天前,喜梅从城里回到家乡,邻居都来串门,询问她在外打工的情况,喜梅就在人堆里发现一个陌生的面孔,那人和自己年龄相仿,盘着发鬓,穿着也算新潮,于是想起几个月前家里曾打电话给她说起过二柱结婚的事,便向身旁人打听,得到了证实,就大方地走上前去,伸出手去,说:“您是二柱媳妇吧。”
   二柱媳妇有些始料不及,慌乱地用手在裤子蹭了蹭,接住了喜梅的手说:“是二柱媳妇不错,可论辈份,你得叫我声婶才对。”
   未进城之前,喜梅曾经喜欢过二柱,两人也曾偷偷亲过嘴,后来随着喜梅的进城,两人的关系才发生了变化。分手是喜梅先提出来的,二柱也未作进一步挽留,初恋就如一枚掉落在地上被雨水浸泡的青涩的果子,无疾而终。虽然两人再无瓜葛,但在听说二柱结婚的那天,喜梅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那时她就想,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二柱到底娶了个怎样的媳妇。没料到,到家还没来得及去,二柱媳妇竟主动找上门来,且见面第一句话却让她喊“婶”。喜梅感到十分地可笑,但碍于情面,还是大大方方脆生生地喊了句:“二婶”。
   见了一面,喜梅再不想什么“二婶”,也不想出门,猫在家里剪纸。该过年了,新年新气象,喜梅想把家里妆扮得漂亮一些,喜庆一些,扫掉她在城里沾上的晦气。
   喜梅不喜欢二婶,偏偏二婶找上门来,没心没肺地对她大加赞赏。毕竟是女人,反感只是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是瞬间的事情,好话还是爱听的,喜梅的心情倾刻又好了起来,说:“二婶,这剪纸您若喜欢,尽可挑几张拿去。”
   “真的?”二婶喜不自胜,精心挑选了两张,一张“麒麟送子”、一张“庆丰收”,随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拿在手上,转身想走,又犹豫着止了步,望着喜梅说:“听说过了年,你不再进城打工了?”
   喜梅说:“是这么打算来着。”
   二婶有些不大相信,又问:“真不去了?”
   喜梅说:“不去了。在家多好,没那么多烦心事。”
   二婶还是不相信,逼进一步说:“在家有什么好,像你这么漂亮,不进城发展真是可惜了。”
   喜梅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您没进城打过工,不知道打工的艰辛……”
   二婶说:“说得也在理,现在这社会,在哪儿都不好混。”
   喜梅笑说:“你这话说的才在理呢。”
   二婶也笑:“你今后是咋打算的?”
   喜梅叹口气说:“还能咋打算,找个男人将自己嫁了呗。”
   “你想在咱这儿结婚?”二婶脸上的雀斑又活跃起来,稍倾,惊喜又淡了一层,说:“你不是给我开玩笑吧。”
   喜梅皱眉说:“怎么是开玩笑呢。哪个女人不嫁人?早早晚晚都得走这一步。”
   二婶急忙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凭你的条件,怎么的也得嫁个城里人,咋能相中乡下的男人呢。”
   喜梅冷冷哼了一声说:“城里男人有什么好,我偏还就瞧不上。要嫁就嫁像你们家二柱那样的,老实,忠厚,会过日子。”
   二婶嘻嘻笑说:“喜梅,看你的外表,还不知心气有多高哩,没想到你跟我的想法一样。”顿了一下,又说:“要是你现在没有具体目标,我帮忙给你介绍一个,先说说你的择偶条件。”
   喜梅爽快地说:“那感情好哩,条件嘛,只有一个,就是人要好……”
   二婶还真尽长辈的责任,没两天果然给喜梅介绍了一个。男方是五里外渡口镇上的,叫李涛。二婶告诉喜梅,李涛是她一个远房表哥的独子,刚满二十二岁,在西藏当兵,春节刚好回家探亲,鼓动喜梅去见一见。
   听说是个当兵的,喜梅的心就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为了不让二婶小瞧自己,她假装很平静地说:“既然二婶说了,那就见见呗。”
   相亲是秘密进行的。这天,喜梅和二婶谎称去赶集,来到了渡口镇,由二婶把李涛约出来,两人在镇上的一家商店门口见了面。
   这样的会面是喜梅一手安排的,她告诉二婶,如果相中了,就处着,相不中,这样做不伤筋动骨,谁都不防碍,可以避免尴尬。二婶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表示赞同。
