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旺
作者: 斯琴
时间: 2014-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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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进城。 这想法前两年就有,所以去年冬天把大部分羊卖了,留下的都是怀羔的母羊,小母羊一只也没留。 这几年,村里的年轻人进城,都混
九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进城。
这想法前两年就有,所以去年冬天把大部分羊卖了,留下的都是怀羔的母羊,小母羊一只也没留。
这几年,村里的年轻人进城,都混得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远的不说,就说自己的两个大姨子两个小舅子,现在在城里混的都有车有房,回来四面玲珑八面风光。九旺心里很是不服。想当年,大连襟种地没计划,不会看行情,种啥啥不值钱。养牧没眼力,盯不准市场,留不好种羊。别人家,一只母羊下三四个羔,他的羊下一两只。那年种蜜瓜图便宜,买了假种子,赔得一塌糊涂。被逼无奈,进城打工,开始安装水暖当小工,后来城里开发楼盘自己包工,没几年翻了身,在太原市买了房子,回来也是耀武扬威的。
两个小舅子更是四六不靠,老丈人中年得子,惯得怕冷怕热怕出力。在农村就是个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典型的农盲牧痴。
刚进城,租十几平米的房子,洗衣做饭睡觉都在这房子里。窄的让人喘不过气。九旺去一次,心里就鄙视,不由得嘀咕几句:流浪难民,东跑西颠的受这憋屈。
小舅子每年的吃吃喝喝都是九旺和老丈人供给。现在,小舅子成全国各地的代办商。代办蜜瓜、葵花籽、玉米种子、农药、化肥等等。在淖尔市也小有名气。
九旺现在看人家眼红,看自己有点窝囊。他很不服气,像连襟那人要力气没力气,要计划没计划,进城几年就混的风光体面,我比他强十倍,却混的倒不如他们。九旺辗转反侧思量着:他们没能耐生活不了,跑出去的,这还因祸得福,成大款了。我要是不安于现状,早进城,说不定宝马也开上了。
大年初一,趁儿子寒假在家,九旺想提前去大城市预习城里生活。正好小舅子乌力吉在西安要参加个农副产品交流会。年前约好大年初一走。
二连襟是西安人,先到他家呆几天。游览西安的名胜古迹,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最主要的还是自己计划的项目,能不能在城里立得住脚。九旺是个心存沟壑深藏不露的人,他现在有进城的资本,不像连襟小舅子刚进城漂泊不定泪水纷飞,打拼了多少年才沉淀下来。
九旺的家在离村有三四里路一片沙漠里。村子里还有十来户人家,住的也散。年轻的就有九旺的两个弟弟,九德和九盛,其他都是些留守老人。提起进城两个弟弟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弟弟弟媳妇吃罢饺子也来送九旺,都心急火了的,兴奋写在脸上。小弟九盛问:“哥还不走?你把这事给咱弄成,要不那犟蒙人连个儿子也不给生。”
九盛媳妇赶紧接过话茬:“一个孩子都愁死了,学前班就得住校,那么小受那罪,进城就生,不进城坚决不生了。冬天那会儿,计生办又给我送准生证,还奖励一万元,我不生了。”
“生二胎都给奖励一万元,谁生呢?没见过钱。”九德媳妇附和着说。
