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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思

作者: 绿影 时间: 2014-12-18 阅读: 281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引子】  党卫国,年青英俊,聪明能干。喜欢唱歌却从来没有认真唱好过哪一首歌,会唱的歌儿不多但一高兴就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那里需

摘要:生活在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人们,在中心时想念家乡,可是,一旦他们离开了中心,又是百般地想念中心,他们思乡的梦永远也做不完。 【引子】
   党卫国,年青英俊,聪明能干。喜欢唱歌却从来没有认真唱好过哪一首歌,会唱的歌儿不多但一高兴就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那里需要那里去,那里艰苦那儿安家……”,本是坚定欢快的曲调硬是让他给演绎成了婉转轻柔的抒情小曲儿,有的地儿还跑了调。他一边自我陶醉地哼唱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抹布擦擦桌子拭拭柜子里里外外的忙活。
   洪花,党卫国的妻子,纯朴正直,青春靓丽。此时的她静静地坐在黄木椅子上凝视着三屉桌上摆放的“三五牌”座钟,座钟的时、分、秒长短不一的三根表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丝不苟地滴嗒奔波,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永不停歇,永远准时。
   党卫国和他的歌声在洪花的眼前来来往往地晃荡飘忽,都没能惊扰到洪花呆滞的神经。她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着,好像是一座忧郁女神在静思的雕像,灵魂不知道神游去了何方。
   一缕阳光从窗外缓缓地射进来,明晃晃地刺疼了洪花的眼睛,她抖动着长长的睫毛眨眨双眼,仿佛灵魂已归位。这时她发现房间里很是安静,党卫国和他的歌声不知何时人去曲终。她回过神儿后瞟了一眼“三五牌”座钟,已到了做午饭的时候,她这才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略感僵硬的身躯走出了家门。
   他们家住在十号区北面的大四合院儿里套着小院儿的小平房里,每一个小院儿只有二间小屋儿,不够住,家家都在自家的小院儿里盖起了简易的小厨房。此时党卫国正在小厨房里洗米,水与米的合声哗啦啦地给他伴奏:“青石板上烙大饼,罐头盒里煮大米……”
   洪花走进厨房瞧着丈夫那永远快乐的傻样儿,怅然的心里不由的充满了阳光,她坐在小板凳上顺手从小篮子里取出几个已生了芽的蔫土豆慢吞吞地削皮。
   党卫国停止了歌唱:“花儿,你是不是累了?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怎么能不累呢?一个晚上哪能休息过来呀,你去屋里躺一会去吧,做好了饭我叫你,啊。”他们夫妻是昨天晚上才从遥远的上海回到十号。
   “我哪有那么娇贵?不累。我就寻思啊,你是从上海参军入伍的,上海就是你的家乡。可是你的家乡没有什么亲人,还能算是你的家乡吗?你退伍成了军工,以后还能有机会再回到上海去吗?”洪花的眼前浮现的全是上海的繁华。
   “咱们这儿是部队,是不养老的,以后退休了当然是从哪儿来的再回哪儿去了,要不然咱们十号区老人愈来愈多,岂不成了养老院了吗?呵呵,花儿啊,你喜欢上海是吗?”
   “嗯,喜欢。”
  
   【一】
   中国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在70年代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仅是导弹试验靶场的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对外严格保密,知道中心的人们称这个地方是:基地、里面儿、前面儿、十号、东风等,当地人说得最多的是十号。
   洪花是74年从河北农村来到十号的。洪花的小姨是个军人,小姨夫也是军人。洪花从小就羡慕极了小姨身上的绿军装和威武的军人气质。那时的洪花小学毕业辍学在家务农,小姨来信请洪花到十号去帮她们带孩子,洪花二话没说揣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告别了年迈的爹妈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只是洪花没有想到小姨的家会这么遥远、这么荒凉,没有想到自己到了十号就会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和这里的人们,更没有想到她能在这儿找到至亲至爱的丈夫,在这里结婚生子,一呆就是大半辈子。
   党卫国的名字是上海孤儿院给起的。共产党救了他,他就成了党的孩子因此姓党。那时他太小,小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党把他抚育到初小毕业,然后送进上海一家大工厂里做工。几年后,他自愿报名参军入伍,斗志昂扬地来到了十号。又几年后,部队需要长期保留一批技术骨干,让他就地转为军工,从此他就脱下了军装,在军营里意气风发地继续为部队建设尽着一个不穿军装的老兵的全部忠诚。
   洪花的小姨夫是党卫国的战友,现在是党卫国的副营长,穿军装和不穿军装的党卫国都受他的领导。副营长爱兵敬业,平易近人。每逢年节假日的时候,他都会请这群光棍儿战友到自己的家里去海撮一顿,然后疯玩扑克牌,让大家捎带着感受一把家庭的温馨。
   就是在那个时候,洪花认识了党卫国。洪花现在的家是那时小姨的家。
   这天,同党卫国一起到小姨家的几个大小伙子们在小姨家的厨房里闹哄哄地争着各显厨艺,为了油盐酱醋的先后多少而吵得不可开交,洪花抱着牙牙学语的胖娃娃在小厨房的窗外吃吃地窃笑。
   开饭了,洪花抱着孩子坐在小院儿里的小板凳上不进屋,小姨喊她:“洪花,进来吃饭了。”洪花怯怯地说:“小姨,你们先吃吧,俺过后吃,俺不饿。”姨夫叫她,她还是这句话,就是不动地儿。洪花记得很清楚,在乡下,小丫头片子是不能与客人(特别是男性客人)同桌吃饭的。
   这时,党卫国出来了,他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的脸庞,一双不算大但明亮亮的双眼笑眯眯的,他站在洪花面前弯下腰柔声细语:“小花儿妹妹,进屋去吃饭好吗?咱们部队呀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大家一起做饭一块儿吃饭,一边吃一边说一边笑多有意思啊,是不是?”
