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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种〔小说〕

作者: 透明秋语 时间: 2014-12-10 阅读: 13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再坚持一下,最多还有五里路就到了。”老张拉着石头仔的手,在山脊上吃力地走着。  天阴沉得厉害,刺骨的寒风呼啸着,肆意地鼓荡着单薄的衣衫,在失去热度的躯体

摘要:曾经受过老张知青点热情款待的黄文生这回把事做绝了,老张和石头仔来讨稻种,他不仅没有让他们喝一口水,甚至把他们打发到了冰凉的晒场上…… “再坚持一下,最多还有五里路就到了。”老张拉着石头仔的手,在山脊上吃力地走着。
   天阴沉得厉害,刺骨的寒风呼啸着,肆意地鼓荡着单薄的衣衫,在失去热度的躯体上书写着冬日的淫威。脚下小道似乎变得更窄了,裸露的石谷子在风的激励下直往下滚,在风的间隙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石头仔的脸色苍白,这不仅是冻的,更是饿的。他们是早上上路的。临走每人只将就着吃了根煮红苕。三十里的山路早就将它耗尽了。
   老张将洗得发白的挂包往肩上挪了下,早上并不觉得包的沉重,这会儿却感到那挂包比个小山还要重。其实,里面除了一刀肥腊肉外,就是那两把干面,带包称也不过九斤多重。才上路时,石头抢着要自已挎,还没走上三分之一的路程就不行了。
   “我们到那个山崖的树下歇一下如何?”石头仔可怜巴巴地问。
   “怎么不行?莫说歇了,要是有锅我还想把面煮来吃呢。”
   “哦,那就免了。我还支持得住。说好了的,是送给黄文生的见面礼。这是代表我们组的,我们吃了哪行呢?”
   “关键是想要他们的优良稻种。要不然,也不用给他送这些。”
   说话间,两人来到山崖旁的那棵大树下,这儿是一个致高点。下了这座山,再走上十来分钟的平路,就到黄文生所在的知青点了。两人在黄桷树裸露的粗根上座了下来。石头仔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说的那个稻种亩产真的能达到800斤以上?还有,那稻种是他们生产队的,人家队长能给我们?”
   “你没有听他说吗,他们队去年点的全部都是‘稻丰一号’,分的谷子当然也是罗。他们队长我不敢指望,但他总不至于放我的‘划子’吧?不说老同学这层关系,就凭他上次到我们点来的那几天,我们是如何对他的,他娃就不得不给这个人情。何况我们还是带了礼来的,相当于交换,又不是白要他娃的。”
   “说的也是,那一次,你一个人就用了好几块钱。又是鸡,又是兔,对了,还有老腊肉。你弄的那个菜就不摆了,太好吃了。别的不说,就是那个鸡汤,一个字,鲜!”石头仔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唾沫,不由自主地将腰带又紧了紧。
   “给你说,那是没得佐料,佐料齐,还要好吃得多。”老张不无得意地说。
   “你没有看他那个吃像,像是饿牢里放出来的,光干饭就‘海’了三大碗。”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朋友嘛,总不能慢待了。”
   石头仔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忍不住又问:“你说,到了他那儿,他也会煮好的我们吃?”
   “那当然。就是将就我们的骨头来敖汤嘛,这肉,这面也够你娃娃吃了嘛!”
   “他要是舍不得呢?”
   “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那就连朋友就没得做的了。”
   石头仔站起来,做了个滑稽的动作,说:“兄弟伙,那还等啥,起来走噻!”
   “对,起来走!”
   风更大了,夹杂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远处的山峰全都隐在一片黛色之中。
   串队那于知青来说,太平常不过了,农闲季节,三五相邀,相互走走,既联络了感情,又交流了信息。但在老张和石头仔这个知青点,走动得却少得多。这大概是知青都当老了的缘故吧。
   当老张二人来到文生所在的村子时,已是掌灯时分。文生这个知青点,只有他一人,据他说,这样才好上调,没有人和他争,只要有一个名额,都是属于他的。那个时候,老张他们还对此执反对意见,主要的原因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寂寞了。如果不是这样,文生又何苦一个人跑几十里山路来他们那儿串队呢?
   文生的屋里点着明亮的马灯,打没有关严的堂屋门缝中看进去,是一个农村很少见的烧块煤的炉子,火烧得正旺,上面的一口大钢精锅里,正冒着滚滚的热汽。一股炖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一时间,石头仔好生感动,原来,文生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了,早早地就将肉炖在了锅里。被感动的还有老张,这个下乡都快六年的知青,轻易都不会动感情,可是这一会儿,也被这同学间的真情所融化了。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喉头有些发紧。他想,讨稻种的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他的眼前突然现出一片绿油油的稻田,里面种的全都是高产的稻子。
   他迫不急待地推开门,大声地说:“哈哈,老同学,我们来了!”
   “哪个哪个?吼这么凶,又不是菜市场!”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眼前。老张一看,是黄文生的妈,以前他们处过邻居,后来文生的家才搬走了。她是认得他的。
   “王阿姨,是我。嘿嘿,我来看看文生。”
   那妇人并不答理老张,却冲着里屋叫了声:“文生,我给你说的啥,叫你不要串队,怎么又来人了?”
