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词
作者: 万树摇风
时间: 2014-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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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娇阳正好,Q市的天空便显得极透。 高方漠应了几位朋友之约,在珠山湾畔的“白浪花酒家”小酌,那酒也就喝得酣畅淋漓痛快得狠。从酒家二楼的落地玻璃窗外
摘要:一个故事。
那天中午娇阳正好,Q市的天空便显得极透。
高方漠应了几位朋友之约,在珠山湾畔的“白浪花酒家”小酌,那酒也就喝得酣畅淋漓痛快得狠。从酒家二楼的落地玻璃窗外望去,珠山湾的澳洲角一片青翠,把一片镜面儿似的海也映得碧蓝。一只两只帆板,蝴蝶似地在海面上飞翔。正是仲秋,原该有许多人在海里泳着、游着、漂着,今天却怪,一个也没有。那镜儿海便被这几只花蝴蝶撩拨出了许多诗意。
高方漠的朋友们都是在Q市作家协会里的做事的人,有几位是专业作家,有几位是业余诗人,还有一个两个的就是那种“文学混混”,总是在文学圈子里来来往往,却不见他们真正地写点儿什么。高方漠自称自己就是这种人,但朋友们却不认。认为他是大有才华的家伙,只是时候不到罢了;时候一到,是必有惊人之作的。高方漠也不争辩--他知道辩也没用,朋友们是常要找他帮些忙的--他喜欢作家诗人们高看他几眼,尽管今天弄文学、弄诗的人都过于执着痴迷。“若是连他们也没有了,这世界上不就真正得穷得只有钱了么?……”高方漠常常这样想。
高方漠十四岁半就随着上山下乡热潮支边去了青海。他是当时队伍里最小的一个。小也有小的好处。他到了那儿看看虽是天高云淡,但喘也喘不动气,又都是大荒原大戈壁,着实没有什么可爱之处,便天天做小装病放赖不出工。极左的指导员和文盲连长看看他那个干干瘪瘪的小样儿,实在也“阶级斗争”不得,便在第一批清退病号时捎带上了他,让他十六岁上又回了故乡。
这便是资格。这便是经历。高方漠从此不用下乡上山,便在街道上倒腾些“资本主义尾巴”的小买卖,好容易捱到了改革开放,二十六七岁的高方漠已小有积累,很可以做些跑上海,下广州,偶尔偷渡一下香港、澳门的大事儿了。所以等到青海的战友们中年回城,高方漠已是有了私家车的“款爷”,很给了旧时的战友们一些精神的、物质的帮助。他在江湖上,便很有了一些名声。这时候,社会上刚风行“炒股”,久经商海浮沉、受尽各类管卡的高方漠,认定了这才是自己的职业,便把所有资金全都投进股市,经历了暴发、惨败、醒悟、扎实、透巧的五阶段,高方漠终于成为大户里的“大哥大”。虽然比不上有“金手指”之称的索罗斯,但利好、利空绝难不住他,他总会看出个中三味,有钱可赚。作家协会的朋友们正是看上他这一长处,也知道他江湖上朋友很多,偶尔地开个笔会,拉个赞助,或者是真要找个大企业帮帮忙--在这里笔者绝无贬低作家和诗人们的意思,不过看看各大刊物的董事会或理事会名单,就知笔者说的是实话--有他高方漠应允,事情总会成就了一多半。这也是作家朋友们和他一直“友谊地久天长”的一个小小因子。
这一天的聚会,倒决无经济企图。
朋友们工作地倦了,不管是干什么的,总得想个办法休息休息。积极休息是运动、跳舞;消极休息当然就是喝酒了。如今的酒场,是典型的“黄协”例会。以一位大企业家的话来说,酒场上因为没有话可说,所以,大家才向“黄协”靠拢。企业家的原话照录如下:“你不想想,政治,你能谈吗?经济,你好谈吗?朋友,你敢谈吗?坐了一圈子的人,你谈的这人,是你的朋友,说不定正是他的敌人,该着他的三角债不想还哪!真正的女人,也不好谈。妻子,不想臭;情人,不想侮;小蜜,不想露。只好海阔天空地谈‘黄’。好黄故事,记住了,下次喝酒趸出去,赢得一片喝彩;坏黄故事,记不住,喝完了酒也就全忘光了。什么事也不碍。你说对不对?”想想,还真有道理,怨不得人家能做成大企业家。用高方漠的话说:“明理。”
这一天不同,这一天高方漠和朋友们在“白浪花酒家”确实谈的是一位女人,一位极出色、极美丽、极懂人情世故的当代女郎。她的名字,据作家蓝船说,叫作:李师师。
“你想想么,一个女孩子家--当然,不是女孩,是女人,成熟的女人--敢叫做李师师,别说她漂不漂亮,单就是敢叫这个名字,能平常吗?”
