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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下的刀子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0 阅读: 113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下过一场雨后晴了。  金良湿漉漉地从一个破旧的草庵里钻出来,发觉四周已是一片阳光普照了。  金良把手里那把明晃晃地砍柴刀插在腰带上,手搭凉棚朝四处张望。

下过一场雨后晴了。
   金良湿漉漉地从一个破旧的草庵里钻出来,发觉四周已是一片阳光普照了。
   金良把手里那把明晃晃地砍柴刀插在腰带上,手搭凉棚朝四处张望。田野里很静,被删割过的田地里光秃秃静,悄悄地不见个人影,山峦静默,飘飘渺渺地涂抹着一层白雾,大块大块的云朵在头顶盘旋滚过,使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清新和明朗。不远处的村子里,开始升起道道炊烟,有羊咩和狗吠的声音传来,金良感到甚是亲切。他想,该到儿子小胖放午学的时间了吧,就弓腰背起地上山一样的一堆柴草,急急地朝村里走。
   村是小村,几十户人家,零零星星的散落着,如一盘零乱的残局。地很湿,有腐败的枯叶覆在上面,脚踩下去呱叽呱叽响。
   村口聚集着一群男女,正叽叽咕咕议论着什么,看见金良便都噤了口。金良从柴堆里探出头,想打声招呼,但见众人看他的目光怪怪地,就努力地笑一笑,侧身走了过去。没走几步,迎面碰上了本家的嫂子,本家嫂子说:“砍柴去了你哪?”
   金良“嗯”了一声,就又笑笑。
   本家嫂子瞅瞅金良那张炭灰似的脸,说:“金良......”欲言又止状。
   金良止了步,疑惑地看着本家嫂子。本家嫂子说:“金良,你家彩凤回来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金良脸上一喜:“她......回来了?”
   当他从本家嫂子脸上找到了肯定的答案,旋机脸又暗了下来,小声嘟囔道:“她还有脸回来!”便加快了步伐。
   本家嫂子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金良的媳妇彩凤的确是回来了,离老远金良就看见她站在大门口和几个娘们大声说笑,金良能闻到那笑声里还夹裹着不同一般的清香,他不由抽了抽鼻子。
   彩凤看见的首先是一个渐移渐近的一堆柴草,然后才看清柴草下灰头灰脸的金良,便不笑了。几个娘们很知趣,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影踪。
   金良掏出钥匙,打开门,把柴草背进院里,然后使劲搓着手上的泥巴,冲彩凤咧了咧嘴,想笑一笑,但彩凤的脸却绷着,他没能笑出来。
   彩凤穿着件乳白色的风衣,脸上搽着粉,很城市化的样子。她双手斜插在褂兜里,冷冷地对金良说:“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金良已经习惯了彩凤居高临下的样子,呐呐道:“是不是......又缺钱了?”
   彩凤自从进城打工,每次回来都向金良要钱。金良不知道彩凤在城里究竟干什么工作,每次想问,都被彩凤冰冷的目光噎了回去。但听村里人说,彩凤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这让金良很不明白,既然在饭店做服务员,吃喝不愁,应该是不缺钱的啊。可彩凤就是要,金良却不敢多问,又不好向人家诉说,只好咬碎了牙往肚子咽。上次,就因为彩凤又向他要钱,金良因为要买化肥,谎称没钱了,彩凤就冲他大发雷霆,终于受不过那种气,就跑去父母那儿躲,可当他觉着过了风头回到家里,却发现藏在麦缸里的钱没了,小麦也被弄得满地都是,再找彩凤,哪里还见人影,气得他顿足捶胸,好悬没背过气去。
   事隔半年,彩凤竟然回来了。这让金良又喜又忧,喜的是居然彩凤还记得这个家,忧的是她这回次来又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所以他问缺不缺钱的话。
   彩凤没有回答,她盯住金良那张因阳光暴晒而红里发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咱们离了吧。”
   “你说啥?”金良忽地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虎视眈眈地瞪着彩凤,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彩凤不再瞅他,目光散乱地朝四下乱瞄,声音也似乎低了下来,她说:“我在外边有了。”
   “有了?”金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说:“有了什么?”
   彩凤飞快地瞄他一眼,故作镇定地抬高了声音:“你知道的。”
   金良就不再说话,他觉着喉咙内有一股发咸发腥的东西要喷薄而出,他脖子上的青筋蜈蚣样急剧的蠕动,他把铁锤似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彩凤不屑地抖了抖被描过的细眉,说:“瞧你那熊样,经受不住一点事,人家不就是在外有了相好的嘛,有啥大惊小怪的。”她又恢复了自信,说:“就这样了,三天后我再来,咱们一块到乡里办手续。”
   说完,就杨柳摆枝般朝门外一扭一扭地走去,走至门口,又返回身说:“对了,我想把小胖带走,到时候,你可别跟我抢。”
   起初,金良还木呆呆地瞪着这个聒不知耻的女人,但当他听说还要把儿子小胖带走时,就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
  
