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跳楼风波

“你们谁也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往下跳了！”随着一阵惊呼声，只见一个约摸十五六岁的男生一脚跨上了半人高的护栏，他一脚朝里，一脚朝外，骑在了教学楼五楼楼顶的护栏上！
　　 此时上午刚刚上完第四节课，陆陆续续回家的学生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大家伸长脖子在楼下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时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上午第三节课说起，那天上午打了第三节上课铃后，教六班物理的曹老师和往常一样走进了初三六班的教室。曹老师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齐耳短发显得十分干练，她教学经验十分丰富，对待教学工作一向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进入初三以来，她更是以满腔的热情投入到教学工作中去，可令她忧心的是，眼看离中考的时间不到两个月，逼近最后的冲刺阶段了，可在六班竟然还感受不到什么紧张的学习氛围。原来六班是普通班，五十来个学生，数来数去，真正在认真听讲、脑子紧跟着老师的思路一起转的学生顶多也就十来个人，一想到这，曹老师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正值梅雨季节，一眼望去，天空灰蒙蒙的，雨将下而未下，空气显得格外沉闷。或许是阴霾的天气影响了学生上课的心情，教室里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她略微皱了皱眉，扫视了一眼台下，见底下的学生，有趴在桌上正在做黄粱美梦的、有津津有味正在翻开课外书的、有奋笔疾书正在赶作业的……而最让人心烦的莫过于那些像苍蝇一般，时大时小，哼哼唧唧的说笑声，搅得人心绪不宁。面对此情此景，曹老师轻轻叹息了一声说：“同学们，现在中考已经迫在眉睫了，说句心里话，眼瞅着一些同学的成绩就是上不去，我心里比你们当中的有些人还着急！初中三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应该好好把握，不要等考完了才追悔莫及啊！”
　　 曹老师这番发自肺腑的话语还真打动了一些学生，下面的噪音明显小了不少，但班上的几个“老油条”仍然满不在乎，照样还在那又说又笑，似乎根本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其中嗓门最大、吵得最厉害的就是班上一个叫任行健的男生。
　　 任行健坐在最后一排，他长得人高马大，说起话来粗声粗气，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每当是他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顿时鼓得像两只圆溜溜的大灯笼，还隐隐射出几道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凶光来，让胆小怕事的学生看了有些不寒而栗。他的外号叫“任我行”，只要自己认准的路就喜欢一条路走到黑，谁拦他他就跟谁急，因此班上同学平时都尽量不去招惹他。前两年他在班上还不至于这么捣乱，可不止为何，越是临近中考他越是失去了耐心，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为了打发枯燥无味的课堂时间，和同学东拉西扯便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曹老师见任行健几个人还在肆无忌惮地说说笑笑，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不得不沉下脸来：“请课代表把现在还在讲话的同学的名字记下来，下了课把名单交给你们班主任！”
　　 一节课就这样在上上停停中艰难地进行着，外面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痛快淋漓地下了起来，伴随着划过天空的一道闪电，一声惊雷轰隆隆猛砸下来，部分学生的注意力一下子又被外面的电闪雷鸣吸引过去了，好在此时这堂课总算接近了尾声。曹老师从课代表青儿——一位学习刻苦、认真负责的女孩那儿收上来那份名单，其实这节课哪几个捣乱她心里都一清二楚，但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是展开了那张纸条，清了清略带沙哑的喉咙说：“我把课代表记下来的名字宣布一下，也好核对核对，如果真的弄错了你可以当面指出来，免得到了班主任那儿又说我冤枉了你。”当曹老师念到“任行健”三个字时，忽然从教室后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连窗户上的玻璃都好像在微微颤抖着，如果老天真的有雷公，我想此时此刻他也一定会甘拜下风，自叹不如的！
　　 “谁说我讲话了？我一节课都老老实实呆在这儿，我招谁惹谁了？你哪只狗眼睛看到我说话了？”只见任行健“腾”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怒目圆睁，瞪得好像两个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铜锣，照得人格外刺眼，他指着课代表青儿咬牙切齿地骂道。
　　 此时的青儿低头不语，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班上刚刚被曹老师念到名字的几个人，开始还默不作声，听了任行健的抢白后顿时来了精神，跟着起开了哄：“就是嘛！我们几个哪里说话了？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几个人老实，睁着狗眼睛乱写一气！”
　　 曹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压了压涌上心头的怒火，尽量保持平和的语气说：“任行健同学，你上课时说话嗓门那么大，别说你周围的同学们了，就连我在讲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怎么说冤枉你了？再说你有话也要好好说啊，怎么能辱骂同学呢！”