   洪花头一回听旁人叫她“小花儿”,有点诧异,但是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称呼。洪花这名字很容易让人想起“红花”这两个字,多老土哇,小花儿,多么娇柔多么妩媚多么富有诗意呀。特别是党卫国用那甜软好听的上海普通话轻柔地唤出的“小花儿妹妹”,就仿佛是从天籁之声中伸出了一只温柔的大手猛地拽了一下洪花的心弦,心疼的她全身的热血忽的一下全部都涌上了脸颊,洪花低下头抱着孩子站起身走进了屋里的另一个房间,关上房门,又把门在里面插上,任是谁来千呼万唤,她死活就是不出来了。
   洪花小姨的家里养了几只鸡。那时的十号区几乎是家家都养鸡,有了鸡十号区的孩子们才有鸡蛋吃。那时人吃的青菜非常的来之不易,根本就没有鸡的份儿。洪花可怜鸡,就抽空抱着孩子出去给鸡剜野菜。
   洪花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洪花抱着孩子挎着小篮子在马路旁一排排整齐的杨树沟沿儿上走着,寻着,心里奇怪今天的树沟里为什么竟和马路一样的寸草不生。走了一会儿,她看见有几个穿着军绿色工作服的人们正在轮着大扫把打扫卫生,还有人用铁锹在树沟里使劲儿地铲杂草,她忍不住地多嘴:“树沟里有点草多好啊,你们怎么把草全给铲了,这点草碍你们什么了?你们是不是吃多了撑的啊?”
   一个温柔的声音飘过来:“小花儿妹妹,你好!你做什么去呀?”这个声音虽说只是在小姨家里听到过一次,但是在她的梦里却回响过了无数次。她看着党卫国拄着大扫把笑眯眯地站在路边儿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顿感又惊又喜又发懵,一着急竟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冒了一句:“是大哥啊,你吃了吗?”话一出口,就感觉全是错,称呼错了——他是姨夫的战友我怎么能叫大哥呢?这不会是乱了辈份了吧?问话也错了——刚吹完上班的军号,干吗就问人家吃饭的事儿呢?自己站在这儿也是个错——不在家里好好呆着,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胡说八道啊。错,错,错!错得洪花手足无措脸颊上飞满了红霞,她转身就往回走,慌乱中又错把小篮子错掉在了党卫国的脚下。
   党卫国明知道洪花是给鸡剜野菜,刚才是没话找话说。他瞧着洪花那羞达达的背影心里有点好笑,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慌乱。战友问他:“这是谁家的妹子,瞧让你给吓的三魂飞了二魄,小心吓出个好歹来,你得包赔一辈子,就得娶了人家,哈哈。”
   有人说:“哈哈,那可是把党卫国给活活地美死了,咱们的党卫国巴不得立刻娶了人家,巴不得赶紧献身包赔人家呢,是不是啊?”
   党卫国笑了:“你们这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家伙,没点儿正形儿。她是咱们副营长爱人的外甥女,我是她叔叔,不许再瞎说。”
   “哈哈,还叔叔呢?‘小花儿妹妹’这甜腻腻的称呼也是叔叔应该叫外甥女的吗?哈哈。”
   他一边说笑一边在从树沟里铲除的杂草堆里挑出苦苦菜往洪花丢下的小篮子里面装,战友们也都帮着。
   卫生打扫完了,离下班时间还早,党卫国就势提着满满的一篮子苦苦菜来到了副营长的家。副营长和爱人都没下班,家里只有洪花在厨房里忙碌,胖娃娃坐在小院儿沙枣树下的大木盆里自己玩橡皮鸭子。党卫国说:“小花儿妹妹好,我给你送苦苦菜来了。”
   又好听又熟悉的声音突然飞进小院儿,惊喜的洪花用围裙擦擦湿漉漉的手赶紧迎了出来,接过小菜篮子:“你来了?坐吧。”一指院儿里的小木橙子。
   “咱们连队大菜地的地埂上有好些苦苦菜,以后你到那儿去剜,找个时间我给你带路,好不好?”党卫国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搓手。
   “俺可不敢去,俺姨夫会说俺的。”洪花好看的眼睛盯在别处。
   俩人没话说了,沙枣花的芬芳悄悄地浸润着俩个人的心房。安静了好一会儿,洪花觉得不应该再这样沉默下去,应该再说点什么:“真是的,你们怎么把树沟里的草全铲了呢?”
