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来
作者: 凝眉
时间: 2014-12-18
阅读: 44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和媒人苦等了近两个小时,也没见他一个人影,我恼羞成怒,便扬长而去,只是料峭的寒风还是把我吹感冒了,躺在床上,我恨得咬牙切齿! 他风尘仆仆地
【一】
我和媒人苦等了近两个小时,也没见他一个人影,我恼羞成怒,便扬长而去,只是料峭的寒风还是把我吹感冒了,躺在床上,我恨得咬牙切齿!
他风尘仆仆地赶来了,在屋外诉说着迟到的原因,车在路上正赶上集市,堵得水泄不通,也没电话,他没办法,跑了十几里路来的……我余怒未消,不去理他,这就是我命运转折的第一次谋面,那么充满戏剧性,一波三折。我出于好奇,还是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个子不是很高,身材还算匀称,眼睛倒很神气,好像充满故事,更像盛满的一池秋水。衣服穿得特别寒酸,衣下摆开着线,咧开长长的口子,渡着的一层漆皮,掉成一块块的像长秃疮一样恶心!衣服穿得那不合体,一双扔垃圾堆都无人问津的家做鞋,满是是尘土,汗渍透出鞋面,看样子的确经历了不少路程。一条竖格蓝色调的裤子,不合事宜地绑着他稍弯曲的腿,天啊,这就是?……我简直晕得要吐血,心也隐隐作痛,看我这命!
不知是喜欢他的眼睛,还是怜悯他的身世,或是感动他的执着,又或是任自己的命就该如此!我默默的没点头也没摇头。第一次相会便匆匆地结束了。
我一池的湖水依然平静,只是在暗夜辗转的时刻,轻轻地微波着晕圈,没有方向,肆意游走。我们都各自忙碌着,我去乡下了,一走就数月,那时还不像现在,科技发达,电讯畅通,没有电话,也居无定所,我们便音讯皆无!我的日子依然平静并快乐着,好像忘记了当初曾第一次见过的他!
每天伴着乐器的悲伤和快乐,演绎着我的角色,衣袖飘飘,身材曼袅,音乐婉转,听者也随着我的喜怒哀乐漫步在那起伏的氛围里,没有角色时,我就拿起乐器在乐队伴奏,每天都那么充实,无忧无虑,在我向远方凝视的眼波中,总时时出现他那凋零落魄的模样,还有他那深远充满柔情似水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一条弯曲的小路,让我会不自觉地延伸走上去,有时自己拍自己的脑袋,心里暗笑:这疯丫头,想啥呢?真不害臊!
下乡终于结束了,带着喜悦带着疲倦,像小鸟一样迫不及待地回家,下了火车,直奔汽车站,我拎着包,穿着粉红色的羽绒服,系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冻得粉红色的小手有点麻麻的疼,白皙的小脸也冻得像个紫萝卜,齐腰的长发被风吹得像在荡着秋千。我兴冲冲地快步走着,一个人蓦然挡住我的去路,我的脚步戛然而止,刚要发火,四目相对,我顿时无话可说,尴尬地抿了抿嘴,没吐出一个字来,这个意外,打击得我不知所措,顿时没了主张,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脉脉看着我,我的包迅速滑到他的手上,轻轻地一句:“吃饭了吗?冷吗?”我茫然地摇摇头,又害羞地点点头,不知所云,他还是穿得那么寒酸,只是没了第一次的尘土,我木然得跟着他,坐在暖意融融的小餐馆里,我的头始终也不敢抬,也不敢正眼看他,心跳得很厉害,在他故意侧头向外看时,我不由自主地瞟他一眼,不知是清晨没穿棉衣的原因,还是就那本色,纯净的脸上泛起一层小鸡皮疙瘩,(后来知道是冻得)他的身子时不时打着寒噤。两手死死地抱着那热气腾腾的茶杯。
他说他每天都这早来在这,就是不错过遇见我,这是我的必经之路,冷了,他就绕店铺跑步……我觉得我的眼睛有些模糊,那杯子的热水如烟似的朦胧飘渺!我的心颤颤地,隐隐作痛!记不清我们都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他那抱杯子的紫色的手!
就这样,老天安排,第二次见面又匆匆结束了,终身大事,毕竟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几次欲言又止,所有哥哥姐姐都是读书考学在城里工作,结婚的年龄都很晚,所以觉得我还小,从来没人提及我的婚事。最后,我终于毛遂自荐,鼓足勇气说了来龙去脉,只是隐瞒了他的寒酸,父母的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吆,我的小丫头,长大了,也该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妈妈还是埋怨媒人,不亲自登门来和他们商量,爸爸是老师,通情达理,笑呵呵地,“路途遥远,交通不便,通讯不发达,可以理解!孩子愿意就行!”妈妈还在喋喋不休:“小伙子品行如何?””家境如何?”“工作如何?”“……”
我听着,心里愈发的瓦凉,瓦凉的……
时间好快,春节放假,哥嫂姐弟都回来了,一家人那气氛自不必说有多温馨,有多热闹!我虽然老大不小了,但小侄女都不能与我争宠,自小,哥哥姐姐都习惯把我当小不点,小弟弟都得靠边站。特别溺爱我,我在家从来说一不二,任性撒娇是我强项!
