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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坐出租车

作者: 芳源 时间: 2014-12-15 阅读: 204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二虎十八岁时,经表叔介绍,在城里一家化工厂做了合同工。这是他第一次进城,他感觉自己像个城里人了。城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林立的高楼,飞驰的汽车,

摘要:第一次进城的二虎,回家时第一次坐进了曾梦想过的出租车,之后,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一
   二虎十八岁时,经表叔介绍,在城里一家化工厂做了合同工。这是他第一次进城,他感觉自己像个城里人了。城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林立的高楼,飞驰的汽车,表情冷漠的行人。周末休息的时候他喜欢逛街,有时到百货商场里转悠,各式各样的商品,直叫他看到眼花,怎么看也看不完。他从来不买,也没准备在城里买什么,他觉得那些东西在他们老家用不到,再说他也没多少零花钱。
   走在城里不算整洁的马路上,二虎最怕的就是那些喇叭“嘀嘀”响的小轿车。城市里的小轿车真多,红的,绿色,蓝的,黑的,白的,什么颜色的都有。有一些是出租车,车顶上有个或黄或红的牌子,牌子上面和车门上都写着“出租车”三个字。二虎有时看到那些穿着漂亮、提一只小包的女人从车里跳出来,有时看到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钻到出租车里去。
   据说坐一次出租车的花费要顶得上他两天的工钱。他有时一边捂着自己的口袋,一边琢磨着那出租车里面该是个什么样,坐上去,是不是就像坐在表叔家里那张大红色的沙发上一样。
   二虎上街,只要能步行就到的地方,他从来不坐公交车。虽然公交车才要五毛钱,那也不坐,五毛钱在食堂能吃两个馒头。可是有时候走得太远了,比如去图书馆,天又黑了,他回来的时候,难免要坐一次公交车。他学着二叔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五角纸币,捋直了,小心地从窄小的投币口塞进去,再轻轻地拍一下投币口,确认它掉下去才往里走,找个位置坐下;没有座位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地方站着,向窗外望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那感觉他很享受,就是两个馒头没有了。
   有一次天要黑了,从图书馆出来,身上偏偏没有五毛零钱,他就没有坐公交车,而是走着回去。二虎有得是力气,在山里的时候,一口气走上十里八里的山路不都会喘气。可这城市里的路好像很难走,二虎来图书馆的时候没觉得有多远,回去却走了两个多小时。往回走的时候他还一边走一边后悔自己没有准备五毛的零钱,等进了工厂大门,他又庆幸自己省出了两个馒头。
   他要攒钱,他离家的时候,铁哥们儿刘三儿说:“二虎,咱们打个比赛,年底的时候,看看这一年谁挣得多,我在家种地打石子儿,你在化工厂上工。”他没有正面答应刘三儿设的赌,但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说,在化工厂上工要比在家里种地打石子儿挣得多。他第一个月就有了二百六十六块的收入,这样算下来,在工厂里一年要有三千多的毛收入,自己省吃俭用,到了年底怎么也能攒下两千五百元。刘三儿再厉害,在家也就是一千多块的收入吧。表叔帮他在银行办了一个存钱的折子。每次月底开资,他就把一个月的饭钱和必要零用钱留下来,剩下的钱一律存进去。他有时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本上的数字一次次增加,心里就涌出一股股胜利的喜悦。
   二虎在城里只坐过那么几次公交车,但这并不算最让人高兴的。倘若能像城里人一样坐上一次出租车,也就是那种小轿车,那该有多威风,不用描述,只要一说坐过那种车,刘三儿不定会多么惊讶呢。二虎这样想着,周末上街时,他就总找机会看过往的红的绿的出租车。他观察过,那里边不算司机至少能坐上四个人,有时候也能坐更多,可是这个怎么收费呢?难道像公交车那样也有个投币口?可能是吧。
