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螺的舞蹈
作者: 寞儿
时间: 2014-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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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约摸在结婚第七年,苗紫竹发现自己不会哭了。你也许认为不会哭算不得什么事,但发生在苗紫竹身上事就大了。 那天林秋生摔了她从山上摘回的映
摘要:说穿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有些落寞,有些孤单,需要有个人结伴,壮胆,在有坎坷的时候可以扶一扶。谁能夸口说不用别人的搀扶可以走到底呢?
【序】
约摸在结婚第七年,苗紫竹发现自己不会哭了。你也许认为不会哭算不得什么事,但发生在苗紫竹身上事就大了。
那天林秋生摔了她从山上摘回的映山红,花瓣在两个人脚下碎得无言无语。水漫流一地,花瓶粉身碎骨。而她居然没有吵,不仅不吵,还找来扫帚清扫战场。扫毕转身进小房间,躺在儿子床上,转着发了旧的魔方,等落泪。泪始终没落下,倒是有些懵。看林秋生出了门,进到大房间,见书桌上一纸涂鸦,细看却满目“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想当年,他林秋生可是很以一个研究生老婆为荣的!现在,他后悔了,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像绝了一个出土文物的口吻。
突然一下,她心中有块最柔软的地方给捅酸了,生疼,却还是不哭。就有些奇怪自己怎么变“坚强”了?再细想,原来已经很久不会哭了。反正哭也是白哭,反正她过得烦透了,烦到不愿吵架不会哭了。都是婚姻惹的祸!
这个发现让她无比恐怖。她恐怖得想要流几桶眼泪,却一滴也没流出来。又使劲想了想,还是想不起什么时候变得不会哭了。恐惧中的苗紫竹趁办公室没人,给远在北京的崔玉笛写信。崔玉笛收到信是在几天以后。信出乎意料地短,只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
“一个只会哭的女人让人由怜生厌,一个不会哭的女人则让人由恶生怖。婚姻就像一个黑洞,一旦跌入就绝无逃逸的可能。我说得对不对?我好想找个地方遁身。”
崔玉笛对“黑洞”的形容着了迷。隐约间被这个字眼带来的神秘氛围勾动了心弦。仔细翻过资料,才知“黑洞”在宇宙学中的真实意义。黑洞,是恒星燃尽燃料,坍塌收缩形成。其表面引力增强,强到光线都无法逃逸,所以无光且黑。凡是走近黑洞的物体都会被撕开!
崔玉笛读完信,完全想像出了苗紫竹的境况。有些不放心,赶紧回信,也只有一句:“黑洞不是这么黑的。”信寄出的当天下午,她感到意犹未尽,便又补上一信,又说了一句,“大隐隐于婚姻。一个人的身躯必须在红尘中有所寄。”
苗紫竹接信后沉默了很久。后来有一天,破天荒骗病没去上课,往包里放了几块巧克力,骑车从市中心跑到东郊山上静坐。到黄昏,饿得心慌气短到邮局,找个封闭的电话间,挂通崔玉笛的电话,哽咽着说了一句“我明白了”,就哭了足足二十分钟……
现在她们不写信了,改用电子信箱和手机联系。现在苗紫竹人近中年有些富态,现在她的脸色变得看不出一点阴晴气象,现在她的大眼睛蓄满了经历不再白水清清,现在她几乎不谈婚姻的事了,现在她已经经历了两次婚姻。崔玉笛有时试着要提起话题,苗紫竹总是从容一笑:“黑洞不是这么黑的。大隐隐于婚姻,对不对?你教我的。”
苗紫竹走过了千山万水。
【一】
苗紫竹五岁启蒙,十五岁上大学,十九岁读研,二十二岁数学系研究生毕业。欢欢喜喜来到林秋生的军校教书。穿上军装那一刻,她激动得蒙面大哭。
她说,秋生你不知道,小时候在武装部真受气,那几个政委部长的千金,瞧不起我们住平房的,神气得不得了,也不用好好读书,两年高中一完就当上了女兵。她说,我不敢怪父亲没当官,只好拼了命要读书,我读书就是为了能穿上军装啊。是要证明我不比她们低一档呀。
苗紫竹的军装却没穿多久。
苗紫竹到军校不久,文官林秋生下到一个部队任实职。寒假里苗紫竹去看他,总也不舍得离开,拖到最后一天才返程。这天晚点名,苗紫竹迟到了一个小时。
教研室主任问,你为什么迟到?苗紫竹低头看脚尖,说,早回没有座位。主任皱皱眉,说没有位子你站也要给我站回来。苗紫竹还看脚尖,并回嘴,这是不可能的,老公第一,纪律第二。主任发火,提醒她说话要注意影响,她和林秋生还没结婚呐。就要她作检讨。她抬起头,迎着主任说,作就作,我去看老公,又不丢人。怕什么?
