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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培春 时间: 2014-12-11 阅读: 333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叫红莲,没姓,只是个名儿。按妈妈说的日子推算,二十还差点,我有个三岁的女儿,叫亮亮,我的家在一个叫半坡的寨子,其实呢,我也说不准,我们娘

摘要:我叫红莲,没姓,只是个名儿。按妈妈说的日子推算,二十还差点,我有个三岁的女儿,叫亮亮,我的家在一个叫半坡的寨子,其实呢,我也说不准,我们娘儿俩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一)
  
   我叫红莲,没姓,只是个名儿。按妈妈说的日子推算,二十还差点,我有个三岁的女儿,叫亮亮,我的家在一个叫半坡的寨子,其实呢,我也说不准,我们娘儿俩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今天我要去做一件特等重大的事情:跟莫有根到乡政府去离婚!对于我这样命似草根的女人来说,这事实在太大了,大得一向有主见的我都没有了底,所以,昨晚到我妈妈那儿,向她磨了大半天的牙,最后下定了离婚的决心,我相信,这也是妈妈的意思,她一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愿望做事,不能强迫他人,也莫要委屈自己。
   天麻麻亮,我把猪食切好、拌好,倒进猪槽里。这几头与我亲密无间的猪猪显然不习惯这么早就进餐,它们哼哼哈哈地躺着,磨磨蹭蹭地不想起来吃。
   有根,吃早饭。我在门外叫,然后进我们娘儿俩的房间把亮亮抱起来。这小囡囡贪睡,我把面条放进她嘴里时,她只是干嚼,不想睁开眼睛。
   把亮亮交给凤珍婶,我坐在莫有根的摩托车上,朝乡政府奔去。
   太阳还没有冒山。尽管是夏天,迎面吹来的晨风还是清凉清凉的,叶片、草芥的露珠刷在头发上、脸上,有刺骨的寒。我拉了拉衣服(这碎花黄的衬衣是妈妈留下的,只有外出时才穿),双手情不自禁地紧搂住莫有根的腰,头顺势靠在他的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一下子湿润了我的双眼。
   我都记不得有多久没这样亲密靠在莫有根身上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淡淡的汗味,有些熟悉,又很陌生。他的背虽然单薄,但此时对我来说,是一堵墙,一堵即将倒塌的墙。我责备起自己,根本没有去探究过,这是堵什么样的墙?这墙里蕴藏着什么?这墙忧伤吗?这墙快乐吗?我没有在意过,也没有去解读过,只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心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是不是自虐?有些东西,是想到就可以做到的,有些东西是想到却很难做到的,比如,把心门打开,迎人入住。
   他的体温通过土色的T恤衫体温一阵阵传递到我的脸上和紧贴着他的背的胸脯上,我的脸腾地燥热起来,内心升腾起一股股热浪,便温柔地闭上眼,真想一直这样紧紧地搂着,温温暖暖地靠着。心想,莫有根和他在城里的女人就是这样相亲相爱地坐在一辆摩托车上,彼此温暖着对方的身体,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竟然有股股醋意,有些忌恨和迷茫,便直起身子,抬起了头。山路依然弯曲、凸凹不平,时而上坡,时而下坎,加上露珠铺满一地,油样滑腻,摩托车颠簸得非常厉害,我只得再次像蚂蝗样粘着莫有根,才不至于从摩托车上颠下来。
   莫有根一直没说话,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没说,准确地说,是从昨天晚上,我从我妈妈那儿回来,告诉他,同意今天到乡政府离婚那刻起,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出门的时候,亮亮伸开右手的小巴掌,歪着头,很认真地说,妈妈,棒棒糖要这么多。一个小巴掌是表示数量还是体积呢,小孩是不知道的。我告诉她,爸爸妈妈要到街上给她买棒棒糖,她就特别高兴,这会是她非常愉快的一天,因为她有期望和梦想,她不会知道,这一天可能完全改变她的生活。
   乡民政办公室办理结婚、离婚手续的是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头,他像时髦的女郎一样把眼镜扣到脑门上,把我们递过去的结婚证凑到睛前瞧了又瞧,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这些小年轻人,整些什么整呀,你瞧瞧,领结婚证不到一年,又要离婚,红本本换绿本本就那么好玩呀!
   仔细审视我们俩后,他又问,有孩子了没?
   有,女孩。我不敢抬头,眼盯脚尖,轻声细语地回答。
   有孩子还要离婚,你们有点责任感好不好,年轻人!不要只顾自己好玩,离婚对孩子的影响有多大,你们知道吗?
   知道,我说。
   知道还要离?!这老头真像我的父亲。
   我们不适合。莫有根说。这是他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小,老头没听清。
   你说什么?老头问。
   莫有根没再说,转过身走出办公室门。
   老头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老钟,对我说,现在快下班了,你们两口子再考虑一个中午,如果还是要离,下午两点半后再来办手续。说完,他反背着手,也走出了办公室,还丢下一句:今天是什么背湿日子呀,一早上就有三对年轻人来办离婚。
   莫有根以前就说过,在他回来之前,我们母女两可以住在这个家里,种他家的田地,养他家的鸡猪,做他老莫家的媳妇。意思很明确,如果他领着他的女人回来,我们就得滚蛋。
   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有经验的大力饱气的男人,我不给他,他在外面有女人也是合情合理的,是自己把他推向另外一个女人怀里的,这点我很清楚。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反正不会长时间在城里打工。他说,他总会回来,回到老家来种田种地,生儿育女。
   那亮亮呢?
   莫有根不说话了。他总是这样,不向人表露什么,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像葫芦样闷着,只有从他的行动中,来读懂他的思想。妈妈说过,千万别把自己交给一个自己不了解的男人,否则就是往火坑跳,我也相信这点,所以,即使莫有根曾经得到过我的身子,我们拥有了共同的亮亮,但我从没有相信过他,没想过要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这个男人。
  