年初二的上午,门外一个声音,犹如炸弹,顿时把我家沸腾了,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后一致把目光投在我身上,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我,我的脸烧得像红布一样,平时说话利落的我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又来个突然袭击!最后妈妈反应快,问:“这是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吧?”我像遇到救星似得,鸡啄米似的点着头,这是他和我家人第一次见面。
冷不丁一个陌生人插进来,又那么突然,把气氛都破坏了,那么不协调,他也如临大敌,极度紧张,那干冷的天,额头竟沁出密密的一层汗珠,两手不停地搓动着,掩饰着他的慌张。嫂子还是见过大世面,迅速端上茶,和气地随便搭着话,不管怎样,来者是客,爸爸他们都很热情,不一会,他们就聊的谈笑风生了,气氛又恢复了先的融洽,像没发生什么似的。
很快,饭菜端上来,邀他一起入席,他很犹豫,死活不肯上座,在爸妈拉扯下,才勉强脱了鞋,缩着脚马上藏在屁股底下,但我们还是看到了惊人的一幕,脚后跟的袜子张着大大的嘴,ohmyGod!我第二次晕得要吐血!父母都很镇定,迅速帮他圆了场,装没看见。他的脸飞速闪过一片红,像天边的彩霞,绯红绯红的,他脱下他那件“乞丐”服,里面是一件很旧很不合体的蓝色秋衣,松松垮垮的,但人还精神,丝毫不影响他聪慧的眼睛,有点稍厚的嘴唇,憨憨地笑着,眼睛却很机警地,时不时迅速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走后,一家人炸了锅,各抒己见,大哥:“小伙虽然穷,很有胆识,不卑不亢!”二哥文邹邹地:“大智若愚!”姐姐高声抗议:“绝对不行!就这一个妹妹,我和你姐夫早就看中一个了,都说妥了,这次打算带你去呢,当科长呢!还有楼房,有存款……看这小子,穷得都往下掉渣……”弟弟默默看着我,无权发表意见:“你们都别嚷嚷!看她自己啥意见?”姐姐马上反驳:“她懂什么?跳火坑去呀!看他穿的,家里不定怎么穷呢?初次来这还穿成这样!……”我的头都炸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妈妈也极力反对,好像她的宝贝丫头马上就去受多大委屈似的难过。爸爸有身份的站起身,放下一句话:“好儿不擎祖业!”然后背着手,头也不回出门而去。真是掷地有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欲哭无泪,欲说不能,脑袋嗡嗡作响,炸开似的疼,心里也说不出何等滋味,姐姐愠怒地瞪着我,好像我让他来的,都是我的错!
很快,假期结束了,哥嫂姐弟们也该回城里上班了,姐姐再三叮咛,我下乡的通知也到达了,我无名状的一口回绝,爸妈也不勉强我,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的心却像团乱麻!
在月色朦胧的夜晚,我辗转着,脑海里不断浮现家庭会议的内容,还有他的寒酸,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他的那一丝羞涩……我狠狠地掐着自己:“完了,你中毒了!””不许胡思乱想,睡觉!”我使劲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安静。细微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爸妈也在悄悄商量如何取舍,妈妈坚决不同意,他的孩子都是“城里人”,不可以把我自己扔农村受罪,将来他们也进城走了,我自己太孤单!爸爸不以为然,“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心里更乱了,一夜不眠!日子就这样煎熬着,没有结果,没有定论。
他又没了消息,也不见人影,我独自面对这大的压力,心里有了稍许的不满和愤怒!
一个电报,彻底击垮了我们之间那点廉价的奢望,姐姐把工作安排好,入场押金4000元都交了,让我马上去报道!她如此决绝,就是怕我在农村落脚,怕我“失足”嫁给他!我别无选择,在父母的劝说和唠叨下,我只能整装出发!
到了天义车站,我竟然又遇见他,这“天义”真是“天意”!是老天安排还是巧合?听了缘由,他那神采飞扬的眼睛一下子出现了黯淡,脸也像霜打的一般。但他还是坚持把我送到火车站,还破例买了点路上吃的东西,我忍着心酸不去看他的脸,就在我临登上火车的一刹那,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头凑到我的耳边,轻柔地说:“我等你回来!”这飘渺的一句话,我的心沸腾到沸点!我扭过头,正遇见他那深情的眼眸,带着漫漫的忧伤,那种期盼,那种凝视,那种无助的哀伤……瞬间填满我的胸膛,我的泪水,一泻千里!望着迷蒙车窗外瑟瑟的他,我的心碎得四分五裂!
