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小镇上的一尾鱼

小镇上的一尾鱼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2 阅读: 135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毛五走进“大发”发廊的时候,离吃晌午饭还有一档子距离。  发廊里冷冷清清,除了六指,一个顾客也没有。  六指正坐在他那张陈旧的锈迹斑斑的躺椅上打瞌睡,瓢

毛五走进“大发”发廊的时候,离吃晌午饭还有一档子距离。
   发廊里冷冷清清,除了六指,一个顾客也没有。
   六指正坐在他那张陈旧的锈迹斑斑的躺椅上打瞌睡,瓢壳头一歪一歪地,东一下,西一下。
   毛五就皱了皱眉。
   毛五真想朝那颗瓢壳头拍一下,但他没有。他径直走到宽大的玻璃镜前,照了照他那年青而又英俊的脸,然后打开一瓶亮发油,不轻不重地朝头上喷洒。滋滋,滋滋……
   一股异香顿时在这爿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背后,吱嘎吱嘎响了两声,他知道六指醒了。
   他说:“表舅,你告诉我,阿虹到底上哪儿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他不紧不慢地梳理着他那柔软的边分头,他那柔软的边分头已经很光滑油亮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表舅你不要否认,要不是你她早就是我的人了。”他又说。
   水声哗哗。哗哗哗。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他的表舅六指正把那张老脸往水里扎。
   他寒了脸,他说:“表舅,你不要装熊,你和阿虹的事,我迟早会抓住证据的。”
   说完,他把手里油腻腻的梳子往案上使劲一摔,扭身朝街面上走去。
  
   街面不宽,东二十步,西二十步,一点不会差,毛五已经丈量过多次了。
   毛五在街面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不甚宽的肩膀时不时地会撞一下来往穿梭的人群,但每一个被他撞的人都颤惊惊的一侧身,讪讪地一笑,看着他横插过去。
   此刻,毛五感到自己多么的像一尾鱼,那么的自由自在,趾高气扬。
   “一尾鱼?”他笑了。
   “一尾鱼!”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逗笑了。
   一时的愉悦让他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他嘴角微翘,目空一切地从裤袋里抠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但他并不急于用火点上,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他想看见他所想见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果然就在他的眼睛出现了,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一晃一晃地走过去。
   那个人是他的死党阿友。
   阿友站在一张布案后,正和几个小娘们小媳妇瞎扯巴。看见毛五,就从布案后绕过来。彼此对望了一眼,两人就勾肩搭背地走至一片荫影下。
   毛五掏出一支烟,递给阿友。
   阿友“啪”地一声打着火机,伸向毛五。
   毛五深吸一口,吐了个烟圈说:“阿友,你小子娶了媳妇,忘了朋友啊。”
   阿友一笑,也吐了个烟圈说:“哪儿呀,实是忙得脱不开身。”
   他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面对面站在街上抽烟聊天了,以前他们可是天天这样打发着时光的啊!
   毛五就没话,毛五瞄了一眼阿友的布摊: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正时不时朝他们这边张望,那是阿友的媳妇。
   毛五说:“你那媳妇可真白真俊,你小子是哪辈子烧了高香啊。”
   阿友也瞄了一眼那女人,阿友说:“你看她白你看她俊,今晚我就叫她陪你一宿。”
   毛五用手捶了一下阿友的后背,说“要是那样,你小子还不把我给剥了把我给煮了?”
   这样的玩笑,两人是开惯了的,说完推搡嬉笑一阵,谁也不把它当回事。
   阿友叹口气说:“要论白要论俊,咱这镇上谁也比不上阿虹,那女人才叫女人呀!”
   一提到阿虹,毛五就有些提不起精神,脸阴阴地吐一口痰说:“你别提那骚货,一提我就来气。”
   阿友看了看毛五的脸,收敛了一下笑容说:“别介意,开玩笑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一根烟抽完又续上一根。
   阿友说:“这阵子,屁虫找你没有,我看她对你是动了真心了。”
   屁虫是毛五的前女友,自从小镇上来了个叫阿虹的姑娘,毛五就一脚把她给蹬了。
   “怎么,她找过你?”毛五有些紧张地说。
   “没哩,你把人家给弄了,她找我干嘛!”
   阿友刚把话说完,两人就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引来众多疑惑的目光,但众多疑惑的目光只是朝他们这儿一瞟,瞟一瞟便不瞟了。这镇上谁都认识这两个活宝。
   阿友笑呛了,阿友把眼泪和鼻涕甩到街面上去,阿友说:“其实屁虫对你蛮不错的,适当的时候,也可考虑考虑。”
   毛五说:“考虑个屁,满脸的鸟粪,看着就恶心。”
   “不对吧,”阿友说:“那你当初弄人家的时候咋就不恶心?是不是你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阿虹?”
   毛五一时语塞,不想说什么了,他把烟屁股狠狠朝地上一摔,向阿友告辞了。
  
