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
作者: 梅果
时间: 2014-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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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一九九六年;眼看又要将近年关了,家里还没有置办年货的钱,想起今天早晨,儿子保江和儿媳,连牙膏都挤着他的用,老铁不仅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
这是一九九六年;眼看又要将近年关了,家里还没有置办年货的钱,想起今天早晨,儿子保江和儿媳,连牙膏都挤着他的用,老铁不仅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儿子要是结了婚,才不会因为要分家闹得人尽皆知的,都是一家子,自己养得儿子还分什么家啊?”和孩子他三大爷大前年调侃的话,似乎还余音未了的响在耳边,在薄凉的冬晨,话一掏出来还能冒着热乎气,这会儿,却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是啊,自己家的炕席子底下到底有没有虱子,只有自己最清楚,他又能指望谁来替自己缓解呢?是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老伴吗?显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心里不痛快也就算了,他不想,让跟着自己这么多年受苦的老伴,再一起烦忧了,一个人操心就够了!
二、
老铁蹒跚着一条瘸腿,推着自行车,车上两边的框子里放着五只大公鸡,他要赶去集市上卖了,一家子人张着嘴都要吃饭,他只能豁出老脸了!
“老村长这赶集去啊?”
“啊!她婶子也去集上啊?”老铁一路打着招呼,恼火地寻思着;这都跑到离村子十几里地了还能遇到熟人!
到了集市上,没成想鸡卖的挺顺利;小半晌不到就都卖完了,也并没有再碰到什么遇上熟人的尴尬事儿。人们都急匆活忙得,并没有人留意到卖鸡的老铁,老铁和他曾经辉煌过的岁月,就像集口上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一样,人们已经都不再记得,它当年结过很多很多香甜的槐花了!如今的小卖部里有不少小食品,谁家孩子,还会再稀罕那些个槐花呢?
老铁记得这是“单口村”。
他十几年前,来过这个村,那是在乡里组织的会议聚餐上,认识了这个村的单村长,有一次单村长请他们几个村的干部喝酒,他喝得酩酊大醉,出门回家,推着自行车走路怎么都迈不开腿,一个妇女开门正好出来,一见到他,就“妈呀!”一声紧忙关上了门;他还奇怪这是怎么了?身后,不放心追过来的单村长,见到他也”哎呀!”一声:“老铁村长你这是怎么了?我说你喝多了吧?不让你走、你看你裤子怎么都掉了?”说着话,还帮他把裤子提了起来,老铁这时才恍然,原来在路边撒尿时,裤腰带不小心松了,这喝高了,裤子什么时候掉下来的都不知道。
如今,回忆起这事,老铁还只觉得脸上直冒火,丢人啊!想到这、这单村长,听说也退下来很多年了,他们有将近七八年没见面了,不知道这位老兄弟如今怎么样了!
老铁这样一边寻思着,一边从集市的南头往北头走去,他的自行车还放在北头呢!
“哎!是老铁老村长吗?”迎面,不丁的一个穿黑棉袄的老头拉住了老铁。
老铁一愣半天才反应出来“你、你是老单?是老单!这七八年没见了吧?你说说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
“赶集呢老铁?走,到我家坐会去,这一晃这么些年不见,我还念叨你呢?”
禁不住老单的热情招呼,老铁也忙不上取自行车了,转身又和老单去了他家。上次喝酒是在村部,他还真没去过老单家,这一来,才知道,原来他家就在集市边上啊!
沏茶,卷烟,寒暄多年不见的两个老兄弟,从烟灰缸旁,谈到了酒桌上!
三、
老铁也一扫上午的郁结:“老铁大哥,那砖怎么样,房子住这么多年质量好吧?”
“砖?什么砖?”老单这冷不丁突兀的一句话,把老铁一下子问糊涂了!
看到老铁这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老单也连忙解释道:“三年前,不是你让你家老五兄弟找的我吗?我当时在我们村的砖厂当厂长,手里有一批积压的砖,很多人抢着要,你兄弟当年我也见过,有一次开会的路上咱们碰见,你还和他一起赶牛车呢!他当年找到我说;你家儿子要结婚,说你让他来找我,让我给他批砖,当时我一想,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从来没找我办过什么事,就一下子批了五间房的砖,钱在原来的价码上还又便宜了不少,这钱!怎么说呢,到如今可还欠着我一半没还呢?我还一直等着你请我喝喜酒呢?”