   有一次听同宿舍的工友说赶不上公交车了就坐了出租车回来,他一边佯装睡着了一边支着耳朵听工友讲述坐在出租车里是个啥感受,就像那个坐出租车回工厂的不是工友而是他。他有许多问题要问,比如坐里面是不是也像公交车上那样硬邦邦的都是木制椅子,是不是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他总想“醒”过来问个明白,但终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来的时候,可是王厂长亲自给他安排的宿舍。那天王厂长当着大家的面儿介绍他的时候,他别提多有面子了。如今要问别人出租车里面是啥样儿不合适。二虎不管怎么讲也是与王厂长“沾亲带故”的,那东西都坐过几次了。
   二
   到了年底,他终于攒了二千五百块,小本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呢,他身上还有六十块钱。临走的前一天,他到银行把那二千五百块钱都取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数完,正好二十五张。折过来,用橡皮筋捆扎好,塞进大棉袄里面自己缝的一个口袋里。他要拿着这一年的工钱给爹和娘,还要让刘三儿看看,免得到时候他不相信。他又到百货商场转了转,可是只给爹娘各买了一套秋衣就花了四十块,从城里到村儿里还要坐两趟长途汽车,车票加起来正好是十八块钱,这样一算就剩下两块钱了。中午可以不吃饭,走去长途汽车站也没问题,随身只带了两个小帆布包,只要下午赶上白岂镇那一趟回家的车,也就算到了家。
   二虎走到城里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只赶上了最后一趟开往白岂镇的汽车。从工厂到这里走了快三个小时,可当时他坐公交车去工厂的时候没感觉有这么远呢,虽然失算了,但还是赶上了。他问司机能不能在下午三点半以前赶到白岂镇,司机说正点发车没问题,他也就放心了。他知道白岂镇到家的最后一趟班车是下午三点半的。他把右手插进棉衣里,又摸了摸那捆结实的钱,他感到那二千五百块钱鼓鼓囊囊的像块金子,他时不时地用余光向四周望望,你是别人知道他棉衣里有一捆钱。
   汽车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正当全车的人都要进入梦乡的时候,汽车吐吐响了几声停住了。司机说车坏了,要修一下,但不要多长时候。二虎趁这个机会下了车,在外面透透气,近处的山上、田野里都是白茫茫的雪,阳光很刺眼,远处的群山隐映在淡蓝色的天际里。二虎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感觉舒服极了。这一年在工厂做工,也没有机会到外面呼吸这新鲜空气,不过也挣了不少钱啊,受一年苦也值了。眼下就是快点到家才好,于是他转身问正忙着修车的司机怎么样了,司机说可能还要等一会,一根皮带断了。二虎想,换一根皮带用不了几分钟。可是左等不见好,右等不见好,他有点急了,于是又问,司机带着不理不睬的口气说哪有那么简单。二虎心里急,可也没有办法。
   在无名的焦灼的等待中,汽车总算修好了。等汽车终于到了白岂镇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二虎飞快地跳下车,抱着两个小帆布包跑向汽车站的售票窗口。不幸的是,他来晚了,倘若他早来五分钟都能赶上最后一趟车。二虎站在那里大气也不会喘了,没有长途汽车,怎么办啊?总不能走回去啊?几十里的山路哩。在这里找个旅馆过夜?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身上又有那么多钱,这可怎么办啊?正在着急,另一个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拖着一个大旅行包走来到售票窗口,大声问售票员:
   “去红山还有车吗?”
   “没有了,明早的有。”
   “路过的也行。”
   “没有了,都发了。”
   红山村与二虎所在的莫良村紧挨着,都在一条山路上,只是比莫良近一点。二虎壮着胆子,急切地问那年轻人:
   “你是红山的啊?”
   “是”。
   “这是最后一趟了吧?”
   “当然了。”
   这时售票窗口里传出来一句话:“你们要是非走不可,外面也有出租车。”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互相看了看,二虎心里没一点主意。年轻人问他:
   “你去哪啊?”
   “莫良”,二虎说。
   “那咱俩顺路啊,咱俩打一个车得了,一人一半车钱,你多坐一段路,我多花点儿钱,怎么样?”
