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子完婚

（一）
　　 桂兰姐结婚的那一年，我七岁。
　　 那是一个冬日，乡村的太阳，亮晃晃的扎眼。桂兰姐的娘，脸上像是挂着厚厚的一层霜，看不出一丁点的高兴劲儿。
　　 桂兰姐家对面的土台上，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而我，则跟几个小孩子，来来回回在人群中穿梭玩耍。
　　 土台上有几个婆娘，穿着宽腿黑棉裤，双手捅在袖筒里，交头接耳鬼鬼祟祟着，就听一个尖细的嗓音说：“看到了吗？已经显怀了，我看呢，起码有四个月了。”
　　 又一个粗粗的哑哑的女低音在空中飘扬，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笑意，说：“哈，要我说，少说也有五个月了啊。”
　　 尔后，就见几个女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挤笑成一团，说：“没办法，女人到了这个境地，也没法挑了，能嫁个睁眼瞎，已经不错了。”
　　 桂兰姐是俺们村里最美的姑娘，她不但长相甜美，性情也恬淡温柔，平时只要说话，很爱笑，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到了当婚年纪，桂兰姐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们踏烂，最终，桂兰姐跟五里开外柳家庄的小伙玉春好上了。
　　 逢年过节，玉春都会来到桂兰姐家。有时候，他也会带着桂兰姐一道，去趟县城。
　　 桂兰姐姐喜欢玉春，那个玉春，当然也喜欢漂亮能干的桂兰。有一次，两人又一起出了门，那天桂兰姐回家的时间，就有些晚。也就是在那一天，桂兰姐做了让庄户人最不齿的事。而且没有侥幸，仅仅的那一次，玉春就在桂兰的肚皮里，撒了种。
　　 桂兰娘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时间至少过去已有两三个月，桂兰娘知道后，气得浑身哆嗦，差点把桂兰当作一盘菜，炒炒活吞下去。
　　 桂兰娘叫来媒人，说要提前嫁女，并将自己想要的彩礼，全部交待给媒人。
　　 媒人来到玉春家。
　　 玉春娘是个“能人”，得知玉春和桂兰的事后，不怒反喜，以为这次，总算是捡到了个便宜。玉春娘见媒人提前驾到，心里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嘴上，却满脸笑容地大声说：“啊呀呀，他六婶，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六婶子说：“喜事，大喜事啊。”于是跟玉春娘将桂兰娘的意思说了一下。
　　 玉春娘听见要彩礼，而且彩礼还并不少，脸就沉了下来，说：“说好的明秋结婚，这还不到年底，就这么着急，实话说，结婚可以，至于彩礼，我可拿不出，实在不行，就还等明秋吧。”
　　 玉春娘这样说，自然是在打自己的小九九，心想：“哼，孩子怀在你女儿的肚子里，我就不信，你还敢等？”
　　 桂兰娘听媒人传回话后，大光其火，说：“彩礼一分不少，她不愿娶，我就给我女儿找其他下家。六婶子，你来给我帮这个忙。”
　　 别说，消息传出，还真有不少人找到六婶子，让给帮忙，最终，桂兰娘看上了刘家村的刘四海，觉得那个小伙子身高马大，浓眉大眼，各方面看起来都不错。
　　 时间紧迫，从说媒到见面，到订婚，到结婚，前后用时不到两个月。到了桂兰姐将要结婚的前一天，桂兰娘却听说她的新女婿原来是个睁眼瞎。
　　 这里的睁眼瞎，不是指文盲，而是说那个刘四海，虽然眼睛长得很大，却实际上几乎看不见，他结婚前总共没见过丈母娘和桂兰姐几面，而每次见面，他也推脱说他已经吃过饭，所以，桂兰一家，居然没有发现。
　　 到了结婚的这一天，桂兰娘特意炒了两盘菜，放到刘四海面前，一盘是香喷喷的醋溜土豆丝，一盘是红白相间的醋溜白菜。桂兰娘将菜和饭，一并放到四海面前。