   党卫国心慌意乱:“小花儿妹妹,你多大了?”
   话一出口,就感觉这样唐突地问人家女孩儿的年龄是不对的,赶紧转移话题:“哦,你又带孩子又做饭,挺能干的啊。”
   “树沟里有点草多好啊,你们真是的,怎么就都给铲了呢?”
   “小花妹妹,你的眼睛好大好亮,真好看。”
   “好不容易有点草,有点绿,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把树沟里的草铲除得那么干净啊?”
   “我得走了,小花儿妹妹,再见!”
   党卫国在滴滴答答的下班号声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二】
   八一建军节到了,十号区到处是鲜花盛开,到处是彩旗飘扬。马路上增设了好几对纠察值勤的士兵,这些全副武装的小伙子们英姿勃勃地伫立在街头和路口,虎视眈眈地盯着来来往往的男女军人的军容风纪,仿佛是警惕的猎人在时刻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会餐结束了,酒足饭饱的党卫国哥儿几个闲得百无聊赖,聚在一起跑到副营长家去打扑克牌。
   洪花在十号住了有一年多了,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了十号区的人们,了解了只有十号区这个特殊的地方才特有的风土人情:十号区的人儿特好交往,没坏心眼儿,特爱帮助人。这儿的人们不需要带任何进门的礼物,随便到谁家去都会受到主人的欢迎,谁家的饭都可以随便地吃。吃饭时没有任何礼节,有什么就吃什么,从没有什么人为此论短说长。洪花感觉十号区的人们仿佛是从月亮上面走下来的,从来就不知道地球上有尔虞我诈和繁文缛节似的清纯可爱。
   夕阳斜斜地照进了小姨家的小院儿,红灿灿的。小院儿里,洪花牵着胖娃娃的手在蹒跚学步,胖娃娃兴奋的啊啊乱叫。屋子里一群大小伙子们在疯玩“双抠”,也是群情激奋的嗷嗷乱喊。小姨提着暖壶进进出出地忙着滋润那群疯狂的喉咙。不多时,党卫国因出牌太臭被牌友清除出局,马上有急得抓耳挠腮上不了牌桌的后选人得意洋洋地坐在了他的牌位上,讪讪的党卫国可怜巴巴地被牌友们从牌桌上轰了出去。
   党卫国悄悄地从闹哄哄的屋里出来,他和洪花蹲在地上围绕着胖娃娃眼睛对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悄悄话儿,俩人的脸儿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提着空暖壶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的表情时竟瞠目结舌地愣了好几秒钟。
   小姨夫因公差出了远门儿,家里只有小姨、胖娃娃和洪花。
   这天下午,小姨正上班的时候突然肚子疼,技术室的战友们将疼得冷汗涔涔的小姨送进了五一三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得马上做手术。傍晚,姨夫站里的通信员跑到家里给洪花送来了一封加急电报,正要去医院看护小姨的洪花看了电报后把胖娃娃往通信员的怀里一扔,咧开大嘴哭嚎着就往五一三医院跑去。
   小姨平躺在充溢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她刚被医生从手术室里推出来,麻醉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洪花呜呜咽咽地把电报递给小姨,小姨看到电报上写着:“洪花爹妈车祸身亡,速归。”顿时泪如雨下,急得除了哭还是哭,不知道如何是好。护士看着哭得如同泪人一般的俩人儿,好心地问清楚了事由后,就到护士站去给小姨和姨夫单位的首长各打了一个电话,不多时,双方单位的首长们就聚到了医院。大家商榷做出了以下的决定:小姨单位的首长给胖娃娃找了一位阿姨充当“临时妈妈”,把小姨的战友请过来做小姨的“特级陪护”;姨夫单位的首长把党卫国召到了医院,如此这般地、婆婆妈妈地叮嘱交待了一番。当晚,党卫国就搀扶着哭哭啼啼的洪花匆匆忙忙地登上了开出十号区的列车,向着洪花的家乡进发。
   洪花瞬间失去了双亲,她心中的痛是可想而知的。党卫国在洪花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献出了男子汉最忠诚最厚实的肩膀,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支撑着她。父母的丧事办完后,洪花的哥哥专门请党卫国喝了一次酒,他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说同意把妹妹的一生幸福托付给党卫国,并让党卫国也端着酒杯郑重其事地发表一定要照顾好洪花一辈子的伟大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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