   (二)
  
   妈妈是个咋样的人呢?我无法定义,她短暂而悲苦的生命让我不敢多想,也许,是她的漂亮、善良、固执和对生活和爱情的不切合实际的憧憬决定了她的悲剧人生吧。
   妈妈是王母无意间点错手指而投错胎的美人。她叫宝莲,出生在一个贫困得挤不出点儿油的大山里,家庭的赤困、粗燥、暴戾与她的高贵气质非常不协调,她拥有瓷样的肌肤,稍曲卷的黑发,滴溜溜的双眸,站在同伴中间很异类,一副天生的好嗓子,似画眉样清脆、婉转、哀怨。小学五年级,在一次学校歌咏比赛中,她被县教育局来的老师发现,鼓励她转到县小读书,以求得更好的发展。男尊女卑的父母早就商量好,要用聪慧漂亮的宝莲给傻呆呆的哥哥换媳妇,怕她书读多了,心大拴不住,便不再让她上学。
   严重缺乏营养,15岁姑娘,连月经都还没有到来,屁股也还瘪瘪的,没长出肉来,我的宝莲妈妈却开始策划和实践她自己的人生了。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家里逃出来,跑到远离家乡的曼城,并发誓:决不再回来!决不再回到这个不把她当女儿待的父母身边。妈妈信守诺言,她最终没有回去,直到现在,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异乡冰冷的荒野里,成为孤魂,其实,她是多么想回去,回到生她养她的故乡去。
   没有文化,没有技术的妈妈凭着歌唱的天资和没有被污染过的清纯,还得力于外婆一兜一兜的调子的渲染,被曼城最大的酒吧“夜来香”雇佣,成为一名专门的山歌调子歌手。
   大田大坝谷子黄
   麻雀过路不敢尝
   麻雀空望田中米
   小妹空望远方的郎
   空落落的夜里,妈妈哀婉、幽怨的山歌调子,如同天籁之声,又如同天际飘来的一条彩带,把听众的心紧紧地拴了起来,酸酸地痛,甜甜地想往。妈妈的调子很多,多得几天几夜都唱不完,她还能够根据现场气氛、需要来临时编歌词,其中,她最拿手的是《送郎调》:
   一送小郎到门边,手握大门望蓝天,想让老天下大雨,多留哥哥住两天;
   二送小郎到路边,大路边上说苦甜,不说苦甜不咋过,说说苦甜泪涟涟;
   三送小郎东门坡,东门坡外栽棵葱,小郎栽葱炒肉吃,小妹栽葱一场空;
   四送小郎到桥头,手扶栏杆望水流,只见河水往前流,不见小郎转回头。
   一直唱到“十送”为止,把一个怀春女子对远行情郎的依依不舍,割肝疼胆的情爱表述得淋漓尽致,妈妈也唱得泪眼蒙蒙,那一步三回首的顾盼,深入骨髓的牵挂,更是把台下听众的心唱得一颤一颤的,都情不自禁双眼模糊,完全跟着歌声进入场景中。“夜来香”的生意特别火爆起来。妈妈乐了:挣钱原来这么容易!
   树大招风,到“夜来香”来的客人很多是为了听妈妈的歌,也有不少是冲着妈妈的姿色来的。在他们的眼里,这个从山沟里跑出来的小花猫,不就是为了赚几个钱吗?便有撑着不同脸面的人找各种理由要请妈妈吃夜宵、喝酒、逛街,甚至是进另外一家歌舞厅,他们都做着相同的动作:给妈妈塞钞票。只要有钞票,妈妈一般不拒绝。因为她太需要钱!妈妈所有的梦想都需要钱才能够实现:她需要租个门面,开个铺子,她需要买一套房子,有个栖身之地,她需要找个曼城的人嫁掉,真正成为城里的人,过上城里人的生活——这些都需要钱。
   或者儒雅、或者粗暴、或吊儿郎当的男人,开始比较规矩,后来就动脚动手,宝莲妈妈是有底线的:实在抵挡不住,就让他们摸,让他们捏,让他们像豹子一样蹦上跳下,烦躁不安,但绝不失身。妈妈鬼精灵呢,她知道,男人生殖器里储藏的豆腐浆一旦进入女人的子宫,那就是种下一颗炸弹,对于她们这样身份的女人来说,这颗炸弹是罂粟,只能绽放出含巨毒的花蕾来。而为了早日实现自己的目标,却不得不周旋。很多个深夜里,妈妈就这样拖着被撕咬过、被搓揉过、被狠咬过的身体,幽灵似地回到租住的小屋,当把塞在小提包的钞票一张一张辗平、弄整齐,放进床垫子下得时候,妈妈的眼里便泛出幽深的蓝光来,一步一步靠近幸福的彼岸快感,填补了她的胸膛,再苦再累妈妈也觉得幸福。不洗不漱地把自己甩在床上得时侯,小山包一样的乳房就像被碾子碾过一样地疼痛,沉沉地睡去的妈妈,眼角还沾着泪珠儿。
  
