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秧
作者: 孙明华
时间: 2014-12-10
阅读: 19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收完麦,爹留了一块地,扶上垄,准备栽红薯。 我们那地方盛产红薯,家家都种了不少。红薯又叫马铃薯,也有叫红芋的。因为易栽活,很适合丘陵地带种植。我们一年四
收完麦,爹留了一块地,扶上垄,准备栽红薯。
我们那地方盛产红薯,家家都种了不少。红薯又叫马铃薯,也有叫红芋的。因为易栽活,很适合丘陵地带种植。我们一年四季都吃红薯,有这么一句俗语:“红薯饭,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大概说的就是我们那儿的情景。
一般的红薯是四月份就栽种上的。苗是田里育的。在扶好的地垄上扒出一个个小坑,浇上水,把秧插上,再掩上土,就算完成了。现在栽种的红薯,秧是从原先的红薯地里截的,一根长长的秧再截成若干小段,栽在地里,照样能活得根粗叶茂,结出的红薯也多是留作来年育种用的。当然,也有留作吃的,比如离城很近的矿工,他们栽种纯粹是吃着方便,图个新鲜。
爹是傍黑时分回到家的。他从肩山卸下犁,把牛拴在槽上,对正在门口看书的我说:“华仔,今天别读了,跟我到地里去,我们剪点红薯秧去到矿区卖,弄些钱好给你交学费。”
我考上了高中,需要好几千块钱学费。眼看就要报名了,可钱还没有着落。我合上书,答应着:“好。”就进屋去找剪刀。
爹拉着板车。我跟爹出门的时候娘背着一捆草回来了,爹说:“你把牛喂喂,多放点细料,今天犁地,它流了不少汗,好好犒劳犒劳它。”
“没人铡草咋喂?”
草遮住了娘半个身子,看不清她的脸。
爹说:“让虹子帮你铡吧,她都快上中学了,也能帮家里做点活了。”
虹子是我妹妹。
娘没说什么,在院内放下草,我看见她整个后背都让汗浸透了。
去地里的路上,妹妹突然从路旁的沟里跳出来,拦住我们说:“哥,你们干啥去?”
妹妹满脸是汗,小脸通红。我说:“剪红薯秧,卖钱交学费。”
妹妹说:“我也去。”
“你去干啥?”爹黑着脸,“还不赶快回家去,帮你娘干点活。”
“我不正干着吗!”妹妹不满地撅起嘴。这时我才看见她手里拎着镰刀,旁边是一畚箕草。爹错怪了她。
我赶忙说:“快回家去吧,娘等着你铡草喂牛呢。”
妹妹情绪不高地低头“噢”了一声,蹲下身去背畚箕,几次都没背动,我帮她把畚箕弄到背上,她背得有些吃力,扭头心有不甘地望着我们。
不知怎地,爹的语气突然软了,对妹妹说:“快回家,待卖了红薯秧,我给你买个新书包。“
妹妹的书包是娘用粗布缝制的,由于用久了的缘故,早磨损的不成样子了,妹妹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新书包。
“真的?”妹妹两眼骤然一亮,身上的草也跟着抖动起来,差一点把她带倒。
爹说:“爹什么时侯骗过你。”
妹妹就兴高采烈地背草朝村里走去。妹妹的身材瘦小,那一畚箕草显然超过了她的承受能力,走一段她要歇一回,我不知道回到家她要歇几回。
剪秧回来,天已黑透了,娘像是做好了饭,走过来帮我和爹往下卸红薯秧。之所以往下卸,是因秧子挤压在一起,容易起热,要摊开晾一晾,不至于毁坏。
“要不要洒上一些水?”我一边把秧摊在门前的空地上,一边问爹。
爹停顿了一下,说:“不洒”。
娘对爹的回答似乎不满意,接过话说:“别家都洒,咱不洒?”
爹咳嗽一声说:“咱不干那坑人的事。”
秧上洒些水,隔夜还会像刚剪下的一样鲜嫩,到了集上很好卖。但也有缺点,洒过水的秧一遇太阳就落叶,很不容易栽活。
见爹反对洒水,我和娘也就没再说什么。忙里偷闲,我的目光瞟向厨房。厨房里灯光很暗,妹妹的影子在里面影影绰绰。我闻到了饭香,肚子也就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这时,我听爹问娘:“牛喂了吗?”
娘说:“喂了,淘了两大筐草。”
卸完秧,爹去看牛,我迫不及待地跑进厨房,妹妹已经盛好了饭,放在桌上。是我最爱吃的葱花面条,还有鸡蛋蒜。我顾不上洗手,拿起筷子刚要吃,没想到“啪”地手上挨了一下,我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打我的竟是妹妹。妹妹说:“快洗手去。”
我冲她吐了吐舌头,才发现妹妹已经打好了一盆水,上面还搭着毛巾。
我刚洗完手,娘和爹一前一后走进来,爹眉头紧锁对娘说:“牛没倒沫(反刍),不吃草哩。”
娘一哆嗦,霎时紧张起来,说:“是不是病了?”