九旺掀开炉盖,插入一根铁丝棍,用十块钱卷个纸筒放到嘴上,烧红的铁丝棍烫着安乃近冒出一股白烟,九旺赶紧吸到口腔,喝一口茶水咽下去。“咳咳”咳几声,瞟了九盛一眼,慢悠悠地说:“去了看,这是大事,得考虑好。”
“你总是前怕狼后怕虎,一再错失良机,别人进城都能活了,就我们活不了?咱没能耐?你看看村里就你兄弟仨儿种地,大雁净飞走了,留下都是土卜楞。人家都扬眉吐气,穿的戴的适时得体,看看我们仨儿哪有个人模样?”九旺老婆又开始唠叨了。再加上九德九盛媳妇的随声附和,九旺一下子不高兴了。
“进城总得有个活儿干吧?我们能干什么?不能坐吃山空,得有个生活来源吧?进城的流浪难民住立交桥的也不少,你们能住?”说着把铁丝棍“嚓啦”一下撇炉子上
二弟九德捡起铁丝棍插入通红的碳火里,嘴唇夹着钱筒说:“听说西安人爱吃羊肉泡,咱哥仨儿往过贩羊肉,九盛的农用车正好用得上,要不咱开个饭馆,卖炖羊肉,早点卖羊杂碎,打出咱内蒙的招牌。再买辆康明斯跑货运,把葵花籽运过去,把苹果运回来。”
“代卖咱内蒙的酒。我还会做各种奶茶、红茶、复方奶茶、贺尔莫茶(脂肪油和面炒在一起,西安叫油茶)。把所有的蒙古风味都带到西安。”九盛媳妇塔娜手舞足蹈地说。
“外地人喝酒少,用的是指头肚大的酒樽,不像咱们用碗喝。”九盛说。
“哈哈哈。”塔娜扬起头大笑:“外地人喝酒我知道,那年我在蒙餐馆上班,那外地人喝酒连我闺女都不如,我闺女七岁就能喝三四两,那个王总……”
“行行行。”九盛皱着眉头摆着手打断塔娜的话。
九旺低下头半天不说话。九德又说:“按我们年前计划的也行,反正咱得进城,这农村实在恼火,没明没夜干不完的活儿。”
“去看看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西安人不一定喜欢咱们的口味。干啥也不容易。”九旺嘴上优柔寡断,其实心里早下决心了。
“我最讨厌你唯唯诺诺的不果断,再难,有种地放羊难?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晚上十点以前屁股没挨过炕。出去放羊是“司令”,回来就是“奶妈”,累的像鬼一样,邋邋遢遢没穿过一天干净衣服。”老婆又是一顿抱怨。
这回九旺没有发火,的确是,九旺种的一百多亩地。他潜心研究市场、土壤、品种,精打细算,每年地里的收入都领先于村里人。去年别人大种番茄,九旺没有种。一方面,番茄劳动强度大,成熟摘的时候太费时间,另一方面,风险大,不能储存。他种葫芦,葫芦籽可以储存,价格随行就市。就葫芦这一项一亩地平均收入一万四千元,而去年的番茄因雨水多几乎绝收。
九旺对土质的把握也十分准确,哪片地适应种什么,需要什么品种他都了如指掌。每年的玉米葵花产量都比别人家高。九旺暗自欣喜,他感觉不是长生天保佑自己,是自己头脑灵活思维超前。
就说养羊,前几年响应政府号召,他第一个引进新品种---寒羊,寒羊产仔高饲养精细,一年两胎,一胎要下四五个羊羔。九旺的羊群迅速壮大,多的时候有1000多只。九旺研究养羊比研究种地还投入,母羊几月几日受精到几月几日出生,什么时间开始补料,他心里列了一本账。羊一年四季离不开他。
冬天保羔,九旺睡觉没有脱过衣服。这几年草料丰裕,羊的胎盘普遍过大。九旺给羊接生也是一把好手。有的羊奶不好,下的小羊羔多,九旺一个也不舍得毁掉,都用奶瓶喂活。一个冬天,要在九德的牛场买两万多块钱的牛奶喂羊羔。家里有四十多个奶瓶,奶瓶装好都是用桶提出去的,蹲下喂奶僦得腿发酸。
母羊每天都得补料,人们都说九旺训羊有术,把羊训练的像部队的士兵一样听口令。他扫混凝土料台,羊围着在料台四周,蹄子“嘚嘚”的刨着边沿,声音整齐一致。撒好料,他“啊哦”一喊,羊蜂拥而上。
提起种地养羊,九旺还真没服过谁。九德养牛也是他帮策划的,九盛买农用车也是他出的主意。兄弟仨儿在当地过的都不赖。就是累得要命,也不体面。想到这儿九旺拿起电话给小舅子打了个电话:“乌力吉,今天走不?”