   (三)
  
   十一点半后,熙熙攘攘的乡政府大院一下子就静下来,刚才还像背鱼的箩箩样开着一个个口的办公室全都关上了窗,成个不会喘气的的大房子。
   我到乡政府门口的一家小商铺给亮亮买棒棒糖,要了两包,在我掏钱的时候,有人从我身后递过一张50元的绿色票子来,是莫有根。
   再加上两包泡泡糖、两包饼干,莫有根冲售货员说。售货员赶紧从货架上拿下莫有根要的东西递给我,六包糖果装进随身背的一个花布包里,布包瞬间鼓囊囊的,背在肩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亮亮看到这么多吃的,一定会乐疯的。
   莫有根外出打工快两年了,偶尔也回来,开始也给亮亮带礼物,吃的、玩的都有,后来就不了。
   莫有根把我带到一个叫“好又来”的小饭馆,点了盘大葱炒瘦肉,豆腐炒西红柿,牛肉炒芹菜,还煮了大碗清水萝卜。妈妈在世的时候,经常想法子弄豆腐给我吃,她说,女人要多吃豆腐,皮肤就会像豆腐一样水嫩,我从小就养成了吃豆腐的习惯。莫有根还要了包红梅烟,要了小玻璃杯烈酒,他又递出去了一张百元的大钞票。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小时,是一句话也没有的一个小时,莫有根喝酒、抽烟,我则慢条斯理地吃着,什么味道也没有吃出来。
   不到中午二点,我们又回到乡政府大院,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正午的太阳热辣辣的,射在皮肤上刺刺地痛。职工都住在外面,宽阔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听得到太阳照射在水泥地上发出的磁磁磁的声音。莫有根坐在花坛埂上,花坛里有棵长势良好的杨梅,便有大片的阴凉可以避日。他不住地四处张望,不时狠狠地吸口烟,消瘦的面孔被烟雾裹住。我坐在对面一间还没有来得及拆的破屋的厦子上,一个同样破旧不堪的椅子,歪着头,瘸着腿,只能靠在柱子上方能支撑住我并不沉重的身体。不一会儿,莫有根便躺在花坛的水泥埂上,双手掌扣起来当枕头垫在头下,翘起二郎腿,非常舒服的样子,一双变了颜色,因为穿得太久而变得又肥又宽的姜黄皮鞋很显眼。
   我想,躺在地下的妈妈此时一定很凉快吧。
   妈妈经常对我说,女人是靠本事、靠脸蛋吃饭的,脸蛋是父母给予的,要善于保养,一旦损坏了,就没有了资本,而本事呢,却完全靠自己。靠自己去努力,靠自己去把握,靠自己去争取和挖掘,切勿把获取幸福的希望寄托给任何人,除了你自己,没有人靠得住!这是妈妈用她短暂的一生总结出来的经验,我从小就受这种思想的影响,现在又开始以此教育我的女儿亮亮,所以,无论莫有根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我都不觉得奇怪。
   妈妈就是靠脸蛋、靠本事吃饭的女人,唯一没有按照她的人生法规进行的,是她把挖掘幸福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她并不属于她的男人的身上,埋下了她的悲剧根源。
   随着现代媒体的快速发展,当红歌星如雨后春笋,人们的娱乐爱好发生了变化,妈妈的山歌调子逐渐失去听众。有时候,整个晚上都没有人点妈妈上场,妈妈就把精力放在陪客人喝酒、吃饭、打情骂俏上来,收入到也没有什么损失。
   终于有一天,“夜来香”老板辞了妈妈。妈妈说,不唱歌也行呀,我给客人倒倒水,工资少点也无所谓,让我留下吧?老板说不行。宝莲妈妈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老板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打妈妈的主意很久了,按常规,妈妈也应该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才是,因为是这个梳着滑溜溜的头发,抬着个啤酒肚子的老板让她在这个城市落脚,赐给她一碗羹的呀,可妈妈铁心不破这个规矩。
   妈妈只好卷起铺盖走人,来到艳艳发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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