   毛五再次走进“大发”时,手里已经多了一瓶白酒和两个小菜,他要找表舅六指好好谈谈。
   谈谈阿虹的事。
   “大发”里没有六指,却有个扎刷把辫的圆脸姑娘。是屁虫。
   屁虫看见毛五就站起身,屁虫说:“我等你多时了。”
   毛五没吭声,把白酒和小菜顿在桌案上。屁虫就有些窘,但她还是大声大气地说:“毛五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找也找不着你。”
   毛五一皱眉,毛五说:“你烦不烦呀!”毛五的火气很大,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火。
   屁虫愣住,噤了口,目光散乱地盯着毛五。
   “找我干嘛?”毛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缓和了一下语气说。
   “人家想你吗!”屁虫低下头,朝毛五跟前凑了凑。“离我远点,”毛五厌恶地说,“满嘴的蒜味。”
   屁虫的脸刷地变成一块红布,泪眼汪汪地侧身坐在门口的长条椅上,嘤嘤地啜泣。
   毛五就有些心烦意乱,毛五说:“哭个屁呀你。”
   屁虫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地,说:“人家……有了嘛。”
   “有了?”毛五蝎子蜇了似地站起来,“有了什么?”
   屁虫冷不防一返身扑在毛五的怀里,娇嗔地说:“有了……你的孩子嘛。”
   毛五顿时一阵晕眩,把屁虫往一边使劲一推说:“你胡扯什么?”
   屁虫被推了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或许是惯性的缘故,屁虫的脸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那把吱嘎乱叫的旧木椅子。
   屁虫说:“你打我?”
   毛五说:“我没打你。”
   屁虫用手摸了一下额头鼓起的疙瘩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还打我。”
   毛五说:“我没打你,我只是推了你一下。”
   屁虫说:“你推我就是打我。”
   毛五恼了,毛五说:“我打你又能怎样?”
   屁虫说:“你打我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后悔……一辈子?”毛五嗤地一声笑了,“你想咋着?”
   “我不想咋着,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屁虫摇摇晃晃站起身,拍打了一下灰尘,说:“你根本不爱我。”
   毛五说:“我就是不爱你。”
   屁虫说:“你心里只有那个狐狸精。”
   毛五说:“叫你说对了,我心里只有她。”
   屁虫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看你再说。”毛五把眼珠子瞪了起来。
   屁虫说:“我就说!”
   毛五真想冲过去扇她个嘴巴子,但是他看见表舅六指踱进店里来了。
   屁虫看了一眼六指,擦了把泪说:“你要为今天说的话负责。”
   毛五说:“滚吧你。”
   屁虫说:“我滚你就甭想再见我。”
   毛五说:“谁稀罕见你,滚滚滚。”
   屁虫就期期艾艾地冲出店门,捂着脸跑到街面上去了。
  