老铁听到这,这才算明白过来。他气得浑身直哆嗦:“敢情他的五兄弟,不止打着他的名号,背着他管邻村的书记借过钱,还跑到这买过砖!一直还好奇,他几年前怎么突然有钱盖房子了呢?那会子还说是自己媳妇,管娘家哥哥借钱买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思量片刻后,老铁沉吟道:“老单,这事儿,说良心话,我真是到今天才知道。我儿子前年刚结婚,我们还一明两暗的住着呢!(一明两暗;是指农村的三间房,中间一间是厨房兼会客的公共场所,两边屋子,住着两代,两个家庭的人。泛指一明两暗)这个老五这些个年打着我的名号,干过不少这样的事,爹娘去世的早,是我一把手把他拉扯大的,没承想他这样对我。”这会,老单也有点如梦方醒的在一边点着头。
“我打心里边感谢你的仗义!来,老兄弟;我这儿敬你一杯,今天话说到这儿,借我的名号办事了,我回去一定找他,叫他把那剩下的钱尽快还上,今天就到这,我就先回去了!”话说完,老铁穿上一旁的棉袄,撩开门帘子就往外走。
“我说老哥哥,我这可不是冲着管你要钱的,这还没喝完!你说,你怎么这就走啊?”
路上,老土道倒是依旧宽敞亮堂!可老铁的心里,比早上更堵了,思及爹娘走时老五才十三岁,他是兄弟五个当中的老大哥,对于这个最小的弟弟,一直跟着他过,自己辛苦把他拉扯大给他找媳妇儿,盖房子,这一晃快四十年过去了。他却这样对待自己!真是让人心寒啊!
四、
走到村口的小河边。老铁支好自行车,蹲在了河沿上,卷好一只老旱烟一声不吭的吧嗒起来,长长的烟雾对面是现任村长的家,漂亮的五间大瓦房,房后都抹上了洋灰,房前贴着时兴的瓷砖儿,屋里要多亮堂就多亮堂。这现如今的每一任村长,都是上任不多久,就能把房子盖起来。自己在任那会儿,就知道,傻头傻脑地埋头苦干,连这条腿都是村里建大桥时,带头干活被石梁砸断的,到最后,除了一堆证书和奖状,啥都没捞着。唉!到自己儿子结婚,这连房子也盖不起来。幸亏大女儿还算争气,去年考上了大学,是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孩子学费都是借的高利贷,怕孩子心里有负担,都一直瞒着孩子,倒是让儿子心里不平衡了。
想起儿媳妇刚过门不久,和儿子保江吵吵:“你说,你爹真是偏心眼儿,一样的儿女,咋就有钱让你姐上大学呢?到咱这结婚,连个新房都没有,你知道为这事儿,我爹娘都跟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当这么多年村长,咋就不知道早把房子盖起来呢?还寻思着你家这是不愿意露富呢?敢情这是真穷?”
“你就少说两句吧!小心让我爹他们听见!”尽管两口子压低了声音嘀咕着,还是让刚好走到门口的老铁听了个正着。
老铁又想到,住着新房子的自己五弟一家子,连这样坑蒙拐骗都能住上新房子,自己这将近六十年活下来,这么耿直,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啊?这么多年,老铁头一次对于自己的人生观,产生了一丝怀疑!
晚饭后。老铁让儿子把老五叫到家里, 疾声厉色地数落了他一堆,在老五嬉皮笑脸地保证下,老铁又能如何呢?毕竟是一奶同胞,他心里责怪着,嘴上却始终没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来,谁让他是这个家里的老大呢!父亲走的早,俗话说“长兄为父”他当弟弟的可以不尊敬他,可他这个当哥哥的,却不能不念及这个情分啊!
五
夜!终于静了下来!闹腾了一个白天的鸡、鸭、都老实的早早回到了自己窝里!
寂静的夜晚,老铁瞅着窗外亮幽幽的月光,却陷入了深深地思索:这日子总要找到条出路啊?小的时候,大女儿和儿子只相差了一岁。大女儿老早就断了奶,每日里泪水涟涟地吃着鸡蛋糊糊,一看到儿子在她娘怀里吃奶,就扑上去抓。为此,一到儿子吃奶,他就会抱着女儿出门。儿子是白白胖胖了,可女儿是又瘦又小,看的老铁心疼,难免这些个年对女儿偏袒了一些。他总觉得作为男人,他老铁的儿子,流着他身上的血脉,不说“虎父无犬子”这老俗话,也应该是顶天立地的。
他疼每一个孩子,当年儿子跪在地上求他,嫌自己笨,老考不及格丢人,死活不念初中了,想去工厂干活。老铁一个劲地劝说,最终也没能拗得过儿子,去工厂就去工厂吧!当时县里的“纺纱厂”还是国营单位,除了城市户口,不要农户的工人。这是托了在县里工作的孩子舅舅,交了一千块押金,才进的厂子。谁成想这些年干的好好的,在厂里也自己找了对象。一个电话 说孩子在工厂和几个小子,拆了工厂机器里的铜丝当废品卖钱,致使厂里几万块钱的机器报废了。工厂要报警按“盗窃罪”处理,这又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进厂押金不退,又额外赔了一千块才了事!这前后就搭进去二千块钱,这钱还都是孩子舅舅给垫的。
这孩子从工厂回来后,就对外面怕了,死活不愿意出去了。地里活儿又揽不起来,锄个地都锄不好!结了婚,俩人就都憋在家里,说真得!这时间一长,老铁真是觉得抗不下去了。孩子们大了,心也远了!小时候一心一意的跟在你屁股后头,小嘴爹、爹的叫唤,趴在自己肩膀上,那叫亲啊!这一眨眼儿就和自己隔着心了,儿媳妇倒是能说会道的,儿子那副木讷的样子,让老铁看了心里就窝火。这往后的日子还长,一定要先把房子盖起来,前几年还一直顾着自己老村长的面子,拉不下脸面,固执的守着这几亩地。如今,得换换老思想啦!
