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图腾

　　 ◎磨镰石
　　
　　 一掬清水浸润干涸之心
　　 一双勤劳之手在上面来回走动
　　 一把钝锈镰刀在六月皈依锋芒
　　
　　 需要被砍伐的野草，被收割的麦子
　　 在锋芒里应声倒下。面带沧桑的人
　　 用断裂之音，向大地索取尊严
　　
　　 饮一瓢冷水。石头又瘦一圈
　　 镰刀又小一分。炊烟每升高一尺
　　 手握镰刀的人就会矮下三寸
　　
　　 ◎收麦
　　
　　 六月阳光慷慨
　　 古铜色皮肤、破旧草帽、粗布衣衫、
　　 弯曲脊背、滴答汗珠、镰刀、绳索、
　　 木杈、架子车，饮水的陶罐
　　 一场持久农事，从神农的青草时代贯穿
　　
　　 在“算黄算收”的鸣叫里直起腰
　　 满目苍黄的麦子在阳光下低着头不说话
　　 他们脸上长满水珠只是握紧镰刀
　　
　　 几千年了。
　　 镰刀累积的经验与磨损的生命
　　 被轰鸣机械瓦解。被浩大南风剃度
　　 劳累、饥饿、病痛、压力、
　　 隐忍最终成为传说
　　
　　 面对越来越硬的土地，
　　 越来越少的蛙声、虫吟、鸟鸣
　　 说些什么？犹如一尊古老佛像
　　 遗落在枯藤丛生的潮湿山谷深处
　　 失聪的耳朵、鼻子、嘴巴会长出新事物。
　　 比如青苔——
　　
　　 ◎碾麦
　　
　　 太阳下。一条汉子举着鞭子
　　 一头黄牛拉着石磙
　　 一圈，两圈——
　　 牛挣不脱绳索。人走不出泥土
　　
　　 汉子吆喝，石磙吱呀，麦秆爆裂
　　 这些声音汇聚，弥漫
　　 一顶草帽，挡不住正午热浪
　　
　　 风来了。山后蛰伏已久的乌云翻过了山头
　　 天空顷刻心事重重。雷如汉子吼声
　　 大雨如注。跌坐在泥水里
　　 看着一场漂浮的麦粒，汉子一脸痴呆表情
　　
　　 ◎扬麦
　　
　　 必须有风。父亲一把木锨
　　 方可将它们送往高处
　　
　　 汗珠，还在被“吱呀”的石磙碾压
　　 这些澄净事物，已经开始安慰
　　 一张尘土密布的脸
　　
　　 母亲一把扫帚，扫去生活杂质
　　 阳光下的金黃
　　 弄坏了几代人的光阴
　　
　　 捧一捧新麦放到鼻子底下
　　 我闻到了汗味，土腥味
　　 谁看到了，一双迎风流泪的眼
　　
　　 ◎麦秸垛
　　
　　 晚风吹过。抬起头
　　 我用回忆收割六月晚霞
　　 月光，还要晚一些才能照亮故乡
　　
　　 村外那高高的麦秸垛在月光下
　　 像一座座小山。爬上山顶
　　 我的影子比星星大一些
　　
　　 有萤火虫飞过。借自然之光
　　 把遗落乡间的名字一一拾起
　　 让他们在麦秸垛上慢慢坐下
　　
　　 一把镰刀留下的礼物
　　 引领我在风轻之夜
　　 剥开一粒麦子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