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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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虹挂在天上,雨停了。 三站到当院里,三仰头冲着北天,满脸恐慌。北天很亮,那道虹像抛出去的石子成弧状在三脸上放着异彩。 三赤着脚,裤管高卷。三紧握
一道虹挂在天上,雨停了。
三站到当院里,三仰头冲着北天,满脸恐慌。北天很亮,那道虹像抛出去的石子成弧状在三脸上放着异彩。
三赤着脚,裤管高卷。三紧握一把锃亮的镰刀,硕大的竹篓掩住了他大半截身子。一群麻雀落在院内的梧桐树上,宽大的叶片上滴着水。
三,你咋还不去割草,娘的声音。
娘很瘦,娘的影子在堂前晃荡。
三说,北天出虹了。
娘走出来。娘和三一样仰着头,看天。
麻雀惊起的时候,三走出了院子。
女教师郑,正在给学生上课。
三大老远就闻得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
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十一岁的三弄不明白她怎么会到这里教书,三清楚地记得郑来的那天,满天红光四射。郑如一只耀眼的红狐慌慌地跨过村东的独木桥闪进了上官老爷家的铜环大门。郑有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根粗而长的黑辫子。郑的牙齿很白,三每天早上都会看见她用一个带毛的塑料棒弯着腰在嘴里捣拽。郑嘴角流着白沫,另一只手里揣着个狸黑的瓷碗。好奇心极强的三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走到郑的跟前怯怯地问:你在干嘛?郑擦掉嘴上的白沫,冲三嫣然一笑。郑说了句什么。三没听清。郑的话语很快,直到三十一岁生日那天,三方才弄清楚,郑擦掉嘴角的白沫冲三嫣然一笑说的那句很快的话是:刷牙。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三好整洁了,三没有带毛的塑料棒,也没有涂在棒上的白糊糊。三用手指头,就着清水,一遍一遍学着郑的样子在嘴里捣拽。三的牙齿很白了。
三趴在学堂的窗台上朝里面张望,三看见郑的粗辫子对着一群脏乎乎的小脑袋在黑板前晃荡。郑没看见那道虹,那道虹挂在郑的辫梢上。三想院里那棵梧桐树上的麻雀大概飞走了。三站得很久了。三终于弄出响声来。几十束目光利剑一样触击着三惶惑的心灵。三想逃跑。
三,你进来。郑的声音。
三跳下窗台,提一把裤子,操起竹篓。
别走呀,三。郑撵了出来。明天叫你爹领你来上学。
三站住,三慢慢转过身,三说:要打仗了。
你说什么,三?
三说:要打仗了。
怎么会打仗呢?
三说:北天出虹了。
村北是一片玉米地,缥渺的雾气在上面蒸腾,显得很不真实。玉米稞稀稀拉拉的,有一人高了。
三钻进去,野草很快埋没了他菜色的脸。
三在想一个字。三看见郑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个大大的“虹”字。郑挥动着教鞭,底下几十只小脑袋,就跟着教鞭啪啪轻点黑板的声音摇着底气不足的脑袋齐声念。
三认识那个字,那个字随着三岁数的增长变得愈加牢固。在三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教他一个关于虹的歌谣:
东虹风,
西虹雨,
南虹出来卖儿女,
北虹出来动刀枪。