   文生有些吃惊地从里屋走了出来,跟在他后面的,还有一个中年男子,那是他的老爹。原来,两口子都来看儿子了。老张这才想起,又快到年底了,可能又会有单位要招工。
   “文生,我们是来……”老张仍然陪着笑脸说。
   文生的爹说话了:“来干什么都不行。我们家长历来反对文生串队,特别是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我们是来讨点稻种的……”
   文生赶紧走了上来,将他们拉到外面,小声地说:“看嘛,真不凑巧,我妈老汉来了,一来说把我一阵好骂。说我不该串队……”
   刚才还盼着能好好吃一顿的石头仔有些绝望了,对着黄文生说:“老黄,我们走了一天的路到这阵还没吃饭呢。你该不会连顿饭都不管吧?想当初你到我们……”
   “石头仔,莫说了。”老张打断了他的话,“你没看人家有难处吗?”
   “这样,我先把你们带到晒坝去,等会儿我给你们送吃的来。”
   石头仔嘀咕道:“这还差不多。”
   屋里又响起了那个女高音:“文生,你还在做啥?饭都摆上桌了。有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和炖鸡!”
   黄文生拉了老张一下,扭头答了句:“我送一下他们。”赶紧朝前走去。
   晒坝离文生住处不远,走过几户农家再上一个坡就到了。毕景是在坝上,盛产小麦和水稻,这晒坝比起老张他们所在的生产队大多了。
   晒坝场上除了有一排用于放置集体物品的屋子外,在一角落还立着个看场用的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就是一张大床,四周用围席围住,再加上一个顶。
   尽管已是隆冬了,但夜还是要守的,因为哂坝边上的库房里有各种种子和大型农具,那是生产队的命根子。
   守夜的人已经来了,是一个50多岁的半老头子,文生把他拉到一旁说了句什么,半老头子扭头看了看他们,一副木然的表情。文生这才笑笑,对老张他们说:“这么远的路你们来了,我不可能喊你们又连夜赶回。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下,明天再回去。”
   老张将挂包从肩上取下来,递到他手里,“伯父伯母来了,这点东西权当孝敬二老的。稻种的事,还麻烦你帮忙。”
   文生将沉甸甸的挂包接了,望着他们,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他猛地转过身去,朝家里跑去,跑出还远了才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小人!”石头仔愤愤不平地骂了句。
   “莫这么说,文生不是那种人。等着吧,过一会儿他一定会给我们送吃的来。”老张说,手往口袋里伸去,摸出一个干瘪的烟合,里面只有两只烟了。他将其中一支递给那个半老头子,一只给了石头仔。“来,饱吃冰糖饿吃烟,把这烟一抽,就不饿了。”
   石头仔没好气地答道:“气都气饱了,还饿个屁。”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凑过脸来,将就着给那半老头子点了烟的残火,将烟点着了。
   四周全黑了,只有两个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着。风似乎小了,雪却铺天盖地洒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在偌大的晒场上铺了厚厚一层。
   石头仔的牙齿上下撞击着,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半老头子将一盏熏得漆黑的片灯点上,整理起床铺来。那床上只铺着些干稻草,上面有着张破了边的竹席。一床胡乱堆放着的破旧的棉被在他的手里变得平顺了。他四下望望,又走到一个草垛旁,从上面拽下一些稻草,给床加厚了些,用几乎听不清的话语说了句:“你们先歇着。”就抽着烟起了。
   两人合衣躺了上去,将棉被盖上。稻草软软的,散发着一种阳光的味道,暂忘却了的饥饿又一次迷漫开来,浑身说不出的难受。这个时候,大鱼大肉是不敢奢望了,要是能吃上几根煮红苕都能让他满足,不,就是能喝上杯热开水,也能让空空的胃好受一些,从而增加一点热量。
   天越发黑了,已过了农家吃夜饭的时节。老张本是一个豁达的人,对同学,对朋友,从不奢求什么,可这会儿也对文生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还有他的父母,这才搬走几年哪,就真的认不出人了么?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他们是把老张和石头仔当成好吃懒做爱串队的“天棒”了。在南方,“天棒”一词是通用的,就是那种流里流气、不务正业的青年。但你文生可以向你的父母解释呀,怎么任凭你妈老汉乱冤枉人呢?老张的心里翻腾着,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来了,”石头仔在身边嘀咕着,“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但愿他狗东西莫把我们的东西贪了不给稻种!”他的嘴里嚼着一根软软的稻草,真叫他嚼出一股香气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渐渐有了些睡意。
   朦胧中,有人推了他们一下,石头仔一阵高兴,嘀咕道:“我还以为你娃真的黑了良心呢,连碗凉水都不打给我们喝!”
   他睁开眼来,那里有什么文生,却见那个半老头子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破旧的篮子。老张也醒了,两人都有些不解地望着半老头子。老头儿将篮子放在床边的一块石头上,说:“煮了点汤面,还有些红苕,将就吃点。这么冷的天,不吃东西咋个行。”
   两人顾不上客气了,将篮子上盖的布揭了,抓起热热的红苕就往嘴里送。半老头子从篮子里的一个硕大的陶瓷盆中给他们二人各盛了一碗散发着葱花香味的面条,递到他们手里,坐在一旁抽他的旱烟去了。
   两人风卷残云般地将篮子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这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刚要对半老头说句感谢的话,他却先开了口:“这个铺太窄,睡不下三个人,今天黑间就劳烦你们帮我守夜了。明天一早我就过来,这个黄知青,不就是点稻种么,我给你们拿点。”
   还不待二人回答,他就提着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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