蓝船脸早已喝红了,说到这女人,他的脸色更红且印堂发亮。
诗人红马就笑了,笑得怪怪的:
“老蓝,你见过李师师吗?Q市的李师师?……”
“我见过。”答话的却是另一位诗人绿雁,“堪称绝色。过目难忘。”
“果真?”蓝船再问。
“那是当然。在天海大酒店的大堂里,我是认认真真地见过。她从电梯里一出来,全大堂的男男女女,全是注目礼。尤其是那些老外,蓝眼珠绿眼珠的,一律瓷住。枪眼儿一样。”
“她有多么漂亮?你形容形容。”老成的紫鲸,确实对李师师有了兴趣,他是作协的常务副主席,又是写通俗民间文学的,对Q市居然出了一个李师师很是吃惊,又听同仁们谈得热火朝天,便认了真。
“我形容不出来。真的形容不出来。用当代流行辞汇,就一个字儿:酷。”
“操他妈的!你还是个写诗的!‘酷’是女孩子说男人的专用词儿。你怎么用在个女人身上?”骂人的是作家黄胡子,虽然长了一脸的黄胡子,但写起小说来却真是柔情万种,旖旎千般,女人味道十足。他对绿雁把一个“酷”字用在了女人身上,很有些义愤填膺。
“不管不管。你说你说,形容形容。”紫鲸仍坚持。
“我真是形容不出来。这样说吧,这李师师是现代派的,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全不合适,她就是那种……那种……让男人‘惧色’,绝不敢贸然动蠢的角色。有一种……有一种很高贵的东西。”绿雁虽然写诗,但不大会用新词。
“操他妈的!一只‘鸡’叫你形容成凤凰了。”黄胡子又要开骂。这人怪,他容不得别人赞美女人,他也最不喜欢女人,莫看他长了一兜脸的络腮黄胡子,其实他是个性变态,最喜欢长得‘酷’的男子汉。见了酷男人,他是心甘情愿要去做女人的。
“凤凰也形容不了她。”这一次开口的是红马,“我是和李师师正儿八经见过一面的。在香格里拉的宴会厅里。”
红马一开口,大家都哑了。
大家都知道,红马的妻子十分漂亮,他的那位情人CSCL也漂亮得惊人,经他的嘴中如此肯定李师师,想来这是不会错了。便都等他说。
红马看看诸位朋友,才缓缓说:“那天请客的是麦查雄,你们都知道,麦先生在香港也称得上是富商,诗也写得不错。麦先生那天请了一个大宴,李师师是首席。麦先生对她,那也是极客气、极庄重的,把自己的新诗集《梦海的风》送给她的时候,也特意表示了一种尊重。那天,真是把我给震了。天下还有这种女子?Q市真有这种女子?我是个最会形容女人的诗人,若叫我形容,绿雁还有一个字儿,我则……一个字儿也形容不出来。”
红马一席话,说得恳切坦诚,座上的人便全都哑了。哑了之后再说,便乱纷纷的一片。有叹自己无福的,有叹自己无缘的,有叹自己无钱的,有叹自己无颜的……直把一个黄胡子气得满脸生绿,一定要摔了杯子先走。仍是被红马劝住了--大家都知道,黄胡子对红马一直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的,红马镇他,一个顶俩--待黄胡子坐住了,红马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都枉做了文人。古时候,还有唐伯虎点秋香,红拂夜奔的典故;到了90年代的世纪末,Q市有这样一个女子,我们竟连见上一面,都难于上青天!”
紫鲸接着也叹气,说:“你和绿雁,好歹见过。我是连听说也今天是第一次听说那!”
于是大家便叹人心不古,叹通讯过于发达,叹市场经济,叹改革开放,叹外国人终是比中国人有钱,像李师师这样的女人,早晚终究是要被外国款爷娶了去了。
不想黄胡子却慢慢息了气,也叹一口气,说:“你们真是枉为了文人了。这李师师长的是不错,有没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么漂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确实是一只‘鸡’,而且就是Q市土生土长的土鸡。小时候,李师师住在我们家隔壁,只隔了一个门儿。”
众大惊,不承想黄胡子道出这么一个故事,便又来了精神,催黄胡子讲讲李师师小时候的故事。
黄胡子便说,李师师的漂亮小时候便是有名的。她家里很穷,可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那一份儿妩媚精美。她初中还没毕业,便让部队挑了去跳舞。不过三年,却转业回来了,有人说她在部队上犯了错误,有人说她嫌部队纪律太严。但那时回来,却真正地成了一个美人,美得全街道的女孩子都妒忌。她却全不在意,来来去去,白鹤行空;衣饰装扮,随意成风。再不久,不见了。听说是去了深圳,可没几天,又回来了。却立刻在铜蟹湾玉山路上买了房子,是别墅;自己开了一辆白色的庞的克车,常常回来看看父母。当然,她父母也眼瞅着就“阔”了。
“就这些?”紫鲸听完,意尤未尽。
“就这些。一只‘鸡’,有什么好讲的?”黄胡子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她做什么事儿?有公司吗?”蓝船也不舍气。
“有公司。卖逼。你有钱就去得了。”黄胡子仍没好气,看看大家不信,便说,“真的卖逼。她不过是不出门儿卖就是了。得阔老自己寻上去。自己把钱,把车,把钻戒,把支票存折交上去。就这样儿,还得看那位‘鸡’看得上眼,看不上眼呢?看得上眼,留下来,喝杯茶,就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了;若是再想听她弹个古筝……”
“她还会弹古筝?”紫鲸眼睛瞪了老大。
“当然了。古筝、琵琶、萧,这娘们儿都会一手。”
“你别娘们娘们的。”红马不乐意了,“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个处女?”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这个世界上,像李师师这种女人,不知道被多少男人调教过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否则,她会有别墅、会有庞的克车吗?