就写了,很深刻。念检讨时声音清亮,理直气壮,据说连玻璃都震得哗哗响。崔玉笛向她求证这事时她却说,哪能啊,那天正好刮大风。心里其实怪不好意思呐。
这过后,苗紫竹痴情重情的名声却传了开去,军校的男子汉们都说找到这样的女人真知足。
检讨作过,心也凉了。和崔玉笛写信,字里行间透露出军校生活意思并不大,身为一个老师,还要早点名晚点名的,很不自由。哪天就是当上教授了,也逃不过这一关。哪像自己大学里那些师长们,逍遥自在得很。长此下去,也弄不清自己是个女知识分子还是女兵了。感觉上有些得不偿失的意味。
苗紫竹说还是愿意自己更像个文化人。
暑假到北京崔玉笛那里玩,苗紫竹穿了一件新连衣裙。崔玉笛一见,脱口而出,怎么穿你妈的裙子呀?苗紫竹作悲哀状,说这花了我差不多一百块钱,快一个月工资了。崔玉笛忙拍拍她的肩安慰说,还不错不错,蛮典雅的。苗紫竹啪地打下崔玉笛的手,虚伪了不是,我知道这都是穿军装闹的,对服装的眼光都没有了。
私下更后悔进军校了。就有了往外调的想法。
【二】
又过了两年,两人一块转业回到老家。地方上也没什么好去处,苗紫竹去了师专依旧教书,林秋生进了市政府信访办。
转业三四个月后,儿子林一峰出世了。
林一峰生得艰难。苗紫竹喜欢打篮球,高中大学一直是校队主力。这一点让高中班上一个叫王建华的在心里记了十多年。他是真佩服她的爱玩和会读书。总是在教育女儿时说,当年爸爸班上有个女生啊……话里话外布满一种不为人知的满足和憧憬。当然,王建华不知道她还喜欢看小人书,苗紫竹不仅爱看小人书还喜欢大部头的《红楼梦》,她是一个多血质性格的人。好,王建华的事暂不提。当年苗紫竹在军校和男学员们的打成一片却是出了名。怀孕早期没在意,一打篮球却出了事,先兆流产。之后几次凶险,几次保胎,总算生子。儿子落地不久,却发现有先天性心脏病。
退回去说他们的恋爱。
他们的恋爱很平常。林秋生复读三年勉强进军校。有一次回家的火车上认识了苗紫竹,苗紫竹喜欢穿军装的林秋生,高大俊朗;林秋生喜欢大眼睛的苗紫竹,大方不作秀。苗紫竹的妈却死活不同意,借口是林秋生家在乡下,家境不好,学历也比不上女儿。后来苗紫竹和林秋生闹事时,苗母才说了实话,她说当年就是看不惯他长得太漂亮了,男人太漂亮了不安全。
当年对紫竹婚事犯嘀咕的还有一个人,她就是大姐苗红梅。苗红梅早年因为下乡没读够书,对三妹紫竹颇有偏爱,总以为妹妹是低就了,却不好干涉。只是在私底下对其他弟妹说,真没办法,明明看到她前面是个火坑,也只有由着她去跳了。也正因为这句话,两姐妹间横了山千座水万重似的,有很多年苗紫竹看到红梅总是淡漠得很。弄得苗红梅觉得特没意思,觉得从小对妹妹的万般心疼是一江春水东流去了,暗想对别人好就是不如对自己好来得实在稳妥。失望之余也只有在心里祈祷,但愿妹妹能过得好!只可惜姐姐的心,苗紫竹直到多年后才有所体察。
别以为苗紫竹像她的数学那样古板,其实她很有情趣。走在街上,她像一个斯文娟秀的读书人,又像一个充满活力的运动员。当她一双水清水亮的大眼睛带着笑意看人时,目光里发出的坦率赤诚竟像一面镜子,不容商量地要照破别人心里的疙瘩别扭。还有,她总是剪着乌黑齐耳的直短发,从不烫发。还有,她不喜欢穿高跟鞋。当然,她还有一点子固执,一点子任性。
本来嘛,女孩子没点小姐任性男人是提不起兴的。
当年的苗紫竹清纯可人,秀外慧中,是多少男人做梦都指望的。而她心里,能装下的,就只有林秋生一个。婚礼上,林秋生送她一个智力魔方。因为她喜欢玩。她送林秋生的,却是一只茶壶配一个茶杯。杯子本来有四个,她当众摔了另外三个。在众多客人的愕然中,她解释说,你们要作证啊,他是我永远的茶壶,我是他唯一的茶杯。
这段故事不久就演绎成了“爱情经典”,在军校广为流传。
苗紫竹和林秋生回地方后开始了一种新生活。
离开森严军纪,他们有了一种放飞的轻松。尤其是苗紫竹,秉承她母亲的小资情调,总喜欢从校园后山上摘来一些山花野草,逢上节日就自己动手织些小灯笼什么的,很随意地往门楣上一挂,把个简单的家庭弄得情趣一下就上去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直到儿子出世。
【三】
刚到地方上没房,在师专分得两个单间,日子就拉开了序幕。
儿子的病弄得经济吃紧。没厨房,请不起保姆。林秋生上班路远,家务事本来就顾不上,偏又年轻贪玩,总是和一些年轻老师打牌下棋,深夜不归。苗紫竹产期没出百天,就不得不冷水热水地洗尿布,更要命的是烧饭。一个柴炉坯,放在走廊上,烧的是廉价的松柴,烟很大,总是熏得她落眼泪。边上刘老师的老母见了,提醒道,苗老师,你没出一百天,眼睛是落不得泪的,冷水洗尿布也是不行的,保养不好老了身子会有难过啊。苗紫竹并不在意,只说放心吧,我的身体蛮好。背人处,却是有委屈的。只是因了受教育的涵养,也不好三姑六婆样的外传。就算是对自己的妈,也是紧口得很,人是自己坚持要找的,是什么样的只有独个认了。
林秋生到底是不知妻子心情。这天轮流坐庄把牌友们请到家中,玩到十二点多还没散场之意。苗紫竹一天下来困得不行,只巴不得别人快走,就走进走出呵欠暗示。林秋生却正在兴头,大叫妻子下挂面伺候,苗紫竹回说自己去下吧!就啪地摔响了茶杯。弄得几个人灰溜着散了。林秋生感到很失面子,把扑克往地下一扫就嚷开了:“别以为你一个研究生有什么了不起,人家物理系小王的老婆也是研究生呢,照样给我们煮鸡蛋!”