   当李涛由二婶领着出现在喜梅的视野中时,喜梅的眼睛如充了电,猛地一亮。李涛个高,肩宽,崭新的军装穿在身上,贼精神。美中不足的是脸黑了点,年龄也显大些,喜梅想,这可能是经常在高山雪原生活的结果。在电视里,她见过在西藏当兵的人,皮肤都跟李涛差不多。
   这次会面很成功,彼此双方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李涛在部队不是个普通的战士,是志愿兵,是班长,还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秀士兵,优秀共产党员,因为是在西藏,祖国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依这样的条件,退伍后将由国家统一安置,极有可能到地方政府部门工作,前途一片光明。而喜梅就更不用说了,有模有样的,落落大方。往哪个男人跟前一站,没有一个不看直眼的。按当地风俗,男妇双方一旦相中,就要举行定婚仪式,何况李涛这次探亲,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回下一趟,所以,三天后,喜梅与李涛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正式确立了恋人关系。
   定婚那天,喜梅特意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她穿上从城里带来的最好最时髦的衣服,在脸上画了淡装,描了眉,涂了口红,往常年饱受风吹日晒黑楚楚的人堆里一站,整一个出水芙蓉。那天,在李涛家,喜梅听到的尽是赞美与祝福的话,唯一不痛快的是在她给李涛父母敬酒的时候,不知哪个坏小子趁乱摸了她的屁股。起初,喜梅并没在意,按风俗,定婚时给未来的婆婆公公敬酒是必不可少的,也是定婚过程中最隆重的仪式。因为李涛家请来的亲戚很多,大家都想看个热闹,相互冲撞在所难免。可后来,她的屁股又疼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第一次轻,而是被谁用力狠狠抓了一把。喜梅一下就把高举过头顶的酒杯停住了,她知道有人故意使坏了,便扭过头,想看看谁这么不要脸。就在这当口,公公婆婆已经将酒接了去,满脸堆笑地仰脖喝了。众人一阵欢呼,巴掌笑声响成一片。喜梅不得不把脸重新转过来应付场面,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出了这样的意外,喜梅心里稍稍有些不快,但毕竟是喜庆的日子,她不能将这种不快挂在脸上。还算好,那个使坏的小子再没出手,在欢声笑语中,喜梅逐渐放松了警惕。
   仪式举行完毕,娘家人吃完饭,纷纷吆喝着要走,喜梅也想走,被二婶拉住说:“李涛在家呆不了几天啦,你留下陪他多说回话,我回趟娘家,待会咱们一块走。”
   二婶的娘家就在镇上,的确李涛也在家呆不了几天,应该多接触接触,喜梅留下来,钻进屋里陪李涛说话。
   李涛说的都是部队的事,喜梅感到既稀奇又新鲜,不知不觉,天就蒙蒙黑了。喜梅打发人去喊二婶,回话说二婶家里有事,早回去了。
   喜梅心中便有些不悦,埋怨说:“这个二婶,说得好好的,咋不守信用呢?”
   李涛说:“要是实在不能走,就在这住一晚上吧。”
   喜梅也想多陪陪李涛,但刚定过婚哪有就住下的道理,便假装生气地说:“现在我还不是你媳妇呢。”
   李涛自知说错了话,红着脸,推出喜梅的自行车说:“走,我送你。”
   到了村口,喜梅说啥也不要李涛送了,她说一人骑车回家更快些。李涛有些依依不舍,握住喜梅的手说:“我会想你的。”
   喜梅说:“我也是。”然后翘起脚,在李涛脸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接着便怕羞似的飞身上车急奔而去,给李涛留下了无尽的念想。
   远离了李涛的视野,喜梅才将车速减慢了下来,她要慢慢品味这来得过快的幸福。通过几天的接触,表面上有些木讷的李涛,其实很是风趣幽默,他粗旷中透露着儒雅,笨拙着闪烁着智慧,这正是喜梅所喜欢的,比她在城里遇见的那些臭男人强上一百倍。她已经下定决心,将自己的后半生交给这个叫李涛的男人,好好的爱他,珍惜他,然后给他生一个孩子,携手共渡美好的未来。
   喜梅正想着,没提防一个男人从路边的沟里跳出来,将腿叉成八字,拦住了她的去路。
   喜梅以为遇上了劫匪,一激灵跳下车,惊恐地说:“你,你想干什么?”
