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康湖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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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里举行警营礼仪综合考评,我们康湖派出所位列全局倒数第一,这让张副所长觉得很没脸面,气得他摔碎了一只茶杯(那只茶杯裂了道缝,早该扔了),骂了几声奶奶的熊(张
摘要:郁闷的康湖派出所因祸得福,迎来了一个美丽的女教练,这让副所长和警员老少二人非常激动,尤其是年轻的警员”我“。在享受着和女教练在一起的时光,也担心着她的离去时,然而,一样具有责任感的女教练后来却以所长身份重新来到了这个小岛上的派出所。
局里举行警营礼仪综合考评,我们康湖派出所位列全局倒数第一,这让张副所长觉得很没脸面,气得他摔碎了一只茶杯(那只茶杯裂了道缝,早该扔了),骂了几声奶奶的熊(张副所长是山东人,这是他的口头禅),说考评组的有失公正,凭什么就我们所倒数第一,而不是倒数第二。我见他气呼呼地站在院子里老牛大喘气,从屋里探头宽慰他说,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还不都一样被点名批评,有啥区别。张副所长较真说,倒数第一能和倒数第二一样,你长没长脑子?我见他正在气头上,就懒得理他,对着镜子整理我的警服,然后把皮鞋擦得锃亮,来到院子里走着正步对张副所长说,你看我这样可能给你挣个倒数第二回来。张副所长斜眼不耐烦地摆手说,去去去,该到哪玩就到哪儿玩去,现在穿得再鲜亮有个屁用,我又不是考评组的。
说起这事还真是够倒霉的,本来那天我和张副所长知道局里要来考评的,一大早就穿戴齐整在所里候着。没想到偏在那时一个渔民的船翻了。警情就是命令,我和张副所长来不及脱掉身上的警服,跳进水里就战了个昏天暗地。考评组的人到时,我俩刚从泥水里爬上来,衣衫不整自不必说,压根我俩再没像样的警服可换,形象都没有了,还提什么礼仪?。考评组的人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弄得张副所长很没面子,跟着人家的屁股后面解释半天,结果还是弄个倒数第一,作为代理所长,不恼火才怪哩。
按照规定,综合考评倒数后三位的所要全部重新培训,我们所自然在培训之列。这天一大早,局里打来电话说,要派一名教官到我们所来进行专业指导,话虽说得客气,但听来却不怎么让人舒服。
电话是张副所长接的,给他打电话的可能是局里的某位领导,从张副所长的脸上就能看得出来,因为他的那张皱纹迭起的脸上,始终挂着卑恭的微笑,俯着的身子不停说是是是。放下电话,那抹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腰杆挺得倍直,指着我说,你去迎接一下,10点钟人准时到。张副所长啥都好,我就看不惯他指手画脚的样。我正刷牙,扭脸抹掉嘴上的白沫说,你干嘛不去。张副所长显然被噎了一下,说我是所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我说拉倒吧你,什么时候把前面那个副字去掉我就听你的。我看见张副所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我们所位于淮北平原的最北端,四面环水,建在一座孤岛上,所辖区域就是居住在岛周围的渔民,由于这片水域叫康湖,所以我们所就叫康湖派出所。原先的所长姓白,去年康湖闹洪灾,为救一户来不及撤退的渔民,白所长不顾自身安危,前去解救,结果被洪水吞没,待洪灾过后,人们打捞出他的尸体,结果他已经被鱼们啃噬得不成样子,连个全尸都没保存。白所长没什么亲人,牺性后就葬在了岛屿上。当时这件事轰动很大,很多新闻媒体都作了报道,我也就是在那时决定到康湖派出所的。
白所长牺性后,局里一直没派人来填补空缺的所长位子,按理说,在岛上呆了近三十年的张副所长应该担当这个职务,但局领导只是口头让他暂时主持工作,一直没有下文。张副所长五十五岁了,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龄,干了一辈子副职,急迫的心情不言而喻。
我来康湖报到那天,张副所长划船到对岸接我,一路上他没给我说一句话,很忧郁的样子。到了地方,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不欢迎我,因为那里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我作为警校毕业的大学生,他认为是不可能呆太长久的。
康湖派出所座落在岛屿的一隅,木质建筑的一个小院,四周长满了野草和苔鲜,要不是门前挂着的康湖派出所的牌子,和那些普通渔民的住宅没什么两样。唯一让人感到赏心悦目的,是它面朝东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湿漉漉升起的鲜红的太阳。进得院来,迎面是两层阁楼,下面是值班室,上面是睡觉休息的地方,在靠院墙北边立着几块水泥黑板,上面有警务公开栏和各项规章制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公开栏上郝然张帖着两张照片,一个是张副所长,另一个是已故去的白所长。后来,我的照片也被贴了上去。