   院里一下来了很多人,他们都用同情的目光望着金良,望着泪水从金良的指缝间哗哗地流出来。
   本家嫂子说:“她外面真的有了男人?”
   金良把头埋进裤裆里,母狗一样的呜咽代替了回答。
   本家嫂子说:“我早看这小骚货不是个好东西,她想离就打断她的腿。”
   “对,打断她的腿。”有人附和道。
   金良慢慢地把头从裤裆里抬起来,喃喃地哽咽着:“她......还要把小胖带走......”
   本家嫂子说:“她休想,乡里要是判给她,咱抢也得把他抢回来。”
   这时金良才发觉儿子小胖还没放学回来,他抬起泪眼朝天上望了望,浑黄的日头懒洋洋地已经偏西了,他说:“小胖呢?”
   本家嫂子说:“咋,小胖还没放学?”
   金良茫然地朝四下看看,的确没有小胖。金良就呼地一下站起来,满院地咋呼:“小胖,小胖!”
   小胖果真没有回来。小胖被彩凤带走了。当然,这些都是金良后来从一个小学生口里得知的。
   那个名叫狗蛋的小学生绘声绘色地描述的当时情景:他说放学后,他很想到村头的小溪里去捉泥鳅,他说他观察村头的小溪已经很多天了,他说小溪里有很多很多的泥鳅,这些泥鳅条条肚大肥硕,可他却不敢贸然去捉,因为溪边的老槐树上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这天中午,他终于经不住那些泥鳅的诱惑,就告诉了小胖相约去捉泥鳅,因为他和小胖不但是同学,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一拍即合。放学后俩人就直奔那条小溪,可是到了溪边却发现溪水还是原先的流水,却不见一条泥鳅,他们从下游一直找到上游,又从上游沿途找回来,终究一无所获。于是俩人没精打采地坐在田埂上,呆呆地,一会儿望天,一会儿望地,沮丧极了。就在这时,狗蛋说他看见了在路上行走着的彩凤婶,他就用胳膊肘捣捣小胖,说:“快看,你妈来了。”
   小胖平时最恨谁提到他妈,就满脸恼怒地扭过头,说:“你妈才来了呢。”话还没落音,果然看见他妈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小胖愣了愣,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被彩凤捉住了。
   彩凤说:“这熊孩子跑什么跑?”说着,就把一把糖果塞进小胖手里。狗蛋说其实他很想吃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哪怕是一颗也好,可是彩凤没有给他。当他把目光投向小胖时,却看见小胖把那些糖果一块块迅速地剥开,然后一把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望着小胖鼓囊囊不停蠕动着的嘴巴,狗蛋说他心里甭提多难受了,可是碍着彩凤婶,他不敢有所作为,否则,他真想扑上去把小胖嘴里的糖果掏出来。
   “后来呢?”金良问。
   “后来,”狗蛋说,“后来,小胖就跟着彩凤婶走了,挺幸福,挺神气的样子。”
   “小胖......就那么情愿跟她走?”金良不甘心,眼泪又流了出来。
   狗蛋说:“情愿得很,彩凤婶说城里还有很多糖果等着他哩.....”
  