   那人用一种异常的目光打量着她,说:“嘿,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来宝呀。”
   喜梅困惑地盯着这个有些流气自称叫来宝的人,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也没想起在哪儿见过,她不知道他说什么,同时又预感到他话中有话,似乎跟她的过去有关。因为他的目光是老熟人似的,而且含着色情一类的东西。喜梅就苍白了脸说:“记得你?你说什么?”
   来宝挤挤眼,涎笑说:“我们做过那种事,你不记得了?”
   喜梅像碰见了鬼一样,打了个冷噤说:“做……做过什么……什么事?”
   来宝说:“在广州的一家洗浴城,记得吗?我问你是哪里人,你说你是安徽皖北人,你想不起来了?我可记得你啊。”
   喜梅感到天崩地裂,因而一副可怜的模样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这个男人却对她暧昧地微笑着,一脸貌视的神情说:“没想到是你。”
   喜梅咬咬牙否认说:“你记错了吧?”
   来宝“咦”了一声,说:“莫装蒜了。在李涛家,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屁股上有一块红痣,要不将你的裤子脱下来,验证一下。”
   喜梅彻底被击垮了,她屁股上的确有块红痣,就嗫嚅说:“你认识李涛?”
   来宝说:“我们是小学同学,怎么,和李涛定亲,想瞒天过海呀。”
   喜梅说:“你想怎样?”
   来宝嘻皮笑脸说:“我能怎样,就是想跟你再爽一下。”说着,一只手伸进了喜梅的前胸,另一只手按在了喜梅的屁股上。
   喜梅没有反抗,任由他的手在身上游走,说:“在李涛家是你在我屁股上下的手吧。”
   来宝喘着粗气嘴里喷出一股恶臭说:“是呀,我当时太想看看你屁股上的那块红痣了。”
   喜梅恶心地想吐,一把推开来宝说:“这里不是做那种事的地方,你要是真想要我,明天这个时间你到我们村北的砖厂等我。”
   来宝朝四处瞧了瞧,说:“好吧,到时候你要是不去,后果嘛,哼哼……”
   来宝洋洋得意地走了,喜梅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半天没起来。她清楚得记得那两年在外打工的情景。
   喜梅的父亲原本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在她读初三那年,父亲不知中了什么邪,贷款建起了一个小型砖厂,本指望发一笔小财,领全家人脱贫致富奔小康,没成想第一窑砖就出事故。一个工人违规操作,掉进了烈焰熊熊的炉火中,待将他弄出来,已成了一块焦炭。父亲东挪西借赔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后,本想再敲锣鼓重开张,可还是被人告到了镇里,镇里以砖厂建造不合理为由,勒令父亲停业整顿。父亲的砖厂刚停,要债的人就涌上门来,逼父亲还钱,他们不相信父亲能够东山再起,也不听父亲解释。见父亲实在拿不出钱,就将喜梅家里洗劫一空,凡是吃的用的能拿得都拿走了,一个床板也没留下。那天,父亲不知从哪能儿弄了瓶酒,将自己灌了个烂醉,然后一根绳结束了还不到四十岁的生命。
   父亲死后,母亲就成了众矢之的,他们要母亲还钱,否则就将仅剩下的三间瓦房也给扒了,母亲本身就有心脏病,哪见过这个阵势,双手无助地护住墙,悲痛欲绝地跪了下去。碰巧,喜梅从学校回来,看见了母亲下跪的一幕,她扔下书包,飞快地跑到众人面前,大声说:“你们不要逼我母亲,欠下的钱,我来还。”那天,喜梅给每个讨债的人都写了还款计划,然后赤手空拳义无返顾地进了城。第一站她选择了淮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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