虽然和张副所长顶嘴,但人还得我去接,因为湖面很宽,我担心他的身体划不了那么远的水路。
那是个晴天,湛蓝的湖水如一面镜子轻轻地拍打着小船,微微的轻风像姑娘的发梢荡过我年轻的胸膛。我摇着橹,双臂如两条不断蠕动的巨蟒,快速向对岸逼近。
湖水总在晃,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茫。有三三两两的渔船在身旁闪过,有黝黑粗壮的赤膊汉子侧目微笑,隐约可见张开的渔网劈天撒下,收获着渔人满心的喜悦和金灿灿的希望。我站在船头,不时伸长脖子朝岸边张望,我想看来的教官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是男警还是女警,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我已经在岛上憋闷得太久了,身上沾满了水藻的霉味和鱼虾的臭腥,极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衷肠。自来到康湖,我没回过一趟远在百里之外的家乡,不是不想回,主要是康湖就我和张副所长两个民警,辖区治安无小事,就连张副所长到局里开会也不敢擅自回他那个久违了的家,倒是他老婆常来看他。起先带着个半大小子,那是张副所长的儿子,后来半大小子不来了,听说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张副所长的老婆也不是常来,也就是一月或两月来一次,住上一晚就走,她在一家医院上班,听说也挺忙。每次来,我和张副所长就像过年一样高兴,分享着她从城里带来的新鲜蔬菜和水果。在岛上由于常年遭到湖水的冲刷,岛上已没了任何供植物生存的土壤,除了从湖里打捞上来的鱼虾等水产品,一年难得吃上新鲜蔬菜和水果,所以我和张副所长的脸都和岛上的渔民一样,一律的酱紫色。猛一瞧,就像闹饥荒的灾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岸就在前面,我没看到要接的人。我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十点一刻。我爬上陆地,还是没有,正暗自纳闷,蓦地发现一块巨石后面晃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顿时吃了一惊。在康湖,不仅有几十斤重的大鱼,附近陆地还有上百斤重的野猪、獾和狐狸出没,它们倚水而居,不时出来骚扰一下来往的行人。我顿时一阵紧张,弯腰拣起一块石头,慢慢向那块巨石靠近,想把那个野物赶走,就在我离那个野物还不足三米,不,应该还不到两米,那个野物突然跳起来,尖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石头砰然落地。阳光很烈,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只觉一个惊慌失措的黑影挡在了前面,来不及细看,我就知道自己闯了祸。
在康湖四周,尽是一块块裸露的石头,形成了一道道天然屏障,这也就成了一些人借以方便的场所。在这里,我不是说康湖人不讲究,连个厕所也没有,而是说康湖人大都生活在水上,有什么问题大都在船上解决了,建了厕所也是摆设,你想啊,常年在水上生活的人,谁会划几里水路到岸上方便呢。这个问题自从我看到那个毛绒绒的脑壳就应该想到了,可是我久没上岸,偏偏忽略了。
听声音,那人显然是个姑娘,我忙背过身,双手捂住眼睛说,对不起……我啥也没看见。我话说得语无伦次,心在怦怦直跳,像随时都会冲出胸膛似的。没想到那人却咯咯笑起来,说,你是周杰吧。
我一下怔住,这人竟然认识我!我猛地转身,眼前豁然一亮,对面站着的竟然是个穿警服的女孩,她明目皓齿,脸蛋白里透红,再配一身绒装,简直就是电视里的明星,英姿飒爽,朝色逼人,不用问,她就是我要接的教官。我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说,你……知道我?刚说过这话我就后悔了,在我们岛上,就我和张副所长两个民警,全局都知道,何况还是个阅人无数的教官。女孩望着我的窘态,又扑哧一声笑了说,我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对你了如指掌呢。
第一次见面,竟闹出了这样令人尴尬的笑话,且还问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我的情绪顿时低落下来。为掩示内心的慌乱,我环顾四周问,你是怎么来的?女孩说,坐车呀。我问车呢?女孩说,回去了呀。我噢了一声,再不知说什么。而女孩却大方地伸出手自我介绍说,我叫刘荣。我忙将手递过去说,欢迎刘教官前来指导工作。或许因为我的手太用力,女孩的身子稍稍往后撤了一下,脸也微微地红了,腮边泛起两只迷人的酒窝。她的手很柔软,就像一块润湿的海绵。而我的手,关节粗大,不仅黑,而且很丑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我不禁为自己的手惭愧起来,直到上了船,我仍感到脸上阵阵发烫,连瞅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还好刘荣是个安静的女孩,她坐在船上就没怎么说话,双手抠住船帮,粉脸绷得紧紧的,这是每一个初坐船人的正常表现,我忍不住偷笑了一下,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临近岛上,远远地我就看见张副所长和牛贵在岸边像迎接贵宾似的恭敬地侯着。