　　 桂兰娘说：“来，四海，先吃口白菜，热乎着呢。
　　 四海说：“成，娘。”筷子却向土豆丝盘子伸去。
　　 于是，桂兰娘的脸，变成了一个僵硬冰冷的苦瓜。
　　 桂兰姐结婚后一年，没有回过一次娘家，再后来，跟娘家有了稀稀拉拉的走动。听说，那个睁眼瞎刘四海，属于高度弱视，平时的农活什么的，基本不受影响，最主要的是，四海对桂兰姐很好，知道心疼她，所以后来桂兰姐的生活，倒也大致如意。
　　
　　 （二）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桂兰姐的闺女大丫，已经上了大学。
　　 大丫的大学里有位她的高中同学，跟大丫一直朦朦胧胧着。私下里，两人彼此都心下喜欢。
　　 大丫读大三的时候，跟同学们一起郊游，男孩也在其中。那次，男孩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对大丫倾吐了自己一直埋藏心底的爱意。
　　 大丫暗暗窃喜。
　　 大丫和那个男孩，一起坠入爱情海。
　　 转眼到了毕业季，大丫和男孩，在省城先后找到了工作，又先后找到了出租房，各自安定下来。有一天晚上，在大丫的出租房里，两人情难自禁，偷吃了禁果。
　　 大丫怀孕了。
　　 大丫哭哭啼啼，给她娘打电话，桂兰姐听说后，因为生气，说：“我不管，你爱咋办咋办……”
　　 男孩非常愧疚，男孩陪大丫去了医院，男孩吞吞吐吐着对娘说了自己和大丫的事。
　　 男孩的娘说：“哎呀，造孽啊，大丫该受多大的罪啊。”
　　 男孩的娘说：“别说了，娘马上进城。”
　　 男孩的娘，见到大丫，眼泪就下来了，说：“孩子，你受苦了！都怪娘，娘对不起你们，娘该早些给你们攒够结婚的钱的。”
　　 男孩的娘，看望完大丫后，就回去张罗着四处问亲戚们借钱，说她要准备给儿子娶媳妇呀。
　　 男孩的娘，托媒人上门给大丫娘提亲，顺便奉上5万块钱的彩礼。大丫娘知道这钱的来历，大丫娘将大丫从省城叫回了家，大丫娘说：“丫头，你婆婆是个实心的好人，我知道她没钱，这彩礼钱啊，娘一分也不要，你去把这些钱，给她老人家送回去，别让她为你们结婚欠下一屁股债。”
　　 大丫娘说，当年，如果玉春的娘，能像你婆婆这么实诚，俺娘也不至于会把我仓促的嫁给你爹啊。
　　 大丫娘说，人在难中，才可以看出一个人的真心啊。
　　 大丫娘说，你在难中的时候，你婆婆能真心为你难过，设身处地替你着想，嫁给这样一个人家，娘就是一分钱彩礼不要，也是安心快乐的。
　　 大丫娘说，当年我的准婆婆玉春娘，在我难中的时候，总想给我难看，只想如何要挟我娘。你爹他虽然是个睁眼瞎，却愿意娶挺着大肚子的我，所以嫁给他，我没有后悔过。
　　 大丫娘说：不说那么多了，丫头。结婚日子你们定吧，娘不要他家的彩礼钱，如果你们钱不够，我和你爹，一定会全力帮忙。
　　 大丫娘说：丫头啊，那天你跟我打电话，娘没有答应去照顾你，一来是因为心里难过气恼。二来也顺便想看看你婆婆会怎么做。
　　 大丫娘说：你爹知道我没答应去照顾你后，狠狠地骂了我一顿。大丫啊，这事是娘的不对，你就原谅娘这次吧。
　　 大丫和那个男孩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却也很温馨。
　　 几年后，大丫和男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索性将婆婆公公和她的爹娘，一并接来省城，一家人一起，幸福快乐的一起生活。
　　
　　 （三）
　　 转眼，大丫的丫头丹儿，已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丹儿上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对象，男孩叫涛，家在农村。
　　 丹儿的朋友虹，跟她聊天，说：“切，你怎么找个农村的？我妈给我找对象只提了一个条件，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找农村的男孩。”又说：“农村人事儿多。”