那天,爷爷站在高高的山岗上用放羊鞭指着天上一道虹对三说,要下雨了。三说虹是个什么东西。爷爷就用鞭杆在地上写了那个字,爷爷肯定误解了三的意思。
日暮时分,三割满了。
三站起身,搓着手上的泥巴,甩着脏脚丫子。田野里很静,没个鬼影子。三的目光落在上官老爷一小块种子田上。种子田里的玉米已经饱桨,过不了半月就要炸库了。三猫起腰,两腿快速地滑动。三大口大口饱吸着玉米的馨香;三的心就要冲破脸膛跳出来。蓦地,三感到脚心被什么东西猛刺一下,钻心地痛。一条影子飘过来,三怀里的玉米棒散落一地。
郑伫立在学堂门口,远远地望见了三。
三歪扭着两条黑瘦的小腿,满满的一竹篓蓬松的野草遮住了他麻杆一样佝偻的身子,在三背后,紧跟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郑知道,三出事了。
三被关进两间破草屋里。
大老爷,二老爷正襟危坐。一盏松油灯挑着昏黄的垂死的亮花蹦达着照着三苍白的脸。三跪在地上,面前一字摆着他从种子田里掰下的玉米棒子。三的身后站着俩持枪的家丁。四条半影子在斑驳的泥墙上游荡。
三,这是你干的?大老爷青着脸。
三正了正麻木的身子。三的伤口沾满了污泥,脚下一片血迹。
这是你干的,三?二老爷咪咪笑。
三茫然地注视着房顶。一只硕大的蜘蛛正扭动着奇肥的屁股迅速地结网。三说:要打仗了……
你说什么?大老爷站起身,二老爷的笑僵在脸上。
几只蚊子欢快地嗡嗡朝网上飞,蜘蛛一动不动,眼里透出凶残的光芒。
三说,北天出虹了。
三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怒喝:再胡说,揍死你。三瞥见抓他回来的大个子扬起了枪托子。三不吱声了。
三害怕打仗。三四岁那年爷爷就开始讲打仗的故事了,四岁前三的记忆一团模糊。爷爷讲《三国》、讲《岳飞传》、讲《杨家将》、讲《西游记》,但更多的还是讲太平天国,讲义和团,讲军阀混战,于是三就记住了许多英雄的名字,刘备诸葛亮岳飞杨六郎孙大圣林则徐孙中山……三把这些名字刻在墙上。三每听完一个故事就用石子在墙上划一个杠。三渴望当英雄,却怕打仗。每当看见同伴们拿着秫秸当刀当枪冲呀杀呀的,三就躲得远远的。三的这种心理源于爷爷讲故事的神情,爷爷讲故事的时候总是目光平视,不瞧任何人。三看见爷爷眼里充满硝烟,脸上却肌肉痉挛,手脚不住地哆嗦。三六岁那年爷爷就不讲打仗的故事了,爷爷讲虹。爷爷说万事都有个征兆,三就相信是事都有个征兆。爷爷说爷爷和三的祖籍在山东,在爷爷五岁那年那里发了一场大水把良田宅院统统淹没,爷爷和几个幸存者连夜逃离了家园。爷爷说在未发那场大水之前村里所有的人都曾看见西边天上挂着一道亮丽的彩虹。爷爷说后来他们迁徙到河南郏县境内,孰料,还没等把宿舍建造好,昏天暗地的狂风又卷去了他们重建家园的梦想。爷爷说,那道虹挂在东方。爷爷十四那年随众人又迁移到徐州地带,也就是在那一年颗粒无收,饥荒不断,卖儿卖女屡见不鲜。为了生存爷爷说他的两个妹子三的姑奶就被卖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爷爷说那道虹挂在南天。爷爷说在他成长的岁月里连年北天挂虹,连年烽火不断。三八岁那年,爷爷不讲故事了。爷爷的坟上长满了蒿草。
蜘蛛巴嗒一下嘴,吃掉了最后一只蚊子。
三闭上了眼睛。
爹扛着半白布口袋粮食,放在三左旁。
娘扛着半白布口袋粮食,放在三右旁。
这是三一家全年的口粮。三常年吃娘做的黑菜团子。
娘老给别人说,三会走路的时候,整天钻鸡窝,怪不得只见鸡蹲窝却未见一个鸡蛋。
爹敬上一支烟。大老爷,松松手,莫惩治他吧。
大老爷把烟挡开。莫来这一套,这小子吃了豹子胆,敢偷种子田。
爹敬上一支烟。二老爷,看在孩子小的份上,饶了他吧,三糟蹋的粮食俺赔了。
二老爷把烟挡开。赔?三穗玉米能种半亩地呢,你赔得起?