   毛五和六指面对面坐着,他们的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和一瓶白酒。
   毛五端起酒杯冲六指一举:“来,喝,表舅。”
   六指呆坐着,没动手。
   “怎么,嫌酒孬?”毛五说。
   六指审视着毛五那张年青而又棱角分明的脸,狡黠地眨巴了一下眼睛说:“有啥话就先说,别等我喝醉再胡吣。”
   “我啥也不说,就喝酒。”毛五冲六指亮了杯底。
   六指就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的那杯酒,犹豫了一下,干了。连干了两杯。六指是个嗜酒的人。嗜酒的六指不喝酒的时候话很少,喝起来的时候话很多。现在也是这样,他没能管住自己的舌头。六指说:“五子,你刚才咋把屁虫弄哭了?”
   “这不关你的事。”毛五说:“来,再干一杯。”
   六指就干一杯,六指说:“我知道为啥,但我不说。”
   毛五说:“不想说就别说,闷在心里憋不死你。”
   六指又干一杯:“你咋对我说这样的话,不怕我生气?”
   毛五一摊手说:“我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六指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啥也没说,你咋能对表舅说这样的话呢。”
   六指显然是有点喝多了,眼睛都红了,像两只肿胀的霓虹灯泡。
   毛五看着那两只愈来愈红的灯泡,扔过来一支烟。
   六指慌手忙脚地接住,凑眼前看了看,恭维地说:“你的烟越抽越好了。”
   毛五一笑说:“马马虎虎。”
   六指自语着说:“我啥时候也能抽恁好的烟就好了。”
   “你以前不是经常抽这种牌子的烟吗?”毛五说:“叫什么穷呀!”
   “可是现在我一个子也没有了。”六指哭丧着脸说。
   “你的钱呢?你那宝贝干闺女给你挣那么多的钱呢?”
   六指就神经似的哆嗦了一下:“你不要提她,一提……我心里就难受。”
   毛五冷笑一声:“该不是被她卷跑了吧!”
   “没,是我让她走的。”六指苦笑笑。
   “你说你让她走的?”毛五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你说是你让她走的?”
   “不让她走不行啊,”六指不看毛五,“那么多人纠缠她,我能放心吗?你说我能放心吗?”
   六指显然把毛五当成知心朋友了,六指说:“其实我也不想让她走,她在这里每天给我挣多少钱啊……多少钱,你知道吗?”六指伸出两只叉开的手指头:
   “二百,二百啊,够我现在一个月挣的……”
   “她到哪儿去了?”毛五盯着六指的手指头。
   “县城呐。”六指还沉缅在美好的回忆当中。
   “不可能。我到县城挨店铺找过,压根就没有这个人。”毛五说。
   “啥?你到县城找过她?”六指的脸沉了下来,“你还不放过她,毛五你小子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得上她?”
   毛五把他那条蜷麻了的腿伸直:“我配上配不上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六指脸上的肌肉跳了几跳,“要是你娘还在我就不操这个心。”
   “你别提我娘,”毛五摇摇晃晃站起身,“我娘在决不会眼看着我这样痛苦。”
   “痛苦?”六指啧着嘴里的酒汁说,“你痛苦?你不是常说你是这镇上一尾自由自在的鱼吗,你还痛苦?”
   “痛苦!”毛五瞪着血红的眼睛说,“娶不到阿虹我就痛苦!”
   “好好好,我不跟你吵,”六指说,“你想要娶谁娶谁去。”
   “我娶不娶谁不碍你的事。”
   毛五抬手把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炸裂的碎片差点蹦到六指脸上去,接着他又朝那张破旧的椅子踢了一脚,又踢一脚。
   六指说:“你想发泄就把这屋也掀翻?”毛五说:“我掀翻了你又能咋的?”说着真就把案上的物什统统推到地上去了。
  
