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4-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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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这台机器,真是豁达的可笑。它能让一个人寄生十五年,才想起曾经的同伴。或许,我不该埋怨它的纵容,而应该检讨自己的淡漠。或许,只有时过境迁之后,某种经
时光这台机器,真是豁达的可笑。它能让一个人寄生十五年,才想起曾经的同伴。或许,我不该埋怨它的纵容,而应该检讨自己的淡漠。或许,只有时过境迁之后,某种经历才能沉淀出如仪式般庄重的成长。——题记
(一)
“信息时代,网络四通八达。”这句熟到腐烂的话,我忽然也想重复一遍。我想象不出它究竟有多强大,但是,我渐渐将它和空气混为一谈。至少,在我生存的这个空间内,它和空气是我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当然,我并不单单只是依靠它们而生存,还有食物、水、烟酒和女人。
比如昨晚这个女人,此刻被窝里尚有她的余温,但是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半夜口干时睁开惺忪睡眼,女人在朦胧中穿衣服,我只看见她的长发披满了光洁的后背,继而又沉沉睡去。脑子昏沉得不想有任何动作,任何思维。女人究竟什么时间离开这间屋子,我毫不知晓。我就是这样,我懒得追究任何复杂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个异国他乡,空气像凝冻了一般冷静,扼杀了我很多追寻的欲望。唯有一种欲望不死,夜夜笙歌,喧嚣在酒吧、夜店。我不能没有这些面目模糊的女人,我渴望她们的体温。
这个女人是怎么找上我的,我也记不清楚了。当时我和轩子在包间里喝得正嗨,我不断地跟轩子重复,我找到了我的初恋情人。轩子看我的眼神儿都绿了,像一只野狼在深山老林里四处游荡,一不小心遇上了正在瞄准的猎人。那是恐惧,几年来的相处,我知道他的恐惧意味着忽然发现我变成了异类。或者说,原本应该是两匹野狼,情同手足,一觉醒来,其中一匹忽然变了性。于是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讨厌他少见多怪地研究我到底是猎人还是野狼,而且你也不能因为我忽然变了性就不承认我也是匹狼。
我说,得了,和你这种人渣谈初恋,简直就是降低我的水准。我还是给你找个女人吧。
轩子说,林哥,你说的那个小螃蟹,真有那么神奇?一宿的功夫就能把渣滓堆成个人儿?
也许女人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吧。轩子说,来,妞儿,让你林哥哥看看,你有没有螃蟹神功。我骂了他一句,警告他不要破坏了小螃蟹在我心目中清纯的形象。轩子笑得要死要活,举着手机说要抓拍我昙花一现的认真,并且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为我塑一座蜡像,祭奠一下我弥足珍贵的纯净。我说,你滚,等你有钱了,我的真身都腐烂了。轩子说,哥,我相信你了,你太纯了,就跟纯净水一样纯。我真想一脚踹死他。
(二)
其实我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挺纯的,尤其是在想起小螃蟹的时候。她是我的同学,小学到初中,我们都在同一个班级。初中以后,我就不念书了。听说小螃蟹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后来,就没了消息。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消息,偶尔,也会听到别的同学一掠而过地讲起她——这个在我的生命里若隐若现了十五年的女人,潘小鱼。当年还小,我说,就你这么横行霸道的,还叫小鱼呐,干脆叫小螃蟹算了。后来越叫越顺口,就再没改过来。小螃蟹这个名字成了我的个人专利。
前几天上网,偶然误入了朋友网,分别了十年八载的同学呼啦啦一下子都在这个圈子里出现了。我就跟个侦探似的,挨个儿查看资料,谁知道,意外地把小螃蟹打捞出来了。一阵激动,体内的雄性激素差点儿从毛孔里渗出来喷在键盘上,我那股子燥热,非得千年寒冰不能降温。我顺藤摸瓜寻到了小螃蟹的QQ空间。幸而,她没有设置访问权限。
小时候就知道小螃蟹是朵儿油菜花儿,浑身上下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渗着才气,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才气有增无减。小螃蟹的网龄不长,但是空间里的说说已达三千多条,百分之九十都是原创,记录了这几年来她生活的点点滴滴。连续两个晚上通宵达旦,任何莺歌燕舞都勾不起我的兴趣,我一头扎进了小螃蟹的内心世界。