   二虎正在思考要不要找个小旅店住下,被对方这一问,倒也来了主意:
   “行,那得……那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两个人的话,一人十五块就够了。”
   “啥?十五块?”
   “你在这里住店也得十块钱啊。再说这地方也不安全。我就是红山的,急着回去,怎么样,咱俩打一个?”
   二虎犹豫了一会儿,说:“行!不就十五块钱嘛。”
   两人在汽车站外面的马路上,经人指点,找到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样子就像二虎在城里看到的出租汽车一样,又很旧,只是没有“出租车”三个字。司机听说二人要去莫良,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思索了一会,说那得凑够四个人才行,两个人的话最低五十块。二虎说:“那不去了,太贵了。”年轻人笑嘻嘻地跟着司机说好话,半晌,司机终于同意了。讲好了价钱,两人三十块。司机说,快过年了,哪个不想多挣点,不过看两位老弟都是山里人,少就少一点吧。司机一招手叫来一个腰圆体壮的人,小声说要去一趟莫良,要是明早看不到我回来,你就报警。虽然声音很小,但二虎还是听到了,什么?要报警?把我们当坏人了?我还怕你是坏人哩,身上有那么多钱,我还不放心哩。
  
   三
   司机帮年轻人把他的旅行包放到后备箱里,紧紧地盖上,又用钥匙锁了。年轻人随后坐在了副驾驶位上,二虎坐在他正后面,司机从头上的后视镜里正好能看到二虎的脸。二虎有点紧张,第一次坐进这种叫做出租车的小轿车,感觉没有相想象中的那么神秘,坐上去也没有表叔家大沙发那么舒服。后面空间很小,二虎那双长腿怎么放也不舒服,他在那里扭了几下才放好了腿。坐稳了,右手不自觉地慢慢伸棉衣里去摸那块捆扎得结实的钱,他想在路上悄悄地拿出一张好作车费。他一边慢慢地伸进手去,又不住地往前看,怕被他们两个知道。忽然他在那小镜里面看到司机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也在看着他。他伸到一半的手不动了,整个人僵住了,他不知道司机看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那种眼神?难道司机知道了自己身上有钱?还是……?他马上移开眼神往前面看,右手慢慢地从口袋里拉了出来,紧张地放在座位上。
   车走了几分钟,司机问:“你们一个村儿的?”二虎没说话,从那面小镜子里面看司机,年轻人笑着说是一个村儿的。二虎心想,他怎么说谎呢?明明根本就不认识。这时二虎又从那面后视镜里看到了司机那双让人不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碰到二虎的目光之后迅速地移开了。二虎的心又一阵不安,右手又不自觉地伸向棉衣里,眼盯着那面小镜子,不料此时司机又从那里与他的目光相对,二虎刚伸到一半儿的手又僵在那里,过了一会才慢慢拉了出来。
   这时已经出了白岂镇四五里路,二虎壮着胆子问司机:“师——傅,到莫良要几点哩?”
   “五点吧,昨天刚下过雪,不太好走……你们这是回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二虎,过了一会说。
   “我是回家。”二虎没加思考就说。
   “你们不是一个村儿的吗?”司机警觉地又问。
   “是一个村儿的啊,他回家我也回家啊。”年轻人说。
   “莫良的村长现在是谁啊?”司机问。
   年轻人没说话,二虎想,司机又不是问自己,也就没说话。双眼时而向前看,时而不自觉地从那个后视镜里看司机的脸。司机见两个人半天没反应,突然把车停下来说:“这年月干啥也不容易,你们要不是一个村儿的我就不去了,一是麻烦,二是这么远,路上车再出点儿事也不好办。”年轻人又笑嘻嘻地说了阵好话,二虎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他没坐过这种车,也不知道怎么讲,只好眼看着前面。司机停了一会,说:“那好吧。”车子又开动了,此时的夕阳已经淹没在群山里,天边慢慢地暗淡了下来。
   山路上到处是雪,有些开阔的路段被风吹得没有雪,露出了沙土路面。车子在山路上飞快地跑着,车轮辗着雪粒和沙土的沙沙声使二虎感觉到了一种不知名的惬意,他想着如何向爹娘讲述城里这一年生活,如何向刘三儿描述坐小轿车的感觉。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又伸进了口袋里,司机没看他,专注地开着车。
  
   四
   天完全黑了下来,车灯的光亮照着前方的雪路,忽远忽近的,除了灯光,四下里一边漆黑。二虎一边用右手慢慢地解着棉衣内里的小口袋,想取出一张百钱钞票来,一边左右挪着身子,让自己的双腿更舒服一些。正当他重新坐稳了,右手还在慢慢地掏钱的时候,从那面后视镜里又与司机四目相对了。司机迅速地移开了目光,二虎的手也不动了。不一会,他又向右移动了一下位置,把右手挪到司机看不到地方,继续摸着钱,目光不时在注视着那面小镜子。
   汽车转过一个小山岗,年轻人问是不是快到红山了,司机说下了这个坡儿就到了。
   “那个……到红山前头我就下了,你再往前走,到莫良把他送到家。”年轻人说。
   “你们不是一个村儿的吗?”