   毛五从“大发”走出来,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快落山的太阳如一只浑黄的鸭蛋在毛五眼前直晃荡,他伸出一只手朝前抓了抓,但没能抓住它,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朝前抓了抓,也没抓住它。“他妈的!”他骂了句。然后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最终放弃了想抓住它的念头。
   街上没几个人了,偶尔撞见一个,也是站在墙角或店门口远远地瞧着他。
   这街此时也就变得宽畅无比,河流一样弥漫着醉人的酒香,一条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紧紧跟在毛五的身后,时不时地用嘴嗅嗅他的脚后跟。
   狗是老狗,身上东一块西一块长满了疥疮。
   毛五东晃一晃西晃一晃,站住,用腥红的眼睛盯着这条浑身长满疥疮的老狗说:“我……是……一……尾……鱼。”
   狗也站住,望望毛五,呜咽了一声,算是作了回应。
   “我是一尾鱼。”
   毛五又说。
   这时狗没有回应,它把鲜红的舌头吐出来,用欣赏的目光盯着毛五那一张一合散满酒香和肉香的嘴,恨不得把他肚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
   “我是一尾自由自在的鱼。”毛五补充说。
   狗坐下来很有耐性地听毛五说。
   “我是鱼,你是什么?”毛五又说。
   狗不答。狗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我是鱼,你想吃我吗?”还没等狗反应过来,毛五就把他那只沾满灰尘的鞋底亮起来,狠狠地踢了过去。
   狗显然没有料到毛五还有这么一手,待它猛醒过来,那一脚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它的身上。于是它“嗷”地一声踅身就跑,没跑几步又站住,望望似乎追过来的毛五,夹着尾巴猛朝一条胡同蹿去了。
   于是毛五就冲着狗跑去的方向,阴毒地狂笑起来。
   笑声震得街面一抖,仅仅是一抖,那笑声便嘎然而止了,于是人们就看见毛五那发出笑声的嘴变成了一个“O”型,就扑通一声被人打趴在地上了。
   被人打趴在地上的毛五尤如一尾舒展开来的死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最先发现这腥臭的是无数只嗡嗡乱叫的苍蝇和那条浑身长满疥疮的老狗,于是它们便围着这尾鱼欢蹦乱跳起来……
  
   这年的秋天,天空异常的阴霾,让小镇忙碌的人们心里都长了毛。就在这样一个阴霾得让人长了毛的秋日,一个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漂亮女人在小镇上蓦然出现了。最先看见这个漂亮女人的是卖布商贩阿友。那时卖布商贩阿友正打算把一块劣质的花布扯成两块,刚扯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便僵住不听使唤了,目光也变得痴痴呆呆的。阿友被那漂亮女人高雅的气质震摄住了。他不动眼珠地盯着那女人,眼瞅着她消失在寡佬六指的“大发”发廊门前了,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好友毛五来。
   那女人走进“大发”时,六指没有任何的惊讶。
   “来了。”极淡极淡的一句。
   那女人粲然一笑,甜甜地喊了句:“干爹!”
   六指就眉不是眉眼不是眼了。
   六指的发廊又开始热闹起来。
   六指不给人理发了,理发的是那个名叫阿虹的女人。六指每天能做的就是跑腿收钱了。
   在这个秋日最繁忙的时候,终于下了一场大雨。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大发”就显冷清了。
   冷清的日子里,六指就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数钱,女人则坐在门口望着无休无止的雨嗑瓜子,嗑着嗑着冷不丁地,她说:“干爹,咋好久没见那个名叫毛五的青年了,以前他可是天天都来的啊。”
   六指下意识地望了望门外,数钱的手不由地哆嗦起来……
  
   毛五死了。毛五是被人打死的。打他的非是旁人,而是屁虫三个如狼似虎的哥哥。在这之前,屁虫已经悬梁自尽了,陪她同时悬梁的还有她肚里未满三个月的孩子……
   当然,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小镇上的一尾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