牛贵是位退伍军人,越战时被打瘸了一条腿,所以走路像只两边倒的油瓶,自从康湖派出所成立,他就是治保主任,平日常来所里听候我和张副所长的调遣。牛贵长得既矮又瘦,再加上腿瘸,没一点看相,但却十分的忠厚,我对他很是敬重。到了岸边,牛贵就急忙迎上来,挽住我的手说,听说局里来人,我准备了两条青鲢鱼,给领导接风。论年龄,牛贵是长辈,我忙道谢说,谢了牛叔。牛贵说,谢啥,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说着,就瞟见了从我身后船篷里钻出的女孩,满脸愕然,接着扭脸瞅张副所长。显然,张副所长也没料到局里派来的会是个文弱的丫头(看年龄顶多不会超过20岁),所以他嘴里打着哈哈,一脸傻笑,却不知怎么称呼。见状,我忙介绍,她姓刘,刘教官。我话音未落,张副所长的那双大手早伸了过去,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听不惯他客套的俗语,扛着女孩的提包,甩步跳上了岸。
女孩是被张副所长拉上岸的,到了陆地,她的脸依然煞白,我能感觉得到她的晕眩,顺势搀了她一把,她方站稳,瞟了我一眼,低声说,谢谢。然后迅速绕开我,走在了前面。我如沐春风,心想,她实在好看。仅只是一闪念,有股说不清的东西在我心里荡漾,脚下立即虚飘起来。
此时已是中午,牛贵喊来婆娘为我们做饭。平日,我和张副所长都是轮流烧饭对付着吃,只有来了贵客,才喊来牛贵的婆娘。牛贵的婆娘长得既黑又壮,却烧得一手好菜,我跟张副所长都喜欢吃。牛贵婆娘做饭的当儿,张副所长领着刘荣楼上楼下的参观,我则显得很多余,很孤单。我站在院里,昂头追逐着刘荣的身影,她像一只蝴蝶,跟在张副所长的后面,不停地惊呼和赞叹派出所的别致和岛屿的美丽。她的无邪和夸张让我感到既可笑又无奈,莫名地心情又阴郁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其实,我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和张副所长开玩笑,和渔民打成一片,否则,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岛上非憋出病来不可。但自从刘荣出现,我却变得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不再大声说笑,不再随意走动,就连呼吸也弱小了下去。
中午的菜做得很丰盛,一盆青鲢鱼汤,一盘烧龙虾,外加鸡蛋炒韭菜和牛贵婆娘从家里拿来的腌泡菜。这是岛上招待最珍贵的客人才有的伙食。在康湖,鱼虾不稀罕,要吃蔬菜却很难,就拿鸡蛋与韭菜这两样来说,要到几十里外的集市上才能买到,而牛贵婆娘腌制的泡菜,只有在过节时才舍得拿出来吃。所以我食欲大增,操起筷子正想朝那盘鸡蛋韭菜下手,却发现刘荣朝我瞟过来,她目光清澈,深不见底,我的脸腾地就又红了,重又斯文得像个书生。
由于有陌生女孩在场,我敢说,这是我平生吃得最艰难的一顿饭。尽管张副所长不停朝刘荣碗里夹菜,调和着沉闷的气氛,我还是压抑地喘不过气来。我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一看到刘荣,我就心跳加速,浑身紧张。
饭后,张副所长提议让刘荣休息片刻,礼仪培训下午三点钟进行。没想到却遭到刘荣的一口回绝,她不加思索地说,这次来时间紧,任务重,还是抓紧培训要紧。否则,后进怎么能变成先进?这话张副所长不爱听,我从他紧皱着的眉头就能看得出来,但刘荣说了,我知道他就得不折不扣地执行,他就这德性,只要是上面的人说得话,不管对错他都言听计从。
果然,张副所长发话了,大声说,周杰,立即到门口集合。我们派出所院子小,当作训练场地肯定不行。派出所门口到有一片空地,正适合训练。我答了声“到”,立刻跑了出去。
我们三人一在派出所门口出现,立即吸引了湖上渔民的目光,他们从四面围拢过来,像看西洋景一样注视着我们。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罩在我们头上,火辣辣的烫。我和张副所长站成一排,刘荣先让我们走正步,我们走得前后不一,刘荣又让我们敬礼,我竟然放错了手,刘荣又问见到上司该怎么说,张副所长竟然脱口,奶奶个熊。我们每做错一个动作,都引来渔民阵阵哄笑,臊得我和张副所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刘荣没笑,她一丝不苟地一一纠正着我们的错误,然后做示范让我们跟着学。无疑,刘荣的动作规范、干净、利落,再加上她挺拔迷人的身姿,我几次走神,疑似在梦中。
几轮下来我们三人通身是汗,如果将衣服扒下肯定能拧出水来,但刘荣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偷眼看张副所长,他脸色蜡黄,站立不稳,似乎早已体力不支。这也难怪,天气热是一方面原因,关键是张副所长患有心脏病,经不住长时间的运动。在平时,如果没有警情,我们都在午睡,哪受过这种折腾。我虽然有所怨言,但见刘荣和张副所长认真的样子,我没有把怨言表达出来,而是把自己搞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像一名听话的小学生,希望得到刘荣的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