　　 曹老师原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谁知结果却大大处于她的意料之外，听了她这番话后任行健不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吼得更凶了：“我骂她怎么了？她污蔑我上课捣乱，败坏我的名声，骂她还算便宜她了，我还想揍她呢！”话音刚落地，只见他顺手操起课桌上的一本书对准青儿猛砸过来，差点儿就砸中青儿的后脑勺了，青儿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上捂着脸哭起来！曹老师当时差得没有被气晕过去，声音都变得有点哆嗦了：“太不像话了，任行健同学，你上课不但不遵守课堂纪律，还辱骂同学，甚至还想打人，下了课请你跟我一起去教导处走一趟！”
　　 听曹老师要把他送到教导处去，任行健邪劲腾地一下直往上窜，只见他呼啦一声站起来，气呼呼地嚷道：“你吓唬谁呢，正好，反正我早就不想读了，我现在就走给你看！”话音刚落，还没等曹老师回过神来，任行健已经拎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此时正好打了下课铃，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曹老师顾不得带伞，便迫不及待地追了出来，可一直追到校门口，哪里还有任行健的影子！曹老师淋了一个落汤鸡，她心里焦急万分，虽然课上完了，但她顾不上回家换衣服，就立即赶到五楼的办公室去找六班的班主任高老师。高老师是一位才参加工作三年的数学老师，体态偏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高老师刚毕业那年就担任了六班的班主任，他平时和同事们言语不多，工作起来踏踏实实，一心扑在班上，坚持不懈的努力终于换来了回报，在初二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中，六班这个全年级唯一的普通班，好几个学生的成绩居然在全年级名列前二十名，这大大鼓舞了老师和同学们的信心，可惜好景不长，刚上初三不久班上的几个学习尖子都转到重点班去了，而重点班几个被淘汰下来的学生又插了进来，让班上好不容易形成的学习气氛一下子又冲淡了不少，厌学情绪却随之越来越浓重了，这给高老师的思想工作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当他得知任行健从教室出走后心里也十分焦急，赶紧拨通了他家里的电话，任行健的父母都是在市里做批发生意的个体户，由于俩口子肯吃苦，脑子又活，这一两年生意是越做越红火，隔一段时间他们还要到外地去进货，由于经常在店里忙进忙出，平时家里的大事小事根本都顾不上，他俩就任行健一个宝贝疙瘩，一忙起来只好丢给任行健的爷爷奶奶照料。因此任行健的父母虽然在高老师那儿留了手机号，却基本指望不上。高老师正担心和任行健年迈的爷爷奶奶说不清楚，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接电话的正是任行健的母亲，事有凑巧，两口子上午刚从外地进货回来，正在家里歇息，他们一听高老师的话也着了急，二话不说，冲下楼梯，驾着车径直朝学校这边奔来！在暴雨中他们不敢把车子开得太快，当车子开到学校附近时更是有意放慢了车速，俩人不住地朝道路两旁张望着，还真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发现了正要横穿马路的任行健。只见他背着书包，老远就看见他的腮帮子气呼呼地鼓着，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任行健的妈妈赶紧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任行健，一把将他拉住了！
　　 此时的暴雨还在下个不停，任行健浑身上下早已淋了个落汤鸡，他妈妈一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赶紧叫他先上车，和他们一起去学校向老师请个假就回去，可任凭妈妈怎么说任行健就是不肯回学校，无奈之下，任行健的爸爸只好也下了车，俩人好说歹说，拉拉扯扯总算把儿子勉强拉上了车，等到一家三口赶到学校时，上午第四节课已经进行到一半了。高老师和曹老师他们一直在办公室心急如焚地等着消息，见任行健的父母终于把他带了进来，他们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高老师赶忙搬来几张椅子请他父母坐下，在车里也不知任行健是怎么对他父母说的，反正他父母打从坐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始终阴沉着脸，空气显得异常沉闷。高老师正想先打破僵局，忽然任行健的妈妈开了口：“你看，健儿浑身都淋湿了，我们本想带健儿先回去的，可怕老师担心，还是先把他人给带来了。说句心里话吧，我这个做妈的最了解咱们家健儿了，如果他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先动手的，你们做老师的应该先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再说，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数落他，孩子心里不是更觉得委屈了吗！你是没有看见刚刚在大雨里健健差点就闯了红灯了，如果孩子万一出了啥意外，你让我们做父母的怎么活啊！”说着说着她抹起了眼泪，全然忘了儿子就站在她身边。
　　 任行健本来还站在一旁，一副霜打了茄子般垂头丧气的模样，一听他妈妈这番话忽然来了精神，他把刚刚略微低下的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理直气壮地说：“我这节课一直老老实实呆在座位上，一句话都没说！明明是课代表冤枉了我！”