   三天后,彩凤果然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一出村口,金良就看见了他。那男人冲金良微微一笑,想说些什么,可终没说出口。金良斜眼看看那个男人,又斜眼看看彩凤,心里如吞了个苍蝇般难受。他几次张口想问问他们把小胖弄到哪里去了,可话到嘴边又都自行咽了回去。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只有脚踩枯叶的声音,刷刷地响。
   浑黄的日头从东方冉冉升起,拉长了三个沉默的影子。金良跌跌撞撞地,似醉了酒,他感觉不到是脚带动身子,还是身子带动脚在走,路边的树木和不远处的房舍都飘乎乎的,使他感到去乡里的道路是那么的漫长。这三天他已经考虑清楚了,跟彩凤离婚是在所难免的,尽管他心里十二分的不情愿,可这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自己窝囊到连自己的女人都看管不住的地步,他知道要想把一个红杏出墙厚颜无耻的女人心拉回来是多么的难,他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但是他决不能让他们把自己的儿子带走,儿子小胖是他生命的全部,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他想起刚认识彩凤时她那胆颤心惊的样子,想起她那因恐惧而大睁着的双眼。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在彩凤面前开始矮下去的呢?也许就在见到彩凤的那一瞬,也许就在那年深秋的夜晚彩凤那一声撕人心肺的惊叫和誓死悍卫自己的那拼命一搏。那一次他以失去一截小拇指头和满脸的抓痕而宣布告终。在那个寂静的夜晚,他不敢去看躺在床上那个美丽无比而又布满刺茫的死尸一样给他带来痛苦和欢愉的躯体,他羞愧得直想逃,逃到任何一个地方去然后大哭一场来发泄婚姻带给他的种种屈辱。他知道那个躺在床上死尸一样的躯体没有错,他也没有错,那么错的又是谁呢?是谁造成了这场本不该有的姻缘而又让她生芽结果呢?在金良眼里,儿子就是他的果。现在,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果被人轻而易举摘了去。
  
   “我要跟他离婚。”彩凤镇定地对乡里那个肥胖的女人说。
   “我是被人犯子拐卖被迫嫁给他的。”彩凤说:“我俩毫无感情可言。我有一个相好,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哦?”胖女人停下手中记录的笔,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又望望蹲在门口不住哆嗦埋头不语的金良。
   “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带走我的儿子......”
   ......
  
   金良不知是怎么从乡里那座破旧的平房里走出来的,他的眼前始终晃动着彩凤那一张一翕腥红的大嘴和儿子那张通红的小脸,他想大叫,却发觉上腭和下腭如两张锡片铆在了一起,他攥紧拳头,却发觉没有可敌的对手。终于,他看见了彩凤和那个男人,他飞跑过去,
   “你们还我儿子。”金良说。
   “儿子是俺的。”彩凤说。
   “你们还我儿子。”金良逼近一步说。
   “乡里一天不判,他就是俺的。”彩凤后退一步说。
   “不还给我儿子,你们就休想走出这地界。”金良带着哭腔说。
   彩凤“哧”一声笑了:“你能咋着?”
   “我不能咋着,我只要我的儿子。”两行泪顺着金良的面颊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你妄想。”彩凤说。
   这时,谁也没有料到,一把刀会突然攥在了金良的手里。那是把砍柴刀,曲弯弯一道月牙,在秋阳下亮亮地闪烁着惨人的光茫。
   彩凤的脸顿时变得煞白,那个男人则脸色腊黄,颤着声音说:“你……别胡来。”
   “少费话,快说我儿子在哪里?”恼恨了的金良把刀晃了晃指向了他。
   “在......”那男人瞅一眼手足无措的彩凤,欲言又止。
   一道寒光闪过,一根指头滚落在地。金良的。
   金良举着那只少了一根指头血淋淋的左手说:“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男人胆怯了,男人没想到金良会那样,男人飞快地说出了小胖的去向,然后拉着彩凤的一只胳膊就走。
   彩凤猛地一下挣脱了他,冷冷地说:“你害怕了?”
   男人说:“我没有。”
   彩凤说:“我分明看见你害怕了......”
   正在他们吵闹不休的时候,金良抱着那只流血不止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才不听他们废话呢,他只想找回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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