“不过也难。”这一次,倒是黄胡子自己替他的老邻居辨护了,“听说她是轻易不卖身的。中国的男人,别说中国的,包括是外国的男人,骨子里头是惧色的。逢上她这样的主儿,听听说话儿,看看风度,偶尔弹一曲子,就乐得骨头酥了,有几个还干得动那事儿?”
大家又轰地笑了,说黄胡子说得有理。要不,“伟哥”能卖得全世界都火,连广告都不用打。黑市上假货都卖得比人参鹿茸还贵。
“男人贪色,女人爱财。咱这里头,真要想和李师师有点儿故事的,恐怕也就是高先生一个能成。您是大款儿爷!”
高方漠听他们侃李师师,一句话也不曾说,黄胡子点了他的将,他便应了:“不要说款爷不款爷的事儿。男女之间的情爱,不都是用钱就可以了结的。”他看出黄胡子的一脸不屑,也就认了真:“我要是嫖李师师,是一个子儿也不用花的。”
一语惊四座。
大家齐呼:“真的?果真?”
高方漠笑了:“我何时与朋友打过诓语?只要打个电话,李师师准会见我的。”
这话说的高了,便挫伤了作家诗人--主要因为是男人--的自尊心。大家全都认了真,先是问他是不是认识李师师,再是问他是否早已与李师师有染,又问他是不是最后再给一大笔钱赎账……高方漠一概都否了。于是,朋友们便红了脸,一定要打这个赌。高方漠也认了真,问:“既要赌,钱便不算什么。赌是为了赌出一个信用。这赌我输了,我的钱就是大家的钱,谁用谁取,我把账转到你们作家协会里去。”大家叫一声好;“若是诸位输了,今后则请一律封笔。一个字儿也不能写。都去找个真能挣钱的地儿呆着,别背了这好的名声儿苦自己。”大家就又叫一声好。
紫鲸听到这儿,动了心思。他知道这个高方漠从来不同一般,他敢打这种赌,输的怕只有自己这一拨儿文人,便忙推托说:“这赌太重,谁输都关乎身家性命。我看还是折中罢?古来中庸之道是最救命的。”
红马几位也感觉到真正的威胁,也赶快转舵,附合紫鲸的意见。只有黄胡子,自恃对李师师很了解,又真的因为高方漠的话,伤了他的变态心理,咬住屎头子不放,唯他一个要和高方漠赌到底--高先生输了,管他一辈子吃花;高先生赢了,他一辈子不当作家--于是,赌分两种,做仍一事。高方漠便问谁有李师师的电话?红马有些赧颜地拿出来一张纸条,说是他那天并没领到李师师的名片,却无意中记住了麦查雄说的号码。
高方漠接了,请红马当众拨了手机,通了,是保姆接的,高方漠才接过来,报了姓名,指名要李师师接电话。保姆却说从未有先例,待她禀报之后再说。高方漠又说,那我就挂了机,等你家主人想通了,再给我打来。我的手机号是……
高方漠挂了机,便催大家喝酒。大家想想也是,接不接话,几分钟里就知道分晓,也该用酒压压这百思不一却都是激动的心情。于是,便满了酒,把半天里耽搁下的酒找了回来。
高方漠其实听了李师师的故事,也颇心动。他忽然就记起了股市上的一位老师姐,那位叫莫娜的富婆,有一天对他说的非常有意义的话。莫娜说,他代她弟弟给美国变了心的妻子写的诗,让一位漂亮女人看了,那漂亮女人非常崇拜他的才华,请莫娜带信,能否一见?高方漠当时只是一笑,并未应充,却记住了那女子非常姓名:李师师--一位古代名妓的名字。今天,听文人们一谈,此李师师莫非就是彼李师师耶?他越听越像越听越似,心里就已经悔了那日的不见;被黄胡子一将,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心思正在此处。赌誓一出,他也怕此李师师非彼李师师。但又一想,区区Q市,自己也多少算个人物,居然都不知道李师师?哪里会在Q市再又有第二个李师师?他想起自己代莫娜弟弟写的那些诗,原都是受李商隐的《无题》诗目的影响写的,莫师姐说的李师师能够颖悟,已经是在这商海潮乱、拜金波涌的世道里大不容易,若果真再是诸朋友形容的李师师,那岂不是天下奇女子吗?此一赌,有缘无缘,皆是天命。他早就把输赢置之度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