　　 任行健的妈妈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孩子我最清楚，健儿的脾气虽然有几分倔，但他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对于自己做了的事情他是从来不会赖账的！”而此时任行健的父亲，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坐在一边的曹老师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只好把事情的经过又一五一十地向任行健的父母陈说了一遍，听完曹老师的话后任行健母亲的脸色沉得更加难看了，“健儿，你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说句实话，这节课你到底有没有捣乱？”她把目光转向儿子，充满期待地问。
　　 高老师他们本以为这次任行健总该无话可说，谁知他略略沉吟了一下，忽然提高了嗓门，蹦出了一句谁也没有料到的话：“他们不相信我，现在连你们做父母的都怀疑我，我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我要退学！”
　　 “那怎么行，你读得进也要读，读不进也得读！”这一次任行健的妈妈倒是一点也不含糊，斩钉截铁地说。
　　 “健儿，你好糊涂啊！眼看着就快初中毕业了，你如果现在退学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再苦再难你也得熬过这最后两个月啊！”一直沉默不语的任行健的父亲在一旁再也坐不住了，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们就知道逼我，一步步把我往死路上逼！好，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说完任行健一转身跑出了办公室，大家慌忙追了出来，此时正好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上午的这场大雨来得突然，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带伞，老天爷此时也似乎动了恻隐之心，终于把暴风雨收了回来，他哪里知道一场人为的暴风雨在校园才刚刚拉开序幕！
　　 此时楼上的学生们都一个个背着书包从教室走出来，一路说说笑笑地正往下走，只有任行健一个人朝着教学楼的楼顶奔去！原来教学楼一共有五层楼，从五楼东侧再往上走上十来步台阶，通过一扇铁门就到了楼顶了。楼顶上面四周都围着护栏，约摸有半人高，一尺宽。为了安全考虑，平时那扇铁门一直是锁得严严实实的，真是无巧不成书，不知为何那天铁门竟是虚掩的，并没有上锁，只见任行健奔上那十来个台阶，猛地推开那扇铁门就来到了楼顶，然后直奔旁边的护栏而去，于是就出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任行健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学生越聚越多，竟然面露得意之色，仿佛看见自己表演的舞台下聚集了很多观众一般！随着他一声怒吼，紧跟而来的任行健的妈妈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此时任行健的父亲和高老师、曹老师和另外几个在办公室的老师也赶到了五楼楼顶。
　　 “健儿，你快给我下来，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妈妈也不想活了！”任行健的妈妈带着哭腔说道。
　　 “任行健同学，有什么事情你先下来，我们慢慢商量商量好吗？你看你现在呆的那个地方多危险啊！”此时高老师的心里也是砰砰乱跳，但他还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说到，曹老师和其他几位老师也你一言我一语地一起劝说着任行健。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们还不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还不如趁早死了算了！”看来任行健是吃了称砣铁了心，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健儿啊，我们以后说什么都不会再逼你了，你再不下来妈妈就给你跪下了！”说完任行健的母亲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跪了下来！
　　 任行健的父亲和高老师几个人赶忙上前去拉她，可她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再看看任行健，见他妈妈跪下后，先是愣了一下，脸色掠过了一丝愧意，但很快就稍纵即逝，“你们不逼我有什么用，我一到学校，他们还不是一样要逼我！”任行健一边嚷着一边斜着眼睛瞅着高老师。
　　 任行健的父母也随着儿子把目光转向了高老师，焦虑的眼神中充满了乞求，高老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到：“任行健同学，只要你现在能下来我们老师以后也不再逼你了！”
　　 任行健拧紧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你们要是骗我，我一下来你们说话不算数怎么办？”他仍然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以自己的人格保证我不会骗你，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高老师生怕任行健的倔劲再上来，如果真要那样说服他下来恐怕就不容易了，他赶忙补充了一句。
　　 任行健不再言语了，嘴角露出了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笑意，但他碍于面子，仍然磨磨蹭蹭地不肯下来，直到他父母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紧紧拉着他的手，他才慢腾腾地翻了回来，此时大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楼下围观的学生渐渐散去，从楼上往下望去，最后只剩下并排走着的三个人，走在正中间的正是名不虚传的“任我行”任行健，一左一右对他嘘寒问暖的正是他的父母。临走的时候，任行健父母告诉高老师，由于儿子受了惊吓，这几天暂时在家歇着，不能来学校上课了。高老师望着他们三人远去的背影，揩了揩额角渗出的汗珠，不禁喃喃自语：“到底是谁惊吓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