“走,我一会接你回淖尔,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九旺挂了电话心想,要去就去大城市,听说西安房价低,气候好,让老婆孩子也穿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细皮嫩肉得享受几年大城市的生活。
小舅子乌力吉的车拐进沙漠开到院子停下。屋里的人都迎出来,乌力吉走到沿台又是跺脚又是拍打裤脚提高分贝:“我过年刚洗的车,来你这就看不清颜面了,一炮黄尘熏的,哎呀,里外都是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发达了。
“快了,我们也进城,你姐夫这次去西安说不定就在那买房子,你也给参考一下。”三姐神采飞扬,用粗糙得像擦子似的手帮乌力吉拍着裤子后面的灰尘。
“决定了?”乌力吉进屋。
九德九盛异口同声地说;“定了,先买房子。”
“嗯,西安房价低。准备好没?走吧。”乌力吉催促着。
“早准备好了,就等你呢。”三姐心花怒放。
九旺一大早整装待发。为了出这趟门,老婆年前专门去了一趟淖尔市,从头买到脚,都是名牌。内衣内裤都是红的,袜子也是红的,脚底还有“踩小人”的字样,就是想图个吉利顺当。
“给二姐带一只羊,还有些猪肉鸡肉。”九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九盛跟着出去,到库房帮着搬肉袋:“哥,你弄成,塔娜说进城就生儿子。”
“斗大的字不识一笸箩,她进城能干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连红黑也不认识。”九旺瞪着九盛说。
九盛呵呵的笑了:“你还记的那事啊,她是看错了。”
塔娜接受蒙语教学,初中毕业就去放羊,没学会几个汉字。
去年冬天,九旺表弟结婚。塔娜上街给婆婆买染发的,正好碰上九旺老婆,九旺老婆让给九旺也带一盒。晚上安顿好牲口染发,刷上去,戴个帽子出去看羊下羔。忙了一阵回来洗掉,头发染成红色的。赶紧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已经染红了,洗五六遍也洗不掉。
九旺和母亲去了表弟家,九旺不敢摘帽子,母亲不敢摘围巾。
九盛把肉放后备箱。九旺跺跺脚,用手套抽打新皮鞋上的灰尘,这名牌皮鞋不知道咋回事,穿在九旺脚上看不出昂贵,反倒有些炸眼,走起路来也不自在。
九旺上了车,乌力吉调了车头。九旺老婆走到车窗弓着身子叮咛九旺:“看有现房就买吧,几十万不贵,就当给儿子准备,不要犹豫了,你带了几个卡?”