牛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爹和娘平时神一样供着,生怕有个什么闪失。有一次,我去放牛,由于贪玩,把牛弄丢了,爹和娘塌天似的哭喊着找了半夜,幸亏后来找了回来。不然,非把我打死。
爹说:“不像是病,我看八成是累着了。”
娘说:“那明天卖红薯秧咋办?”
爹沉默片刻,说:“兴许歇一夜就好了。”
娘没再说什么,招呼我们快吃饭,说明天还得起早。
次日,鸡刚叫头遍,娘就把我叫起来了。那时,爹已经把红薯秧装上车,用绳捆好。我家的牛果然是累着了,整夜一口草没吃。我说:“咋去,爹?”
爹望了我一眼,微笑着说:“咱爷俩拉着去呀!”
我心里咯噔一下,嘟囔说:“有三十多里路呢。”
爹笑了,说:“胆怯啦?”
我大声说:“我才不怯呢,不就三十里路吗,一溜小跑就到了。”
娘把一个小布包挂在我脖子上,说:“别逞能了,到时候有你受的。”
包里是娘早起烙的葱花饼,贴在我身上,热呼呼的。这是我们一天的干粮。不知啥时,妹妹也起床了,看见她,我大声说:“你起这么早干嘛?”
妹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说:“哥,你等一下。”说着进屋拿出两个鸡蛋,往我面前一递说:“哥,拿着。”
我瞪大了眼睛,说:“哪弄的?”
妹妹瞅了娘一眼说:“昨晚多煮的,你一个,爹一个。”
爹催促我上路了。我在面前拉着绳子,爹驾着车,走好远,我还能望见家门口一高一矮两团模糊的影子。不知怎的,心里一热,泪水骤然模糊了眼睛。
半边弦月挂在天上,满天星斗闪闪烁烁。我和爹拉着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不停奔走。不时有村里其他卖秧的车辆与我们擦肩而过。他们之所以走这么快,是因为他们或赶着牛骡马车,或骑着自行车,独我和爹用脚力和他们竞赛。论时间,我们是赶路最早的,但到达目的地却是最晚的。最为糟糕的是,一路走来,有几个陡坡要不是别人帮忙,我和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车拉上去的。
我们所去的矿区叫朔里,是集镇,因离淮北市很近,显得格外热闹。我往四周看了看,发现集上有许多人卖秧,长长的排了足有半里路。卖秧的人大都眼熟,都是我们附近村庄的乡亲。买秧的人却不多,爹说,这是因为天太热的缘故。
天的确很热。毒毒的太阳当头照着,汗水像千万只虫子在身上钻来钻去。是啊,这样的天,谁会来买秧呢?即使买回去,地里也不知道要浇多少水。连我们这样的农民也不选择这样的天气栽红薯,何况是身子娇贵的很的工人?
这时候,我特别希望能下一场雨,哪怕是阴天也好。于是,我就把我的想法跟爹说了。
“下雨?”爹笑了,“我早盼望着下哩!”
正说着,有人走过来翻看着我家的红薯秧,爹忙迎上去,说:“买吧,没洒水的。”
我家的红薯秧既粗又长,在集上没几家能比得上的。那人又翻看了一会,拍着手上的土说:“是不错,多少钱一斤?”
“四毛五,一口价。”爹满脸堆着笑。
那人摇头说:“四毛卖不?”
爹依旧笑着说:“这也太便宜了吧,人家都卖四毛五呢。再说,你是识货的,一分钱一分货,我这秧肯定好过别家的!”
那人又看了看秧,犹豫一下,说:“我再加点,四毛一,你看怎么样?”
爹摊着双手,眉头紧蹙说:“这怎么能行呢?我家这秧,少说也得卖到四毛四呢,你再加点?”
那人口气很硬,说:“一分也不加,你看这天,今天肯定卖不出这行情。到时候白扔了也没人要。”
“扔了也不卖给你。”那人的态度激恼了爹,同样激怒了我。
我想起了红薯秧的来之不易,想起了一路的艰辛。
我说:“爹,别理他,爱买不买!”