我把小螃蟹的心情,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进行了一番细致地研究,从中得出了结论:小螃蟹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最初上网时还遭遇过网恋。千山万水的距离使她和恋人之间逐渐疏远,最终分手,彼此消失在对方的视线当中。而后这两年,小螃蟹的心情曲线依然起伏不定,时而风狂雨骤,时而风平浪静。但是她说的话都很隐晦,我这个当年的差等生分析不出个中原因,只能理解为她在工作生活中受到琐事的刺激。
关了小螃蟹的空间,我倚靠在电脑椅里,点上一根烟,沉思了好久。这是自我来到新加坡以来第一次安安静静地用脑子,而不是用雄性激素思考问题。我来新加坡做出国劳务已有四年,四年来,我除了基本的修车技术还没忘,很多东西已经和着酒精和汗液蒸腾在空气里了,更有一些是消耗在女人身上了。小螃蟹十几年前的率真忽然从我眼前趾高气昂地走过,某些东西在我心里逐渐膨胀。
(三)
小时候,我多希望我和小螃蟹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吹吹打打共入洞房。只可惜小螃蟹这支青梅,终究没插上我这匹竹马。
我最初和小螃蟹有了交集,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吧。那时同学之间时兴互赠贺卡,逢年过节的,大伙儿都跟家里要几块钱,买了贺卡,精心酝酿祝词,认认真真誊写在贺卡上,直接或间接送给自己“心仪”的那个。有时,一个人不止送一张,都来来往往循环往复地赠送,乐此不疲。一些学习好的男生女生此时便显出优势了,节前节后都能收到很多贺卡。
用现在的话说,小螃蟹那时候是全班男生心目中的女神,不论男生女生,都以和她一起玩耍为荣。我现在理解为什么当时有很多小男生都愿意和她对着干,其实就想引起她的注意。当然,其中自然包括我。当年我是她的跟屁虫,除了上厕所我不能跟着,下课的时间我基本是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闹,好像一天不闹浑身都难受。全班也只有我和她闹得最凶。小螃蟹很凶悍,她的小铁钳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夹在我胳膊上,我便呲牙咧嘴做宁死不屈状,腾出另一只手来拽她的马尾辫儿。
接到我的贺卡,小螃蟹显然很意外。我清楚地记得,她回赠给我的贺卡上有一句话:谢谢你令人惊讶的祝福。我想,当年我纯得堪比矿泉水的心里,一定觉得这句话汇聚了全世界的才气。这无形中给了我一种动力,一张又一张写了下去,我不图小螃蟹每张都给我回复,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心。心里有一只小兽在嘶吼,我就成了翻译,把所有它想说的话都翻译成人话,传达给小螃蟹。小螃蟹显然是没听明白,要么就是我翻译得太拙劣,她给我回赠的最后一张贺卡上写着: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个元旦,我收了你二十九张贺卡了!
几天时间,送出二十九张贺卡,而且还是给同一个人!这在我,是打破记录的行为。我想,在小螃蟹那儿,应该也是。我被这个记录冲昏了头,简直都算不出平均每天送出几张了。我太兴奋。我的热情一定融化了那个冬天所有的雪。不然,为什么记忆里的那年冬天总是彩灯高悬,热流涌动?
那年贺卡里的音乐穿越时空,从我口中袅娜的烟圈儿里飘渺而出。也许那就是我初恋生涯的开始吧,心里禁不住一阵激动。过往的纯真,雪白雪白,填满了心胸,香气四溢。
(四)
很幸运,上了初中,我和小螃蟹一同被分到初一(三)班。小螃蟹成绩好,小升初考试时轻轻松松拿下年组第一的桂冠,很快被选为值周生,和同班另一个男同学一起,每周一三五捧着值周本在二年组巡逻。
小螃蟹是很少有机会午睡的,而我是有机会都不愿意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就能望见二年组后窗。每天中午,我都喜欢支着脑袋,偷眼看着小螃蟹的身影在窗前走来走去。为这事儿没少挨批评。当然,老师同学们只知道我不爱午睡,喜欢东张西望,却不知道个中原因是什么。
那时,小螃蟹总喜欢穿白色纱裙,一套换下来,还有另一套,总不重样。好多女生效仿她,也穿起了白纱裙,可我觉得谁也没有小螃蟹飘逸。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有两套白纱裙,有时她把套装拆开,分别配以别的衣服,看起来就每天不同。小螃蟹的发型也在女孩子当中风行起来。她留长发,有时像缎子一样散在肩上,只在额前拎儿缕流海儿轻轻一拧,用发夹别到头顶;有时左右各梳两条小辫子,额角隆起两个俏皮的发包儿,再由后面束到一处;还有时干脆扎个马尾,在上面挽上一个发扣,任何装饰都没有。青水出芙蓉——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句诗,只觉得小螃蟹心灵手巧,越看越想看。
我最陶醉的,还是小螃蟹午睡下课前回教室的时候。她从二年组那边走过来,长发飘飘,大眼睛乌黑闪亮,路过窗前见我在挤眉弄眼,或者故意把窗帘绑得很惹眼,她总要瞪上我一眼,然后笑着走过去。我猝然就是一阵忙乱,电流窜遍全身,欲仙欲死。
(五)