　　 丹儿说：“俺娘说，不管农村还是城市的，人好就行。”
　　 丹儿喜欢画画，喜欢旅游，性情豪爽，朋友很多。
　　 去年国庆，丹儿组了个小团，一帮年轻人去北京旅游，这中间，自然也有涛。
　　 涛的母亲住在农村，听说她的儿子国庆跟丹一起出去旅游，不由暗暗窃喜。
　　 涛的村庄里，有好几个男青年，结婚前就将女朋友的肚皮弄的鼓了起来，等到结婚的时候，娘家人怕丢人，不但放弃了彩礼，而且到了男方的家里，也唯唯诺诺着不敢抬头。
　　 涛有一个朋友，叫做超，超曾经有个女朋友，叫做粉。超和粉热恋的时候，如胶似漆，以至于粉怀了超的孩子，并且为他坠了胎。后来，两家大人为了彩礼，言语不和，超就和粉分了手，跟一个叫做美美的女孩结了婚，如今，超已经做了孩子爸爸了。
　　 在涛的母亲看来，超是有本事的，没有花钱，就把女孩弄到了手。涛的母亲说：“知道吗？村东头的霍家，本来他妈妈给儿子结婚准备了8万块的彩礼，结果，结婚前女孩怀了孕，他妈就把8万块钱收了起来，一分钱也不用给啊……”涛的娘这样说的时候，对霍家儿子，满含钦佩之色。私下里，涛的娘也希望着，自己的儿子能有霍家儿子的那份能耐，让自己不用花钱就能把儿媳妇弄到手，这样不光省了钱，从此儿媳妇还有把柄握在自己的手里呢。而丹儿跟涛的北京之游，在涛的娘看来，就是一个把柄。
　　 涛娘走在村里，闲聊之间，总会有意无意地说：“我儿子国庆带他女朋友去北京了，前后七天呢……”就有村妇开玩笑，说：“哈，这孤男寡女一起出去，弄不好就给你带回来一个孙儿，到时候你就可劲偷着乐吧，哈哈哈。”
　　 涛的娘屁股一扭，不屑道：“咱就一个儿子，钱可是早都备好了，不差钱。”然而一转头，走着想着，还是不由就会乐开花。
　　 涛和丹儿原来预备去年底结婚，涛的娘最初也答应给他们买房提供部分首付款，然而自从涛和丹儿去了北京后，涛的娘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个茬。
　　 涛不愿意给老娘张口，好不容易张了口，他娘说：“不急不急，急啥呢嘛。过段时间再说。”
　　 以前，涛的娘总张罗着让涛看房，说买期房能便宜一些，现在，涛的娘说：“不急不急，大不了将来买现房。”
　　 不急不急间，转眼到了年底，而丹儿，依然过着快乐自由如泥鳅般的单身生活。丹儿性格开朗，人又热情，身边不乏朋友，倒是涛，比起丹儿，生活寡淡很多。
　　 涛娘等了好几个月，见没有等到她意想中的“利核甜桃”，不得不有些不甘心地，开始张罗涛的婚姻。
　　 涛娘说：“我跟你的媳妇的家人，也该见见面了，咱是男方，咱要主动一些。”
　　 涛娘无奈地安排了一场小型范围的定亲宴，丹儿这面，只有父母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等，涛这方面，也是一样。
　　 订婚宴设在一家不大的酒店，总共只有两桌。
　　 订婚的那天，艳阳高照，微风徐徐。然而在包间里相遇的两家人，却尴尬无比。
　　 涛的爷爷，竟是玉春！而年逾古稀的桂兰，见到这个当年的男子，竟然愤怒地死活不愿入席。
　　 桂兰说：“我当年是恨玉春娘，但我最恨的，还是玉春，因为从前到后，他其实只是他娘的一个棋子。”
　　 也就是说，当年，为了省一笔彩礼，玉春对桂兰婚前的非礼，并非情难自禁，而是完全有预谋的。
　　 当年，桂兰娘之所以要那么多的彩礼，并非是真的想要那么多的彩礼，而是想借此，考验一下玉春对桂兰的真心和诚意。很可惜，玉春没有经受住桂兰娘的那场考验，玉春甚至跟他娘一样，打算看桂兰的笑话。
　　 玉春说：“切，我就不信，她大着肚子，会有人愿意要。”
　　 玉春说：“不信你们走着瞧，我现在不理她，回头她还得倒贴着来求俺呢。”
　　 玉春的如意算盘，最终落了空。因为桂兰风闻玉春的话后，对她娘说：“娘，瘸子傻子，我都能嫁，只要他愿意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
　　
　　 丹儿和涛，分手了。丹儿对她的好朋友虹说：“也许，你妈妈的说法，不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