“嗯。”九旺答应着,车慢慢向前开。塔娜跑过来说:“哥,看好房子打电话。”
九旺关上车窗。车淹没在车轮腾起的滚滚黄尘里。乌力吉“哈哈“的大笑说:“早该让塔娜进城锻炼锻炼,那就是一匹野马,去西安学学西安人,人家谈吐含蓄委婉,处事小心谨慎。”
九旺没吭气,乌力吉又“哈哈”大笑,说:“塔娜酒量大,歌唱得好,那年我带辽宁农科院的王总到蒙餐馆吃饭,几杯酒把王总灌的招架不住了,王总问:小姐贵姓?塔娜说姓王,王总说咱是一家子,你手下留情。塔娜哈哈大笑说你是怂包,谁和你一家啊,你姓的王是王八蛋的王,我是大王的王,老虎头上的王。那次王总很生气,以后我们再没敢去。”
九旺也笑了,说:“还不是你给介绍的嘛,牧区出来的,是野了点,没规矩,不过和九盛挺相配的,两个人都不着调。塔娜能干,放羊一只也丢不了,羊习惯听她唱,她一亮嗓子跑丢的羊寻着歌声就能跑回来。”
哈哈哈,两个人都笑了。
到西安,自驾需要十二小时。这十二小时,九旺坐的腰酸背痛口干舌燥。他两腿痉挛,下车只能佝偻着身子上了楼。
进屋,口淡的就想喝一碗羊肉汤,想赶紧躺下舒展腰身。碍于第一次来,他还是强打精神坐沙发上,往后靠,腰舒服点,可腿还在抽筋。妈呀,活受罪,比放羊难受多了,九旺心里嘀咕着。姐夫端出沏好的铁观音。九旺喝了一口,清汤寡水的不解渴。一路的颠簸他已是饥肠辘辘,喉咙干的直冒火。他又想浓浓的喝几碗老家的奶茶,再加点奶皮或黄油。
二姐摆了一大桌菜,九旺看了看没有一样是自己急需想吃的。他倒了一碗白开水,泡了几块红烧排骨,喝了一口汤,味道怪怪的,真想削点羊油进去,有点羊荤味也行啊。可是,唉,好出门不如歹在家,凑合吧,九旺心里安慰自己。
由二姐安排,先在西安市内逛逛。大雁塔人山人海,乌力吉让九旺站在唐玄奘铜像前拍一张照片,九旺挤了几次挤不上去,好不容易挤上去照了一张,照片上面孔的很多,熟悉的就九旺一个。走哪都是人,都是车,远处、近处黑压压的一片。九旺纳闷了,咋这么多啊!走路都要碰撞,我那草原三天不见一个人,他哑然失笑,脱口而出:这地方人是鼠类?繁殖率高?
西安的天空总是雾霾笼罩混浊不清。一出门,脑弦紧绷,眼睛耳朵都塞的满满的。九旺第一次接触大城市的环境,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被噪音拥堵包围。出去神经高度集中,左顾右盼。逛一天回来累得筋疲力尽。
九旺冥冥地烦躁起来,真想找个僻静的地方看看蓝天,呼吸一口阳光照暖的空气,躺在四周寂寥的旷野上。闭着眼睛听风穿过树梢掠过沙漠的和弦音,羊儿嚼草的声音,小羊羔咩咩寻母的亲昵声。
九旺的腰一直在疼,并且一天比一天重,一条腿也在隐隐作痛。晚上靠着被褥半躺着。他这几天辗转反侧,没睡过个囫囵觉。腰疼不是主要的,主要是担心家里的羊下羔。在家也是,羊下了羔之后,九旺才能安稳踏实的睡一觉。已养成习惯,听不到鸡鸣狗叫,看不到羊撒欢,九旺心里空落落的,失落牵挂涌上心头。
九旺没有一丝倦意,脑子里越想越清醒。他闭上眼睛,试图哄着自己睡,可一闭眼,眼前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耳朵里伴随着嗡嗡呜呜的嘈杂声,鼻孔里还参杂着汽油味。脑袋就涨的快要爆了。睁开眼睛,回想着家里的一切,心情立刻轻松愉悦起来。
腰在家好好的,来这儿咋疼得这么厉害,九旺想着各种理由,也许是穿皮鞋走的路多,路不像家乡的黄土松软。也许是床不像老家的炕过火硬实。也许是天气阴冷湿润,腰受了风寒。想到这,九旺一咕噜下了床,把床单铺到地板睡。
刚刚迷糊,肚子拧得生疼,他用手揉揉无济于事。九旺干脆站起来穿上衣服跑出去。
西安的气候就是好,九旺坐楼道门口的台阶上,来回搓着自己的双手。这几天,手脚冻裂的口子都好了,手也软和了。在家,手脚干的像擦子,摸啥挂啥,还刺啦刺啦的响。扯的血乎乎的,也不感觉疼。他背痒了,老婆用手搓搓,老婆背痒了,他给搓搓。老婆还不停地喊:轻点轻点。