太阳又照常升起来了!它亮闪闪的照在这片村庄上头,目光温暖的看着;它把这个村庄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从来都不会为了什么而皱一下眉头!
村庄边上的小河还依旧也结着寒冰,它没有因为春节的将至而有一丝的沸腾。白云也不招人待见!守着国道旁的村庄,既不落后,也还没有什么大发展,除了普通的农作物,没有啥工业化。没有污染的小村,因此,每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都显得很平常。在这片冀中平原,每年,既不会太干旱,也不会雨量过多,对于好天气,人们从来都不会受宠若惊!
六、
大女儿回家过年了!
看着孩子身上,竟然还穿着她娘的衣服改瘦的旧衣服。这么大姑娘了,竟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老铁不由得眼眶一阵发酸,他连忙抽了一口烟,借故呛着了,抹了一把老眼,把已经溢到眼周的苦涩,硬生生抹了回去。听说孩子这学期还得了奖学金,早上给人家送报纸,周六日给人家当家教,这学期愣是没管家里要一分钱。老铁心疼孩子的同时,也由衷的欣慰,大女儿像他,有股子不服输的冲劲儿。
“保霞啊!这是特意给你留的红薯,快、趁热吃!”饭桌上老铁心疼的拿起蒸红薯就要往女儿的碗里放。
“爹!我自己拿,我知道你不爱闻这股味儿!跟女儿还客气啥啊!”保霞连忙接过老铁递过来得红薯,眼角的余光,微微扫了一眼边上,兄弟媳妇那一脸的鄙夷样儿,完全不当回事儿。
老铁倒是没有发觉一丝不对,这孩子,知道老爹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吃得是蒸红薯,红薯面儿窝头,红薯干儿,对于这玩意,老远看着就反胃。但谁叫女儿从小儿喜欢吃呢!他每年都会特意给女儿种上几垄。这样寻思着,老铁也笑呵呵地吃起了饭来。
年,还是很快就过去了。送女儿到公路边车站,看着女儿依旧瘦弱的身体,拎着大提包,提包里一大罐头瓶子猪油炒咸菜,一大瓶子自己酿的干黄酱、还有韭菜花儿,这是孩子为了省菜钱,每次回家都必带得。
“爹,车来了。快回去吧!年纪大了自己要多注意身体啊!酒可一定要少喝。”宝霞不放心的嘱咐着。
“知道啦!快上车吧!”老铁目送着女儿坐的车开远了,心里暗下决心!孩子都这么坚强的为生活拼搏着,他这个当爹的,又怎么能够还固步自封呢?
七、
年后,老铁找到孩子三大爷的儿子小梁。小梁只比儿子大四岁,他两口子在集市上摆摊子,卖鞋。从一开始,用自行车驮着货卖,到现在自己买了小货车。老铁寻思也让他带着儿子两口子一起干,本来他还怕小梁觉得这是抢他生意,可前几天听说小梁生意做大了,要去县里搞批发了,老铁这才上门。
事情很顺利,两边游说撮合之下,老铁借钱给儿子买了辆二手的机动三轮车,先在小梁那赊货卖着。这边是先走上正轨了。
老铁又在别村的老伙计那儿,捉来五只小羊羔,也算重操旧业。他打小也是放过羊的,只是小时候对于放羊风吹日晒,东奔西跑的日子有点发憷了。这么多年他一听到羊叫唤,还打心里厌烦,可没办法,自己老了,也就有这点儿能力了。
老铁和儿子,在房子院墙的东边儿靠墙,搭了一个羊圈。这个坐北朝南的小院子,南边是个小菜园子,西边是水井和大门,还要停放儿子的三轮车,也就只有东边儿还有空地儿了。如此一来,这院子就更拥挤了,并且还时不时的,泛着一股子羊膻味!可能因为小羊还小,来到新环境还不适应,整日里叫唤个不停。
这让一墙之隔的邻居陈锁一家十分不满,陈锁的父亲,在老铁在任的时候,和他有过一些纠葛,这导致他们两家就算紧挨着住了几十年,都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在陈锁的老爹去世以后,陈锁当家了,这小子从小就有点儿犯浑,天天打打杀杀的,有点蛮不讲理的地痞样儿,这两年也不知是走什么路子发了点财,这就更招摇啦!
这天中午,羊又在叫唤,陈锁隔着墙一阵指桑骂槐;“这他奶奶的成天家叫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再叫,再叫我一包药,药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