苗紫竹回道:“那不是别人老婆吗?又不是你老婆。对不对?”待要仔细理论却泄了气,太晚了,不是吵的时候,给其他老师听去真是落笑柄。就扯过被子蒙头睡了。并没睡着,只是暗暗掉泪,不知道婚姻是这样烦人。
林秋生这边也是闷气得很,觉得苗紫竹这人太不识世故了,平白地得罪下一帮子人,弄得自己人前人后没底气。林秋生并不是头一回领教苗紫竹的清高孤傲。他有点奇怪,明明在婚前欢喜得不行的清纯和任性,怎么放到日子的烟火里一晾,就变了味呢?
日子依旧烟里雾里地过。夫妻依旧吵闹不断地处。太阳出山又落山。天落了雨又停雨。窗台上,破池盆里,不死的太阳花不知开过了几茬。起床啦,弄饭啦,把儿子送到山下周婆婆家照看去,赶上班,赶下班,接儿子回家了,忙洗衣,忙弄饭,抹了桌子拖完地,睡一觉,又起床。
日子烟熏火燎不知过了多久啦,但完全不是苗紫竹最初想像的那回事。
想当年结婚时,苗紫竹说:“秋生,其他家具可以不要,但书桌一定要弄两张啊。”林秋生问为什么?她说:“你想想晚上我们一人一张桌子看书学习,或者写点东西多好啊。累了,我们就端杯清茶歇歇。你不知道,你穿毛衣坐在书桌前的样子几多迷人哟。”
现在,书桌是有了,可是房子小根本摆不开,只是对摞在了角落里,落满灰尘。苗紫竹觉得自己的心也落满灰尘。
林秋生依然改不了爱玩的毛病,儿子也三天两头小毛病不断。只有苗紫竹变了,变得笑不起来了。运动员样的身体也像蚕子抽丝抽得没了元气。苗紫竹瘦成了萝卜干。
【四】
冬天快到了,林母抽空进城看孙子。孙子在半夜两点发高烧,林秋生却找不到人。家里没电视,他不知躲哪看足球赛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急得发哭,千辛万苦到医院,折腾到一峰平安时,天已大亮。
面对林秋生负疚送来的荷包蛋,疲惫的苗紫竹终于忍无可忍,她一把打翻保温桶,捶着腰,用发涩的嗓子对婆母说:“你都看到了,你老也好好说说你儿子吧,总是贪玩,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我的身体已经垮得不行了,一站起来就发晕呐。”
林母却心痛地上的鸡蛋,更心痛儿子的面子,想这媳妇也太厉害了,自己在场都是这个样,不在时还不知怎样对待儿子呢。这样一寻思,话说出来就很让苗紫竹伤心了。
林母眼一翻,一张长黑脸更长更黑了。她说:“这算什么,我生孩子三天就要下地做事。女人哪里来的那么多娇贵。”她说着话还死命拍打着身上的衣衫,像是要抖落苗紫竹的锐气。
苗紫竹弄得一下哑了口,只气得站到窗前,把身子背着母子俩个。心里后悔死了不该指望老公的家人来作说客。她是何等敏感心性,兀地只是感到受了一种欺负,感到那种欺负来自遥远陌生的一个时空,是一种无从申冤的欺负,一种气得人一拳出去却落到虚空的欺负。只能哑口!只能对此时林秋生的不说话不出援生出万般埋怨。从此和婆家的心理距离却是拉开了千远万远,就好比数学上的两条平行线永远找不到交点。
而林秋生能说什么呢?一来自己没理,二来两个女人谁也得罪不起。
偏偏这事过后没多久,林秋生二姐,在银行上班的林春凤做了人流。两口子客客气气上门探望,却发现林母也老远从乡下带来老母鸡、鸡蛋、还买了几盒蜂皇浆,言谈间有住一阵子专门伺候女儿的意思。苗紫竹在边上听得脸色由晴转阴,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醋溜劲。林春凤再三留饭就是不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