爹敬上两支烟。大柱二柱,饶了他吧,我叫三认错,他以后还得做人呢。
大柱二柱把烟挡开。这小子硬着呢,不叫他松松筋骨,大了还不偷国库?
娘哭了,推三。三,快给这几位老爷磕头,认个错吧。
三两眼皮打架。三睡着了。
日出东山的时候,村里传来阵阵锣声。
面黄肌瘦的三脖子上挂着个大木牌,二柱背枪持锣跟在身后,朝学堂方向走来了。
郑正刷牙,忽听背后的鸟声停息了。
郑吐掉一口白沫,转身狠狠道:大声读。
鸟儿们又喧闹起来。
天很高很蓝。三知道那道虹再不会出现了。
三说,二柱,你毙了我吧。
二柱咣一声敲一下锣。毙你干啥?
三说,毙了都比做俘虏强。
二柱咣一声敲一声锣。毙了你还不如踩死只蚂蚁。
太阳很高了。三两腿发酸。三说,二柱,都走半拉庄子了,歇歇再走吧。
二柱整整枪背带。走你王八羔子,偷了东西还想歇,俩老爷叫你围村转十八圈呢。妈的,还让我陪罪。
三说,那你歇着,我走。
二柱说,你想跑?
三说,哪能呢,我跑你就给我一梭子。
二柱嘻嘻笑:量你也不敢。
擦黑时分,三闪身进了学堂。
郑老师,三敲郑的宿舍门。
进来吧,三。郑说。
三闻到一股清香,不由深吸一口气。
郑正生炉子,三从怀里掏出几穗玉米棒子托在手上。
你这是干啥?郑想起了上官家的种子田。
郑老师,你带我走吧。
带你到哪儿去?
哪里都行,总比这儿强。
其实三不知道,那个年月哪里都一样,没有他插脚的地方。
郑不言语了。
三知道郑想家了。三盯着郑把玉米棒子洗净,放进锅里,三说:这里要打仗了……
咋会打仗呢?
北天出虹了。
北天出虹就要打仗吗?
就是,北天出虹就要打仗吗?
锅里咕咚咕咚很响,散发出醉人的香味。三满脸迷惘……
三从学堂走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三佝偻着腰,双臂环抱在胸前,茫然地磕头虫般走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
深秋的夜晚,天地高远,月光稀松惨淡,一阵冷风扑来,三感到阵阵发抖。
三沿着这条仅能通过一辆马车的乡道朝西一路走一路打着哈欠,不知该往哪里去。西边有一座山,山里有座庙。三家梧桐树上的麻雀就是白天从庙里飞来夜晚飞回庙里去的。
庙里原本有个老和尚,三年前死了。三记不清和尚的面容了。
三费力地爬上那棵树,把身子缩在金黄的银杏叶子下面,无比紧张无比恐慌地注视着村里的动静,眼也不敢眨一下。
枪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炒豆一般,三期待已久的战争终于到来了。哭喊声,叫骂声,犬吠声,还有一些辨不清的声音随着一片红光熊熊地舔舐着半个天空。三望见上官老爷家的宅院升起一道冲天火舌,房舍燃烧和颓塌的巨响掩盖了这个村里最富有最有权威的老爷凄惶绝望的喊叫和哭声,三望见爹和娘随着疯狂的人群朝村外奔涌,但他们很快又被一道肆意的火舌挡住,纷纷仰面倒下了。
三没望见郑,三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搜索,始终没见郑的影踪。三双眼朦胧,泪水夺眶而出,就在这莹莹泪光中,突然,三发现郑披头散发赤身裸体从学堂里飞奔出来,在郑背后,一个同样赤身裸体的男人朝她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
三哭了,冰冷的泪水封住了他模糊的视线。霎那间,就有了要飞翔的感觉,像鸟一样,像他家梧桐上的麻雀一样飞到庙里去,飞到他想往的地方去,飞到彩虹那边去。
次日,是个阳光很好太阳高照的日子,有人在西山上一座破庙里,发现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头枕在一块石头上,地上一片血迹,已经死去多时了。
那是三,人们都说他是从树上掉下来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