他那悠长深远的目光,像一条伸向我的小路,一直铺在我沿途的每个地方!注定我一辈子都会走在他用目光铺成地小路上!姐姐得意极了,她得逞了,哼着小曲忙里忙外,为我准备一切,送我上班。我却心事忡忡,心不在焉,愁眉紧锁,思绪飘飞……我找各种借口,没带衣服,姐姐说:“穿我的,不行给你买新的。”我说没有换穿的鞋,姐姐买,我无论缺什么,她都一应备齐,我无计可施,绞尽脑汁!
要说人都有弱点,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说我的钱都在父母手放着,拿来给她,顺便取来衣物等,她迟疑着,我趁机又加了能让她得利的许多好话,她终于心动了,和我约法三章,三天必回!我不加思索就答应了她。姐姐还有些不放心,不准我带包,只起了到哥家的车票,她以为这回万无一失了,我不管这些,心里暗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我偷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情激动地踏上回返的列车!
身无分文的我,在哥家,又陷入绝境,他们遵照姐姐命令,像看犯人似的,天天有保镖护着,一天,两天,我心急如焚,一筹莫展!第三天,姐姐催命的电话打个不停,山高皇帝远,任凭她怎么暴跳如雷,高声叫骂,愤怒呵斥!我也不闻不问,还自我解嘲:“”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哥嫂们也像热火的蚂蚁,团团转!每天下班回家都商量大半夜,最后都是无果而终。我心里是吃了秤砣了,二哥一反他的斯文,指着我鼻子:“你就是没搞过对象,你怎么剜筐子就是菜!”大哥也日日长叹,一脸忧郁。嫂子也喋喋不休……
我和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较量着,我开始改变战略:绝食!谁拉我吃饭我就朝谁发火,拳打脚踢,吓得他们都不敢靠前,连小侄女都乖乖地,可怜巴巴地站在远处:“小姑姑,吃点吧,要不饿坏了……”我忍着心疼使劲瞪她一眼,她吓得哇哇大哭,嫂子无可奈何地抱着小侄女,来回走着,嘴里叨念着:“坤儿,快说,姑姑吃饭吧,饿坏了怎么办呀?事咱们再商量还不行吗?先吃饭吧……”
我看这招奏效,蒙上头,索性不理她们,心里暗暗得意:看你们还能和我较量多久?
哥嫂们都害怕了,晚上都聚集在一起,一脸严肃,连嫂子的妹妹都当救兵请来了,商量了几个小时,也没有结果,我还是坚决地点头回去!在他们失望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亲情的不舍,我的心也被撕扯般的疼痛,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正残忍地往下割掉我的亲情!
屋内空气凝固了,窒息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沉默了许久,大哥一拍桌子站起来,:“我就赌一把,把小梅放回去,那小子怎么还不能挣碗饭吃!人挪活,树挪死,实在过不将来,再一起把他们都挪过来!”这铿锵有力的话,瞬间鸦雀无声。二哥恼怒地看了我一眼,没作声。我强压抑住兴奋的心情,匆忙跑到屋外,给他打电话,(他干活老板家的)大哥大怒,:“我刚松点口,你就这样迫不及待!今天就不让你回去,看那小子接不着你,就死心了!”
我后悔我的急躁,我的鲁莽,又艰难地熬了一天,哥嫂还在坐着无谓的努力,试图把我留下:“城里什么条件的没有?”“你想要啥样的,我们都满足你!”“有班上,有钱花,不受累,不受罪!农村条件多差……”姐姐那边的电话,也不再愤怒,近乎哀求的口气,劝我回去,人不去上班,钱也不给退,我瞎了她近三个月的工资!愧疚之余,我还是不改初衷,断然拒绝!最后两个哥哥把我送到火车站,买了票,我一脸的兴奋,心情喜悦到了极点,像出笼的小鸟一样快乐,但哥哥们的脸上全是冰霜,千般不舍,万般无奈,检票要上车了,哥哥突然一把拉住我,颤声道:“小梅,你可想好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这关系到你一生的命运,留下吧!”他的脸上苍凉地划下两行热泪,我抱着哥哥失声痛苦,然后毅然地推开哥哥,踏上了火车,透过车窗,看见哥哥如泄的两行热泪,爬满了他那熟悉,又突然陌生的脸,一声长鸣,火车缓缓走去,淹没了哥哥们的身影。
我的心瞬间爬满了愧疚的藤蔓,疯似的盘绕在我的心头,痛得我不能呼吸,哥哥的两行热泪,在我心头萦绕一辈子,无法擦拭!
下了车,他依然在那苦苦等候,从我疲惫的神情和苍白的面孔上,懂得了这几天的经历定是不寻常。他默默地为我擦着泪,无不动情地低语着:“你放心吧,你为我割舍的太多了,我会用一辈子来疼你!”我泣不成声地扑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