小螃蟹也许永远不知道初三那个夏天的故事,如果我不说的话。因为很多同学初中毕业就不再往上考了,所以初三下学期考完毕业证之后就可以提前离校。三年,甚至更多的同学情谊,同学们难舍难分。有同学提议,到最近的山上去野餐吧!得到了一致响应。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小螃蟹,依然是白衣白裙,宛如天使。那天,我们学习差的男生买了几瓶啤酒,没想到平时学习好的同学也跟着喝起来。令人更加吃惊的是,小螃蟹喝得最多。喝完之后,不知谁提议钻山洞吧,来个山洞探秘。既然要疯,大家索性放开了疯一回。于是三五成群的就进去了,每组还配了一个平时抽烟的男生,为的是用打火机照亮。
山洞岔路多,幽深曲折,听说是早年为了抗击小日本建造的,也不知消息可不可靠。不大会儿,大家就走散了。不知为什么,到最后就剩我和小螃蟹还在走。也许多数人已经出去了,山洞里不像开始一样嘈杂,隔一段时间才能听到有人声传来。我说出去吧,小螃蟹执拗着不肯,我又不想逆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只有陪她走。其实她已经醉了,一个趔趄扑倒在脚下的小坑里,嘴里直嚷着疼。我忙搀她起来,用打火机一照,她膝盖上方的位置已经蹭出几道血痕。我心疼地用手给她擦,她也没阻止,掏出随身的白手绢儿,让我给她系上。
这是我和女孩第一次肌肤相亲,我的手指碰触在她裸露的大腿上,立刻着了火,从指尖一路烧到心里,遍及全身。我在黑暗中不断吞咽口水,嘴唇越来越干。身体那个最敏感的部位,慢慢发生了变化。我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呼吸也开始急促。
小螃蟹忽然哭起来,我慌了神,以为她意识到我的异样。我忙把手从她腿上挪开,说了声对不起。可她还在哭,手从我半跪的腿上摸索上来,攀上我的脖子,整个人吊在我身上哭。我的手没地方放了,最后只能搂着她的腰。我问她怎么了。她就重复一句话:“三年了,都排挤我,都排挤我……”我一阵心疼,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是独来独往,总是昂着头。我胳膊一紧,把她贴在自己身上。
我原想安慰她,可是这个举动彻底把我的原始欲望勾起来了。我朦朦胧胧,还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只觉得有种力量想要从身体里突围,从……那里突围。小螃蟹有些昏然欲睡,人很无力地在我身上挂着。我扳起她的脸,摸索着吻上她的唇,她摇了摇头,又停了。我像得到了默许,深吻下去。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解开了她的扣子,摸到了她的胸衣……我的嘴唇在她胸前流连了好久,才恋恋不舍为她系上了扣子。
我不敢继续下去,虽然我很想,但我不能趁人之危,而且当时也很害怕。我好不容易把她移出山洞,放她在草坪上睡了一会儿。其他人不知去向。我坐在她旁边,看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儿,看她细长浓密的睫毛,看她腿上的手绢洇出的血迹,心里涌起一波又一波怜惜。小螃蟹在我心里纯得像天山雪莲,我这样对她,已经十恶不赦了。
我想,我有生之年都不敢跟她正式说一声对不起。我怕我说了,就亵渎了纯真。纯真一旦碎裂,任什么也补救不了。
(六)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加小螃蟹好友,忽然很想知道这么多年她究竟过得怎么样。轩子忽然从我身后拍了我一把,惊得我手里的烟都掉到了地上。
“怎么样林哥,昨晚那个妞儿还带劲吗?”轩子从电脑桌上抓起烟盒,抽出两支烟,我们也不客套,分别点着。他是我来新加坡遇到的中国人里唯一能和我说得来的,这小子每次都能说中我的心事,可这回,他跑偏了。
我吐出烟圈,问他:“轩子,你有初恋吗?”我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凝重,像是在说一件国家机密那么慎重。
轩子笑呛了嗓子,咳嗽不止,一边冲我摆手,一边还在笑。我骂他,妈的,呛得轻了!
他终于笑完了。扳过我的脸,表情像个小丑一样的说:“哦!亲爱的林哥,还在想你的初恋呐!难道,这就叫堕入情网了吗?”
“滚你妈的!”我意识到从这家伙嘴里套不出什么参考经验来,索性也不问了。
有些人就是这么贱,你不把他当人了,他才正经和你说话。轩子正色说:“说实话啊,林哥,你那个初恋再好,现如今也是别人的老婆了吧?也都三十大几了吧?有啥可念叨的啊!还不如像昨晚那个一样,人活一世,及时行乐得了呗!”
及时行乐。轩子说得对,及时行乐就是我现在的状态。自从我老婆春天给我打电话说她怀孕了之后,我越发不相信这个世间还有真情。夫妻情分是什么?夫妻情分就是你他妈的在外面拼死拼活,你老婆在你买的床上和别的男人翻云覆雨。你还在这边戴着绿帽子,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我春节时前回的家,你他妈隔了三个月才跟我这儿说怀孕了。谁信你没出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