那人冷笑了一声,说:“那你们就等着扔吧。”说着,转身走了。
又有几个买秧的人过来了,他们也都只出四毛,有一两个出到四毛二也不肯再加。父亲仍然不肯卖。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卖秧的人不少都在收拾东西往回赶了,我有些着急了。
父亲也很着急,他眼睛血红,围着板车团团转。卖秧其实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行市,过了中午如果卖不掉,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为了缓解爹的压力,我拿出葱花饼递给爹说:“爹,你吃。”
爹没接,望了我一眼说:“我不饿,你吃吧。”
我们半夜就起来,赶了这么远的路,到现在爹连一口水都没喝,怎么会不饿呢?我知道秧一刻没卖掉,爹就没心思吃。其实我也没心思吃,虽然我很饿。我拿起葱花饼使劲咬了一口,就又把它装回包里。爹不吃,我不能只顾自己,我已经十四岁了,应该有骨气。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铃响,定睛一看,是我们村的栓宝。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爹问:“栓宝,你卖完了?”
栓宝一脚点地,斜跨在自行车上,说:“卖完了,怎么,你们还没卖?”然后朝我瞄一眼。
我忙喊:“栓宝叔。”
栓宝冲我点点头说:“华仔也来了。”
我说:“哎。”脸一红,忙低下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
爹说:“你在哪儿卖的,我咋没看见你?”
栓宝递给我爹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说:“在石台,到那儿就卖了。”
“多少钱一斤?”爹吐了口烟问。
“四毛六”。
爹的眼睛一亮:“那儿卖秧的多不多?”
栓宝说:“不多,我到那儿就卖了,人家连价也没还。”
爹眼睛里满是羡慕,我同样也是。我说:“爹,咱也到石台去卖吧。”
爹冲我苦笑一下说:“还要走十多里呢,你不累?”
我咋能不累呢。三十多里路拉车走下来,我浑身都要散架了。可为了能卖上高价钱,再累也值了。我说:“爹,咱去吧。”
爹犹豫片刻,望我一眼,又望我一眼,说:“那…..就去。”
栓宝说:“要去就快去,晚了可就说不准了。”然后摇着铃铛,穿过熙攘的人群,往回赶了。
我望着栓宝远去的背影,对爹说:“咱要是有辆自行车就好了。”
爹一边朝车上装秧,一边说:“好是好,不过载的太少了。”
我想想也是,便不再想栓宝和他的自行车了。我和爹重新绑好车,又上路了。
石台也是矿区,因为路远,很少有拉板车的村民到那里去卖。我虽然坚持要去,但一上路,却感觉到不是想的那么简单。
我穿的是塑料底布鞋,走在路上打得地面啪啪响,几十里路下来,早疼的要命,再走上十多里,显然有些困难。
爹见我一瘸一拐,问:“脚起泡了?”
我咬着牙说:“没事。”
爹说:“不能撑咱就别去了。”
这个时候绝不能打退堂鼓,我不停告诫自己,说:“真没事。”然后装出轻松的样子尽量把步子迈得更大些。
屋漏偏遭连阴雨。走至半道,车胎突然爆了。待我和爹找到修理铺补好胎走到石台,已是正午了。满街没一个买秧的。
我和爹把车停在一个包子铺门前,包子铺老板是个胖子,似乎跟爹很熟稔,热情地招呼爹。
包子铺老板说:“你们怎么才来?”
爹苦笑说:“路上耽搁了。”
爹的话里有许多心酸和无奈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包子铺老板望了我一眼,问爹:“这个是你儿子?”
爹说:“是。”
包子铺老板问我:“多大了?”
我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说:“十四了。”声音像蚊子在叫。
包子铺老板又问:“还上学吗?”
未等我回答,爹就抢先说了:“过了暑假就上高中了。是重点高中哩!”
包子铺老板啧啧两声,似是感慨,然后又说:“吃包子吗?”
爹说:“包子就不吃了,我们带着馍呢。来两碗汤就行。”
趁老板盛汤的机会,我问爹:“你跟他很熟吗?”
爹说:“也不是太熟,去年卖秧时在这儿吃过饭。”
我“噢”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包子铺老板端来两碗汤。我拿出葱花饼和妹妹塞给我的两个熟鸡蛋,把一只鸡蛋递给爹,爹说:“我不吃,你吃吧。”
我说:“有两个呢,一人一个。”
爹说:“我真的不吃。”
我只好把手缩回来。在家时,爹最喜欢吃鸡蛋,鸡蛋炒韭菜,鸡蛋蒜泥,他都吃得很香,可现在为什么不愿吃呢?我有点搞不明白。
吃罢饭,爹和我商量,要我留下来卖秧,他回家再弄些秧回来。爹说:“下午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算,我明天一早就赶回来。”
我望着空荡荡的街面,想想别无他法,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着,爹又跟包子铺老板说关照我的话,包子铺老板挺爽快,说:“你放心吧,晚上没地方睡,就睡包子铺,我正好没人看店呢。”
我和爹把秧卸下车,堆在包子铺门前,爹掏出五块钱递给我说:“可劲花,不要不舍得。”
那钱很皱巴,可以闻到上面淡淡的汗味。我接过来,放在稳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