   “是不是一个村儿的对你都一样的,反正是到莫良,钱又不少你的。”
   车里一阵沉默。
   “你们知道那个跟我说话的大胖子是干啥的吗?”司机问。
   “不知道。”那小伙子说。
   “他可是道儿上的,在白岂是没人敢惹他的,他弟弟是公安局大队长。”司机说着,在后视镜里又与二虎的四目相对。
   二虎听他这么一说,更生了几分害怕,心咚咚地跳。
   “道儿上的,怎么了?”年轻人不屑地说。
   “没什么,这年月干什么都不容易。”
   “干我们这个的,就是靠力气,我们也不容易。”二虎想起了自己在城里一年来的打工生活里苦和累。他望着那面镜子,伸在棉衣里的右手已经摸出了一张百钱的钞票攥在手里,他已经感觉到了手在出汗。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车里很安静,只听得车轮辗着雪粒和沙土的声音,沙沙地响。
   一会的工夫,车要到红山了,已经看到村里的灯光了。
   “就在这儿停下吧,我住村边儿上。”年轻人说。
   “还是到村儿里吧。”司机说,并没有要停车的意思。车里的光线昏暗,二虎从那面小镜子里看到了司机额头上的颗颗汗珠,
   “我说在这儿停车!我要下了!”年轻人急切地说。
   “这也没人家啊。”司机没有停车的动作。
   “再走我就过了,到前面我还要往回走。”年轻人大声说着,瞪着司机,二虎在后面看着。
   “两位小兄弟,你们就行行好吧,我给你们送到家,一分钱不要,算我白跑一趟还不行吗?”司机突然央求说。
   “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你的……我让你停车,听到没有!”年轻人喊着,就用手去拉方向盘,司机猛踩刹车,车子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滑了几米,在一块没有雪的路面上停了下来,司机喘着粗气,二虎双手紧紧地把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右手里还攥着那张早已变了形儿的一百块钱。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年轻人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又回过头对司机说“把后备箱打开,快点!”
   二虎在车上一动不动,刚才惊魂未定的一幕把他惊呆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感觉自己身上到处是汗,双腿有些抖。他借着微亮的光线从那面镜子里又看到了司机那双眼睛。二虎往前探了探身子,对着司机紧张地说:“他说要开……箱呢。”
   司机从镜子里看了一眼二虎,右手哆嗦着去拿钥匙,那串钥匙在手里哗啦啦地响,就是拔不出来。年轻人在外面趴着车窗玻璃喊二虎:“哥们,出来帮一下。”二虎像得到了命令似的,在车门上慌乱地摸找了半天才把车门开门打开跳了出来,关上门,来到车后面等着司机出来。
   正当二人在寒风中等得急的时候,司机突然开动了车子,车轮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尖叫着扬起一阵和着雪沫儿的尘土向前奔去。二人反应过来,车子已飞了出去……年轻人叫喊着向车子追去,车子越跑越远,他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小,二虎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那张纸币在他手心里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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